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菡呆了一呆，見巫野滿臉似笑非笑的表情，卻是不像多麼頹廢的模樣，那抹蜇人的邪芒依舊在眼眸深處賊兮兮地閃爍著，心底的火氣不由消了大半，輕聲道︰「不管生活有多麼艱難，我們也不該輕易去死啊，活著，就有希望，努力，就有轉機！」
一抹燦爛的朝陽從少女身後射來，把她襯托得宛若救苦救難的菩薩，過于剛硬的五官線條全都在朝陽中融化，連巫野這號身經百戰的情場老流氓看得都有些痴呆。
他的表情，再度令少女產生誤會，少女在心中頗為苦澀地嘆了口氣。
簫菡昨天晚上才知道巫野變成廢人，又被「好兄弟」背叛，被鎮民暴打的消息。
按理說，這是南霸天惡貫滿盈，惡有惡報，即使不值得高興，似乎也沒必要放下太多的同情。
可是不知為什麼，听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簫菡一下子就回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走火入魔！
功力全失！
兄弟背叛！
眾人鄙夷！
南霸天的遭遇，根本和她過去的遭遇一模一樣，頓時，簫菡心中油然而生一種同病相憐的錯綜復雜的感情。
如果說南霸天還是過去那個十惡不赦，毫無人性的人渣，那麼簫菡或許可以一笑了之，可是南霸天明明已經棄惡從善，改過自新，還豁出性命去和獨行盜「燕真宗」火並，就是為了拯救中陽鎮的無辜女童，不管他過去犯下多麼嚴重的罪孽，至少應該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即使老天爺真的要懲罰他，也不應該是在這個時侯，用這種近乎荒謬的可笑方式！
一想到那張邪氣凜然的臉上布滿了無比絕望的表情，簫菡就覺得自己不能無動于衷——阿爹還清醒的時候，經常教導她，身為一名武者，第一條要做到的便是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南霸天過去如何對待她，她並沒有忘，可是南霸天奮不顧身地從老爺爺手上救了她，扭轉了她的命運，給了她重新修煉的希望，這份救命之恩，她也絕不會忘記。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南霸天在她曾經走過的那條絕路上一路獨行，直到跌落無盡的深淵！
所以，當幾名獵戶說南霸天正在中陽山下徘徊時，簫菡不顧一切地沖上了山。
她在中陽山里轉悠了整整一晚上，山林間的濕氣早就把淡薄的布衣濡濕，終于在黎明時分及時找到了南霸天，阻止了一場即將發生的「慘劇」！
「南霸天！你欠我的，還沒還呢！我欠你的，也還沒還呢！你絕不能就這樣窩窩囊囊地去死，听到沒有！」
燦爛的朝陽下，少女揪著流氓的領口，裝出一副惡狠狠地樣子，低聲怒吼，一團熱氣噴在巫野臉上。
巫野半眯眼楮，目不轉楮地欣賞著少女俏臉上靈動的表情，心知這個生性倔強的假小子肯定誤會了，張了張嘴，正欲分辨，又覺得整件事頗不好解釋——難道說他自創了一門跳崖修煉法，可以通過跳崖來增進修為，這玩意兒誰信啊！
他這兒正尋思如何編一個天衣無縫的瞎話，少女卻把他的遲疑當成了頹廢，縴縴素手一使勁，直接把巫野扯到面前，兩人來了個鼻尖踫鼻尖，嘴唇對嘴唇。
「看著我的眼楮！」少女暴喝。
巫野眨巴著眼楮，少女的眼眸就像是兩座熊熊燃燒的火山，瞳孔就是炙熱無比的火山口，散發著令天地都黯然失色的意志！
可就是在如此凌厲的目光注視下，巫野還是走神了，他發現自己的嘴唇和少女的嘴唇之間似乎只隔了一張紙的距離，只要他伸出舌頭輕輕一舌忝，就能品嘗到那抹從未有人采摘的瓊漿……
猶豫了半天，還是硬生生地咬破舌尖，忍了——他可不敢輕易嘗試一名真命天女的極限。
少女近在咫尺的嘴唇微微開啟，吐出了如岩漿般炙熱的語言︰「南霸天，我知道你無法接受自己成為一個廢柴的事實，可就算咱們兩個都是廢柴，那又怎麼樣？咱們都不到二十歲，這就是咱們最大的本錢，咱們完全可以重新修煉，再上巔峰，讓那些瞧不起咱們的人看看，什麼叫——莫欺少年窮！」
「啊？」我這個惡霸也有資格莫欺少年窮嗎？
少女豪情萬丈地揮舞了一下拳頭，大聲道︰「總之，我今天絕對不會讓你去死，哪怕你跌入十八層地獄，我都會把你撈上來，听明白了？听明白就像個男人一樣站起來！」
巫野站起來了。
眼底閃爍著危險的光芒，胸膛急促地起伏，臉上很快掛滿了大夢初醒，幡然悔悟的神色，喃喃道︰「重新修煉，再上巔峰，莫欺少年窮嗎？」
「沒錯！」少女一拍胸脯，「我有信心辦到的事情，你怎麼就沒信心辦到？」
巫野苦笑著搖頭，喃喃自語︰「沒想到啊沒想到，我南霸天縱橫一世，獨孤求敗，最後卻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落到這般田地，所有人都離我而去，讓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少女皺眉︰「這是什麼話，我這麼大個活人戳在這里，什麼叫所有人都離你而去？」
「你不會離我而去嗎？」巫野眼中忽然綻放出了格外可憐，格外落寞，格外孤寂，格外渴望溫暖的神情，就像是一條窮途末路，無家可歸的大尾巴狼。
少女張了張嘴，還沒弄懂為什麼話題會擠兌到這個份兒上了，不過眼下這個局面，也不容她有第二個答案，當下點頭︰「我當然不會離你而去！」
「真的？」巫野大喜過望，一下子撲上去緊緊攥住了少女的縴縴素手，笑逐顏開道，「你真的同意和我義結金蘭，成為異姓兄弟，從此之後，我們兩個同病相憐的天涯淪落人，一起修煉，並肩作戰，共同進退？」
少女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抽手，目瞪口呆道︰「我，我什麼時候答應和你結拜了？」
巫野一愣，好似戳破了個窟窿的米袋一樣，慢慢地干癟下去，整張臉無比黯淡，搖頭苦笑道︰「是，是我理解錯了，我原以為……唉，我應該想到的，我這樣的廢柴，根本就是一灘爛泥，沒人關心，沒人在乎，沒人管我的死活，又怎麼會有人真心實意和我結拜呢？對不起，我不該提出這麼過分的要求……」
簫菡的耳朵根兒都紅起來，剛剛抽出來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聲音也一下子細得如蚊子叫︰「南霸天，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的不是看不起你，只是……」
「不用說了，我懂的。」巫野慘笑一聲，推開少女，「你走吧，咱們本來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你有你的巔峰，你有你的輝煌，趕快去創造你的奇跡吧，不用在我這個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費太多時間，讓我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兒，再看看這片天地……」
「南霸天！」
少女在嘴唇上咬出了一串血珠，似乎下了決心，用力攥住了巫野的手，低吼道︰「什麼叫不同世界的人？告訴你，只要有信念，只要肯堅持，每個人都能攀上最高的巔峰，每個人都能創造出不朽的奇跡！不就是，不就是結拜嗎？如果非要這樣才能堅定你的信心，才能讓你擺月兌頹廢的話，那我們就——」
少女忽然拉著巫野的手，雙膝跪地，面向朝陽，一張臉被朝陽染成了血色。
「那我們就讓這片朝霞，這片山川，這片大地做個見證，咱們兩個同病相憐的天涯淪落人，兩個在別人眼中永無翻身之日的廢柴，今天就在這里義結金蘭，成為異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從今往後生死相托，吉凶相救，福禍相依，患難與共！此誓已成，若背義忘恩，天地誅之！」
即使這一切都在巫野的計算之中，他還是被少女斬釘截鐵的誓言深深震撼了。
朝陽下，少女身披紅霞，莊嚴肅穆立誓的畫面，似乎化作了一把紅色的烙鐵，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
少女發完了誓，見他還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樣子，不由展顏一笑，翹起了蘭花指。
「什麼意思？」巫野不懂。
「拉鉤啊！」少女理所當然地說，「咱們既然已經結拜，說好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那你的命就不光是你自己的，也有我的一份！我們拉鉤，你也發一個誓，從今往後，鼓起勇氣修煉到底，哪怕再困難，再落魄，再廢柴，都不能尋死覓活！」
說著，主動把小指伸過來，勾住了巫野的小指，少女繼續道，「否則的話，就算你死了，也要讓山神爺爺把你變成一頭滿山亂跑的野豬，你敢發誓嗎？」
「呃……」
原本想說這種誓言是否太過幼稚了，可是看到少女亮晶晶的眼楮，似乎整個魂靈兒都被她奪去，連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就乖乖地晃起了尾指。
「這就對了，從今天開始，咱們兩個廢柴就一起修煉，一個月之後的三族比斗大會上，咱們兩個一定會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知道，什麼叫‘震撼’！」
少女在流氓肩上猛地拍了一下，笑得無比燦爛。
……
三年前的中陽山下。
「爹！爹！你不要走！菡兒不要你走！」十三歲的簫菡抱著簫烈的大腿，嚎啕大哭。
「傻孩子，爹不是答應過你，一定會成為通天劍宗的門人，風風光光回來，還會帶整整一株冰糖葫蘆樹回來給你？乖乖回家等著吧！」父親笑著，梳理著女兒短短的碎發。
「他們都說參加通天劍宗的入門測試是很危險很危險的，爹不去，爹不去！」小女孩依舊緊抓著父親的衣角不放。
父親無奈，伸出一根粗粗短短的尾指︰「菡兒，咱們來拉鉤好不好？請山神爺爺做個見證，爹一定回來，一定帶冰糖葫蘆回來給你吃！」
「拉鉤？」小女孩臉上還帶著淚花，卻本能地伸出了手指，「那，那如果爹做不到，怎麼辦？」
「那就讓山神爺爺把爹變成一頭大狗熊，吼，吼！」父親扮起了鬼臉。
「嗯！」
一想到父親變成一頭肥肥蠢蠢的大狗熊，在山里晃來晃去的模樣，小女孩開心地笑了起來。
——那是她在遇到巫野之前，三年光陰里，最後一次綻放歡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