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昕和慕容銘各自找了凳子坐下,很快,吳嬤嬤便端上來三杯熱氣騰騰冒著茉莉花香味的茶杯,一一恭敬地送到三人手中。
「昕兒,娘也知道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如今千斤重擔都落在你身上,哎,娘也知道確實為難你了,」皇太後一臉慈愛地看著眼前兩個同樣優秀的兒子。
知子莫若母,她知道他們雖然都擁有治國之才,但皆不願受那束縛之約束,昕兒英勇善戰、出類拔萃,他寧願馳騁沙場,奮勇殺敵,為守衛軒國的邊疆浴血奮戰、死而後已,也不願登上那萬人之巔,受那俗禮,但現在時局,已由不得她,更由不得他。
慕容銘,雖也是個曠世逸才,但卻是個典型的崇尚自由的主兒,雖說是皇宮灸手可熱的小王爺,但他生性豪爽,向來不拘小節,更不愛受那三叩九拜之禮,平日里浪跡天涯,飄忽不定,前兩日,她也曾與他推心置月復談過,但見他絲毫沒有要停下那飄忽的性格,她也就不再多言。
因為她心里明白,銘兒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兩者選一的話,再也沒有人比昕兒更適合坐上這個位置了,更何況這也正是她的意思溴。
記不清,已多少年沒像現在這樣,母子之間就像民間兒女繞膝般嘮嘮家常,彼此間免了那些俗禮,換上一些更親切的稱呼,娘亦娘,子亦子,莫名間拉近了許多距離。
「昕兒明白現在的局勢,也明白壓在自己身上的擔子有多重,我盡量做到不辜負列祖列宗,不辜負娘的厚望,」慕容昕內心暗嘆了口氣,只能說自己盡量,因為畢竟他的心真的不在那威嚴的寶座上。
皇太後點點頭,眼里閃過一絲贊許,臉上的線條也柔和了不少,因為她明白昕兒此刻能說到盡量已是十分難得,再者,他向來做事都令她放心,她相信他一定不會辜負百姓,不會辜負群臣,更加不會辜負列祖列宗,也不辜負她這麼多年的期望禱。
「銘兒,你在想什麼,為何一句話都沒有?」皇太後注意到小兒子自進來後,一直都沉默不言,安靜得有些讓人不太習慣。
「母後,兒臣……只是有些期待二皇兄登基大典,那定是威風凜凜、無比隆重吧,」本想說只是在想大皇兄怎麼說沒就沒了呢,但話還沒出口,驚覺那樣的話真的不能再提起,平添大家的悲傷,所以硬吞了回去。
兩日後就是二皇兄登基大典的日子,他有些期待,也有些害怕,因為二皇兄已經住進了皇宮,她兩日後也會進宮吧?以後同住在皇宮,怕是見面的機會自然就多了,他還不知道該如何坦然面對她?
雖然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提醒自己要盡快將她從腦中清空,但她的臉卻是如此真實地刻在他的心里,想抹去談何容易?
上次本打算前去沙場與二皇兄並肩作戰的,卻被皇兄安排去了別處處理一些瑣事,不料,還在歸途便听聞噩耗,悲痛欲絕,馬不停蹄往宮里趕,終究是沒能見上天顏最後一面,難免心里有些遺撼。
才短短數日,便已是天人永隔,人生無常,就連他這個向來將一切看得很淡的人亦有些難以適應。
「銘兒,眼看就要入春了吧,娘會挑個好日子……」皇太後難得的眼里露出一抹擔憂,如果再不找個人好好拴住他的心的話,何時才能讓他止住浪跡天涯的腳步?何時才能讓他收斂一下漂泊不定的心?
「母後,兒臣忽然想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辦,您和皇兄先坐坐,兒臣稍後就來,」慕容銘不待母後說完,便將話題搶了過去,聰明如他,豈會不知道母後又要舊調重彈,無非是要替他召些名門閨秀進宮讓他挑選,此時不溜,更待何時?
這些年,母後可不下十次舉行過那樣的活動了,哪一次他不是逃得無影無蹤?可母後卻樂此不疲,好不容易能靜下心來打算陪母後和二皇兄坐坐的,誰料想母後再次舊話重提。
見慕容銘的身影一溜煙消失在眼前,皇太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個銘兒,也不知何時才能長大?」
慕容昕淡淡地扯了扯嘴角,說道︰「母後,這事急不來,三弟相信緣份,強求不來。」
皇太後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很快話鋒一轉,問道︰「謝大將軍這幾日怕是快要回宮了吧?」
慕容昕正不知道此事該如何向母後開口,此刻忽听她提起,忙說︰「謝大將軍的所作所為實在是令兒臣心寒,正打算就地正法,但轉念一想,謝大將軍好歹都是母後的人,還是令人押回皇宮,但憑母後發話。」談到一直備受母後器重的謝威,慕容昕眼里抹上了一層怒色。
而且母後這麼快就得知了郝城所發生的事,實在令他有些意外,看來母後絕非每日里安心靜修不聞世事,甚至……甚至在前線也是有耳目的,听她的口氣,好像早已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剛才母後突然對銘兒說的那些話,怕是有意支開他吧,因為她正打算和他單獨談談謝威的事。
但皇太後接下來的話,差點讓他跌坐在地。
只見她慢條斯理地再次啜了一口茶,緩緩地說︰「為娘已安排人替謝大將軍接風洗塵了,迎接他凱旋而歸。」
慕容昕驚得瞪大雙眸,不可思議地看著依舊面無表情的母後,「凱旋而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謝威犯得可是通敵叛國的滔天大罪,罪可誅連九族。
難道這其中有何隱情?還是一切盡在母後掌握之中。
「昕兒不用如此驚慌,且听娘細細道來,」皇太後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茶杯,諾大的房里只有母子二人,只听她說出了一段令他無比震驚的話來。
「謝大將軍之所以委屈求全,mai國通敵,實是娘一手安排的,」如晴天霹靂般炸在慕容昕的頭頂。
「近年來,曲國一直在蠢蠢欲動,頻繁在邊疆擾事,當我們軍隊真正想打的時候,他們又跑得比兔子還快,待收兵時又來***擾,著實令人頭痛,打又沒法打,追又追不著,所以娘便有了徹底將曲國消滅的想法……」
「所以,謝大將軍雖是護國大將軍,但手中卻並無多少實權,以至于讓他滿懷怨憤,大有懷才不遇之失落,讓他有投敵的充足理由?」慕容昕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後。皇太後點點頭,苦笑道︰「你皇兄終日不理朝政,眼看周邊很多小國都在蠢蠢欲動,如果軒國再不做出一點成績出來的話,何以立威?」
「可是就算沒有謝大將軍,兒臣也能憑借自己的實力將曲國打敗,」慕容昕並不太認同皇太後的做法。
「如果不是有謝大將軍這個內線,昕兒以為曲國皇帝會那麼愚蠢到傾巢出動?會無所忌憚?」
慕容昕只覺後背一陣涼意襲來,只是因為他看到了母後眼里一閃而逝的冷冽,那種眼神是那麼的陌生,陌生到他都不相信自己剛才所看到的,難道是自己的幻覺?
母後的性格向來溫婉,又怎麼會摻入到朝政中去?僅是因為皇兄昏庸無能,還是有別的隱情?眼前的母後真的是一直以來自己無比敬重的人嗎?為何此刻在他看來,卻是那麼的陌生?
慕容昕只希望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擔憂,畢竟這些年來,皇兄確實荒廢了許多政事,恐怕很多亂攤子都是出于母後之手也不一定,要不然的話,泱泱大國也不至于像表面上看去的那樣平靜。
更何況自己是母後的嫡子,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軒國,為了皇室,為了自己的兒子。
「昕兒,母後也知道暗中摻與這些事實是不妥,只是你皇兄他……」未說完,只听輕輕一嘆,似是悲從中來,「當年你父皇臨終前一直緊拉著娘的手,始終放心不下你皇兄,」往事絲絲縷縷印上心頭,一抹淡淡的憂傷襲上雙眸,她隱忍這麼多年,終究是讓她熬過來了,只是她心里的苦又能向誰訴去?
「母後,您請節哀,昕兒能理解你,」縱是心中有太多疑惑,但見母後滿臉悲痛,實在是不忍再多問,畢竟喪子之痛可謂錐心之痛。
眼前種種在他心中已亂成一團麻,或許要徹底理清頭緒還需一段時日,他想給自己一點時間,也給母後一些時間。
本以為自己登基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協同母後處理謝威叛國之事,誰料想罪大滔天的罪臣瞬間變功不可沒的功臣,一時之間真的有點讓他難以適應。
兩日後,便是他登基大典的日子,自己真的不知道,迎接他的將是什麼?
他覺得自己該去看看冰兒了,昨日回宮後直至今日一直在宮中忙著皇兄的葬禮,現在他迫切地想要見到他的冰兒,怎麼才分別一日有余,他卻驚覺惚若一輩子那麼長久,此時此刻,他只想靜靜地呆在她的身旁,欣賞她身上那恬淡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