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均如喪考妣。
張伯安如喪考妣。
侍立在側的張氏族人和張宅僕從,有的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現了什麼事情,這其中的關竅是什麼,但看到下任守天人長房長孫和精明能干的二老爺如此模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顯然是對方說中了啊!頓時面色也是精彩萬分,有的哭喪著臉,有的滿臉驚愕還沒反應過來,有的卻開始忍不住哭泣。
張伯安心中轉過數個念頭,他覺得這件事情是前所未有的棘手。難道堅守千年的科聖名聲,就要墮于今時今日嗎?偏偏是他們這代不肖子孫主事的時候!今後還有何顏面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張伯安心中閃過一道決意︰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把這個女童留在張宅,或殺或囚。事成之後,大不了他張伯安為其抵命,他那支被宗族除名罷了,老祖宗的聲譽卻是必須要保住的。至少,決計不能墮于此時!可是,這女童分明師承來歷高深莫測,難保對方沒有什麼後手。後事又該如何應對?張伯安心中躊躇,正在思考一個萬全之策。
「姑娘言之有理。張氏子孫,理應坦蕩做人。錯了就是錯了,難道還要將錯就錯,貽害後人嗎?靈均,命人去撤了老祖宗墓前科聖的御封石碑吧。幾日後,張家會設法致歉天下。姑娘,不知如此處置,尚合姑娘之意否?」又一名老者突然出現在眾人面前,面色凝重的對著秋蟬說道。
「爺爺!」張靈均不敢置信的大聲叫道,長期面癱一般的臉上卻有熱淚滴下。這名後出來的老者便是張家家主、現任守天人、張靈均的爺爺張孟安。
張孟安輕輕嘆了一口氣,慈愛的模了模張靈均的臉,幫他拭去面上的淚珠︰「男子漢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男人可以流汗,可以流血,就是不能流淚。靈均啊,是爺爺無能,無計保住科聖之名,此事過後,爺爺自會去向祖宗請罪。想大周朝興盛千年,終于也有衰敗之時。何況我張家?君子之澤,數世而斬。今後張家造化如何,卻要看伯安、季安還有你們小輩的努力了。」
秋蟬面上閃過不忍之色。她依照上陽人囑咐,將科聖當年的謬誤指了出來,原本只想讓對方高看自己一眼的,卻沒想到張家耿直,居然這麼大的反應。若是真依照張孟安所說,撤了石碑,那麼她雖然一時揚名,卻和張家結下不共戴天的死仇,甚是不智。
秋蟬心中也轉過幾個念頭,見眼下這形勢,忙高聲喊道︰「且慢!我不是這個意思!家師常言,人孰無錯?錯若改之,仍為聖賢。況算籌之術,由古及今,前人之推演,縱有不足,亦可為後人所用。」這段話的意思就是說,雖然科聖于算籌上有了小小謬誤,但是瑕不掩瑜,仍可以成為後人學習的途徑。只要張家將以往的錯誤改進,科聖的聖賢之名仍然穩若泰山。
張孟安驚訝、愕然,隨即變成欣喜和感激︰「姑娘大義,張家合宅上下,感激不盡!若姑娘不棄,老夫願與姑娘義結金蘭!從此互通有無,共同研討算籌之術!」
這是極大的尊榮。張孟安為張家現任守山人,雖然是布衣之身,卻是無數士子頂禮膜拜的對象,連各諸侯國國君都要高看他們幾眼。只是,方才還想著不要嫁給張靈均,如今卻一躍成為張靈均的姑祖母,人生大起大落實在是太刺激了。「張靈均這小子,看他以後還敢在我面前猖狂!」懷著這樣的竊喜,秋蟬利索的答應了張孟安的要求。
危機四伏的踢館挑戰瞬間變成了義結金蘭籌備會。張宅一掃方前的頹態,合宅上下一片喜氣洋洋。
秋蟬此時想到自己的父親秋金凡,她一大早趁秋金凡沒睡醒便溜了出來,不知秋金凡此時是正在大發雷霆著急上火的尋找自己呢,還是瞅準機會、好賭成性的趁機溜到賭坊去踫運氣。她見張宅行事嚴謹,估計還要在這里盤桓數日,便直接對張孟安說︰「此次前來,雖是家師囑咐,卻也是家父陪同的。如此遲遲不歸,想必他心中焦躁。還請遣人告知的好。」又道︰「小妹姓秋,家父名諱金凡。家父向來謹慎怕事,不必說太多,只說我被科聖張家看重,要留我幾日。他便自會回去了。」
張靈均訝然問道︰「姑祖母你年紀尚小,家人如何放心得下就此回轉?不若接來宅中同住?結拜之時也好有前輩做見證?」
秋蟬心中一痛,卻平靜的回答︰「放心得下,他們一定放心得下。」若放心不下,怎會任由她在舅舅家寄人籬下一年,任由她看盡別人冷眼?
張孟安見秋蟬面色有異,料想她有隱情,卻也不方便問,一個眼色丟下去,張靈均便識趣沒再追問,果然遣人去了。
秋金凡在賭坊中听說自家女兒被張宅看重,先是驚訝,後是狂喜,賭坊中同道也沒住口的贊他有福氣生的好女兒,張家又送來十兩銀子議程,秋金凡喜不自勝,忙接下了,不顧天色已晚,竟連夜而去。張孟安和張靈均听得這些消息,對秋蟬都有些憐惜。
三日後,科聖張家召集族人門生,宣布了兩件事。其一是宣布守天人張孟安和年僅七歲的女孩秋蟬結為異姓兄妹,請族人和門生同來觀禮,張孟安于儀式上狂贊秋蟬之聰,譽為小科聖,卻依照秋蟬意願,對其師承、宗族一略而過;其二是向天下人致歉,勘誤了千年之前《算罔論》中謬誤和不夠嚴謹之處。
兩個消息傳至各地時,輿論大熱。有不少有心人熱議這被譽為小科聖的七歲女孩究竟是何方神聖,師承何家,也有人稱贊張家禮賢下士,也有人大贊張家的勘誤行為……總之經此一事後,張家和科聖之名愈發響亮。而秋蟬之名也第一次名揚天下,為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