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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五,端午節。
以前郁歡過過兩回,皆是阿娘隨了南人風俗,也是做一樂呵事,好叫她和姐姐有個吃口罷了。
沒想到在這魏宮,也是頗為重視的一個節日。郁歡前世的時候,也是過過的,只不過叔叔賀迷頗重鮮卑習俗,對于漢人這些節日,根本沒放在心上,也只是吃吃酒而已。至于拓跋燾有沒有和自己過過,倒有些記不清了。
最有意思的便是陳伯教會她包益智粽,系續命縷。這益智粽是以南方所產益智子和糯米為原料做成的,續命縷則是晉都建康之俗,以五彩絲絛系于臂上,闢鬼闢兵,長命百歲。
郁歡曾經以此認為陳伯是晉人,不然如何會知曉這益智子和續命縷?不過,陳伯笑著否認,道︰「伯伯是游俠,游俠者,四海皆往,亦四海為家,不要說是晉人的習俗,便是西域番邦的異俗,伯伯也知曉一二。」
端午節前幾日,郁歡便托叱木兒泡了米,又拿了些藥制的益智子,想的便是在正節這天,多做些來給各宮娘娘。一來,討得主子的歡喜,日後好方便走動。二來,她還有自己的打算。這益智子入脾歸腎,是一味溫補之藥,火旺熱證多涎者忌用。拓跋嗣素食寒食散,身已燥熱,如若再食之益智子,不消幾粒,便能傷陰動火,引發他的頭眩之癥,這樣一來,她便又能進太醫署煉藥了。
也怪不得郁歡動這樣的歪心思,她手里幾種丹藥,皆是遍尋不得的,需要找個由頭出來,才能隨意動用太醫署的藥材來煉。要知道,這些成藥,或許在下一刻遇上危險時,便是防人的毒藥,若于平時多備些,總是防患于未然。
她一而再、再而三踫著那些晦事,便是拓跋燾,她也看著極不順眼,那樣冷然有月復謀的人,總與自己過不去,一定不能掉以輕心。
更重要的是,她現在無比迫切地希望,他不要當那個皇帝,即便她這一世與他毫無瓜葛,她也不希望他登上那無上高位,繼續那龍虎之威!
到底還是意難平。
如果,這益智粽由他送些給皇帝,會是什麼樣的後果呢?
想到這里,郁歡輕輕笑了,便試試罷!總不能自己在這里憋氣半死,讓他得了樂去!
「無歡姑娘,還真是有心了,老嫗這便謝過!」拓跋燾的保母嬤嬤豆氏笑得開懷,聲音帶了幾分親近,「殿下還在太學,想必中午宮宴之時要先回寢殿,到時候也來得及品嘗一二。」
郁歡也笑得開懷,卻稍稍一滯,語帶遲疑道︰「呃,這個,要不要也給陛下嘗嘗?婢子還沒有听說過平城宮做過這一吃食呢!」
豆氏雙掌一合,繼續著先前的笑意︰「也是,只不過無歡做了多少,夠上宮宴麼?」
「嬤嬤,這益智粽只是個零嘴兒罷了,不要當主食的,每人至多兩個,吃多了再積住食可就不好了。如果殿下這邊想要,婢子自可多包幾個,總是夠的。」
郁歡知曉這豆氏雖然性憨,內里卻極為精明。上一世,把持後宮整飭宮務,可謂強腕。尤其,有一次,她還听到豆氏說過,拓跋燾能稱帝,也是時為武城子爵的崔浩,百般勸著拓跋嗣立儲貳(太子),許久之後拓跋嗣病重之時,方才成事。
如果這一世,她先下手為強,借豆氏之手,讓拓跋燾失了君寵,結果會不會有所改變?
如果,拓跋燾不再是那座上真龍,世間至尊,她前世的不甘,會不會徹底被放下?
如果如果
郁歡本已平靜的心,突然便涌上一陣怒潮,夾雜著這一世的仇恨,翻騰不休,越來越猛,似將她要吞沒一般,一時竟透不過來氣。
豆氏听了郁歡的話,目光如火,向她看過來,那抹熾熱,帶著點興奮,探究,突地便令她恢復清明。
豆氏對賀素說不上好,卻也說不上不好,叔叔賀迷極力要她向豆氏靠攏要寵,也是因為豆氏于拓跋燾來說,不似親母,勝似親母罷?
她突然便想到,這一世,也許再沒了賀素此人,或許,賀迷包括賀氏宗族都沒有了?重生之初幾年,她因為太小,沒有去探听此類消息,後來,便不想了,其時只覺得重活一回,不應辜負上天美意,即使平淡度日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卻不料或許,她的心里還是有怨恨的罷?父母雙亡,那個賀之姓氏已經對她不再代表什麼,那麼,即便真有賀氏這一族,與她也再沒有任何關系。
這豆氏,可是寵著拓跋燾,既寵之,則心翼之,期翼他盡早確立地位,也是人之常情。
看到豆氏眸中盛滿某種希望的光芒,她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試探道︰「如果陛下看到殿下送上這麼多新鮮的節令吃食,再讓姚皇後也食點,想必會更心悅罷?」
說到這里,便見豆氏眉飛色舞,添了幾分神采,似是暗暗下了決心一般,道︰「無歡姑娘如果不嫌棄,老嫗便同你一起學著做些,可好?」
自是求之不得。
郁歡面上笑著應了,自去準備材料,讓豆氏手下的幾個宮侍幫著把泡好的米和益智子都搬到麒趾殿的小廚,又教會她們粽子的包法和煮法,便借口配藥離開了。
端午正宴,並沒有在天字殿舉行,而是在御苑,一片頗為闊大的草地,被重重花樹掩入,正是平城內宮的最北處,鹿苑台下。
柔風拂面,天甚清明,日頭此時還不烈,正合煮酒設宴,賞景怡情。
除了尹夫人和杜貴嬪沒來,各宮夫人倒是也來得全,不過,還有幾位親貴王公和天子近臣。
郁歡極快地掃視一圈,心里大致有了些譜,赴宴的人數大概在八十人上下,心里一盤算,送給豆氏包益智粽的材料綽綽有余,便暫時放下心。
「來,無歡,到本宮身邊來。」姚皇後的心情顯然很好,招手讓郁歡過去,待到了近前,方笑道,「是陛下讓你來的麼?」
「回娘娘,您久不于戶外走動,冒然來此赴宴,陛下生怕閃失一二,便囑奴婢近身侍候。」郁歡小小地笑了一下,低聲道,一瞥眼,又不自覺地往姚皇後的身後退了退。
一眾皇子正上前來問安。
「平身罷!崔浩來了沒有?」端坐于姚皇後身邊的自然是拓跋嗣,見皇子們各自落座後,他又問了一句,「怎地武城子崔浩沒來?」
阿干里躬身上前一步道︰「陛下,要不要老奴去尋尋崔大人?」
「幾時來幾時去,朕知道這崔浩免不得有些漢人的文氣,行事自然有些乖張,不過,且由他!」拓跋嗣揚手一笑,又轉首對姚皇後道,「無歡在一旁,你想必能坐得久些。若有不適,提前和朕說,可好?」
姚皇後明眸一垂,吃吃一笑,很是嬌柔,便連立在一旁的郁歡也要被笑化了似的,道︰「好,妾身謝陛下!」
正看得帝後二人濃情蜜意說笑,郁歡便听見似有人叫自己,聲音輕而飄渺︰「無歡,無歡!」
原來是拓跋彌。
郁歡哭笑不得,這位皇子一副吊兒啷當樣,沒想到還是個沒譜的主。在這種場合,如此公然叫她名字,也不知他長沒長腦子。
便抬起頭看著他,瞪他一眼,做出讓他別叫的意思,卻搞得拓跋彌不解其意,模模頭,垂頭喪氣地坐在食幾後面。
郁歡看見拓跋燾邁步走到前席來,後面跟著崔浩。
崔浩,崔伯淵,清河崔氏,晉人南渡前,便是北方的高門士族。百年巨戶,自然是人才輩出,他的父親便是于拓跋魏功不可沒的一位漢臣崔玄伯。如今,崔浩賜爵武城子,領的官不大,卻對拓跋魏起了不可估量的影響,不管佔卦清辯,還是建言獻策,皆賦天機,頗對皇帝的胃口。
郁歡此時見著年輕了近十年的崔浩,心里不停地翻著個念頭,就是他讓拓跋嗣早日立儲,就是他便是他又如何?自己重生了,憑著上一世所知,還怕他的卦言不成?
郁歡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看向拓跋燾,見他對著座上帝後行禮道︰「兒臣來遲了,來時,見崔大人以步代騎,便一起來參宴了。」
卻听崔浩雅笑一聲,郎聲道︰「臣搭了大皇子殿下的馬車,還請陛下不要怪罪」
還沒說完,便被拓跋嗣打斷︰「伯淵真是說笑,朕難道連這點肚量都沒有的麼?你們漢人當真小氣!」
此言作罷,四周眾臣工哄笑起來,其間有幾個吼得最響︰「崔伯淵當真小氣!」「崔浩當為此吃酒一觚,不然,便是真的小氣!」
郁歡循聲望去,見到的卻是些前世的熟面孔,這幾個叫嚷開懷的人,皆是魏國的鮮卑重臣,領頭的是那個京兆王拓跋黎。
上一世里,就是這個拓跋黎,在她身前,把立子殺母的魏制叫囂得最厲害,幾次三番于殿外朝上鬧騰,沒想到這一世,還是這麼一副霸王樣,好像根本沒有把拓跋嗣放在眼里一般,大叫道︰「崔浩這廝來得這麼晚,陛下為何不治他罪?」——
(崔浩的字,《北史》和《魏書》所載有所不同,一為伯淵,一為伯深,悠歌取《魏書》之稱。)(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手機網(qidian.cn)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