聞著房內淡淡的清香,睡了差不多整整十個時辰的洛冰兒忍不住從床上探起了身子,輕揉了揉太陽穴,準備起床,再睡下去的話,恐怕全身的骨架都得散架了。
雖然一直迷迷糊糊睡得不踏實,但她確確實實在床上賴了太久了,兩個小丫環準時給她送來吃的,見她一直躺在床上,也不敢前來打擾,只是安靜地呆在門外,等候差遣。
抬眸一眼就年見桌上早已插了滿滿一瓶嬌艷欲滴的梅花,淡淡的香味彌漫了一室,不覺心曠神怡。
洛冰兒剛坐起身,就見有人掀起珠簾,踩著碎步進來了,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約十二三歲模樣的小丫環走了進來,面帶微笑,「王妃,讓伶兒來侍候您吧。」
自稱伶兒的丫頭說完,也不待洛冰兒說話,手腳麻利地拿起掛在壁櫃里的繡花錦服小心翼翼地替洛冰兒穿好衣衫溴。
洛冰兒一邊任由伶兒在身邊替自己打點,一邊笑著問道︰「你叫伶兒?」
「回王妃話,奴婢賤名伶兒,」伶兒恭敬地回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怯意。
「伶兒,這里沒外人,說話不必如此拘謹,」洛冰兒豈能看不出伶兒眼里的怯意,不由得心底涌起幾分憐憫,她看上去也就十二、三歲吧,這麼小就被迫賣身為奴,定是身世太過寒磣吧?如若不然,哪個爹娘又舍得將自己的親生女兒賣去有錢人家的府上為奴為婢呢禱?
「王妃,听說兩日後便是王爺登基的日子,王妃也會帶著伶兒一起進皇宮嗎?」或許終究是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見洛冰兒語氣和善,而且看上去平易近人,所以她也就壯著膽子問著已在王府里瘋傳的消息。
「啊?」登基大典?洛冰兒只覺自己的心跳漏了幾拍,皇帝他……他竟然駕崩了,之前她就有所懷疑,只是不敢確定而已,現在看來她的猜測是對的了,也難怪皓哥哥會那麼悲痛,只是……只是兩日後就是他登基的日子嗎?
他即將要登上九五之尊的位子了,這麼快?一切來得如此突然,一切之快,快得幾乎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王妃?」伶兒見洛冰兒呆愣在那兒,眼里還有一絲恍惚,以為自己說錯什麼惹得王妃不高興,嚇得不輕,「王妃娘娘請恕罪,伶兒也知道這種想法是異想天開,皇宮豈是什麼人都能進去的,您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過,」伶兒小臉一片慘白,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
「伶兒,你快起來,我……我可以帶你進宮,」洛冰兒回過神來,見伶兒嚇得跪在了地上,不由得暗自在心里嘆了口氣,知道她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忙伸手將跪在地上的人兒扶起。
「王妃說得可是真的?」伶兒的眼里閃現出一抹異樣的光彩,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
洛冰兒點點頭,又有些不解地問道︰「為何伶兒那麼希望進宮里呢?」雖說進皇宮待遇可能比錦王府會好些,但是一入宮門深似海,而且宮里又有那麼多規矩,稍有不慎指不定就會丟了身家性命,而且定是比不上在王府里自由。
「王妃有所不知,伶兒從小家貧,上有一個哥哥,下有一個弟弟,母親多年便疾病纏身,完全靠父親一人在田地里忙活,但一年到頭三餐不繼,別說為母親請大夫看病了,就是一大家子人也難以養活,幾年前哥哥為了能掙錢給母親治病,去了宮里做了個小太監……」窮人家里的孩子早當家,懂事的伶兒當然知道哥哥做太監意味著什麼,只是每當想起哥哥孤苦伶仃地在皇宮謹言慎微地過著活兒,她的心里便無比絞痛,如果有機會可以進宮的話,她當然不想放過這難得的機會,到時難免也有個照應。
「原來如此,伶兒,我這里有些銀兩,你先拿去給你娘治病,至于進宮你就無需擔心了,」洛冰兒的心似被什麼東西刺痛了一下,像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去枕頭底下拿出一個精美的荷包,還是之前女乃娘硬塞給她的,大概有幾十兩吧,她對銀兩一直都沒什麼概念,與其放著不用,還不如拿出來以解伶兒家的燃眉之急。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幸的,其實,放眼看天下,可憐之人實在是太多,很多平民百姓就連裹月復都成問題,忍饑受凍卻還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
小時候自己雖說不受寵,雖說受人排擠,但起碼吃穿是不用愁的,而且身邊還有女乃娘無微不至地呵護著自己。
這樣算來,自己倒是幸運的,不是嗎?
就在自己對那十一年前的承諾徹底失望時,就在自己以為那只不過他年少輕狂的一句玩笑話時,他卻真真實實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原來緣份這東西可以如此奇妙,皇上的一道聖旨竟然將原本已再無瓜葛的二人再次連在了一起,讓兩顆備受煎熬的心兒緊緊連在一起,雖說他們之間經歷了一點誤會,但是,在得知真相後,卻更加珍惜彼此,更覺得難能可貴。
其實,當听到兩日後,他就要登基做皇帝時,她的心兒無比震驚,雖說之前也曾猜到那麼一點,但是卻並沒深究,現在想來,當今皇帝駕崩,慕容昕當然會是不二人選,畢竟他戰功顯赫,畢竟他深得民心,這一切似乎又是必然。
想起那日深夜因為韻貴人宣召而誤撞天顏,他英氣逼人、眉宇間隱藏間與生俱來的威嚴,這是皇帝給他的最初印象,也是唯一的印象,不知為何?初見他那深邃的眼神,她覺得他並不像傳聞中的那樣昏庸無能,他的眼中甚至隱藏著某種凌厲得似能看透一切的東西,具體是什麼,她也說不上來。
忽然唇角浮現一絲苦澀,人生無常,才短短一月有余,皇帝已然仙去,什麼身份、地位?一切都是浮雲,轉瞬間,塵歸塵,土歸土。
伶兒一時惶恐,見王妃遞給自己一個荷包,卻不敢去接,雙眸含淚,有些不知所措,正準備再次朝洛冰兒身前跪下去,卻被洛冰兒攔住了,正色道︰「如果你還想去皇宮見你哥哥的話,就接了這些銀兩。」
無奈,為了讓她接受她的饋贈,只得出言「威脅」,她是見不得人落淚的,雖說這小丫頭才跟了自己不到一天時間,但是難得她這麼小便如此乖巧、懂事,也算是有緣吧。「王妃的大恩大德,伶兒定當……定當……」伶兒雙眸泛淚,激動得不能自已,但是卻不知該說什麼?捧著沉甸甸的荷包的雙手在顫抖。
有了這些銀兩,可以為母親抓藥治病了,可以為小弟弟添一件過冬的棉衣,也不至于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父親也不至于深夜一個人躲在牆角處壓抑著聲音痛哭吧?
伶兒這樣想著,淚水也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她沒想到才剛來王府不久,便踫到了這樣一位好心的主子,之前听聞府上的丫頭們交頭結耳地討論誰誰又被扇了耳光,誰誰又挨了鞭子,她的心里一直都在發毛,再加上哥哥在宮里來信不時地流露出在宮里實在是難混的說法,令她不寒而粟。
或許她是幸運的吧,遇到了這麼好的主子,她伶兒這輩子做牛做馬只怕也難以報答她的恩情。
洛冰兒卻不待伶兒再說什麼,已整理好發鬢,輕輕揚了揚嘴角,率先掀起珠簾,緩緩地走了出去,睡得太久了,只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見王妃已出去了,伶兒忙隨手拿起一件狐裘披肩追了出來。
皇城的冬天似乎特別漫長,快入春了吧,空氣里依舊彌漫著濃濃的寒意,青石地面濕潤一片,似是被雨水侵襲過,滿院的枝葉耷拉著腦袋,葉子上還泛著漬漬的水滴。
院子中央有幾棵開得正旺的梅樹,地上已落滿了花瓣,在風中飄零。
春去秋來,時光流轉,再嬌艷的花兒也有凋謝的那一天,任它開得再美,也有敗的那一刻,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卻是任何人也無法改變的事。
未入宮門心先怯,自古帝王最是無情,又或者後宮三千佳麗,自是無瑕都顧及,只是,任憑後宮粉黛再如何爭得頭破血流,那至高無上的皇帝卻只有一個。
她無心入宮門,卻不料命運弄人,她的皓哥哥竟然即將登上那令萬人崇仰的寶座、君臨天下。
那她呢?從此後就被關在那深宮大院內,與諸多女子一起翹首期盼著他的恩寵嗎?忽然之間,心里有些失落,忍不住凝望著滿樹的梅花輕嘆一聲。
慕容昕匆匆忙忙趕到錦林苑的時候,看到的卻是她站在院中央那略顯單薄和落寞的身影,她那輕輕一嘆,刺痛了他的心,見一個丫環正拿著狐裘披肩向她走去,他從她手里接過披肩,並示意她先退下。
不知她想什麼想得如此入神,竟然沒發現他的到來,輕輕地將披肩搭上她瘦弱的雙肩,忍不住從背後環住她,喃喃說道︰「冰兒,是在想我想得如此入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