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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午後,元敏來到鳳凰宮里,一徑去了水閣邊,見閣外春花繽紛,听地琴聲卻悲涼清冷。

澹意等人見了元敏,正要行禮時,但見她搖手示意,便退到了閣外。

夏菀撫了半停,細細地嘆息一聲。

「你琴藝又有精進,可惜過于淒冷了。」元敏走近,拈起一塊沉香放進小香鼎里,「這都得怪我。若不是因為我,陛下也不會責怪你。」

「沒白地怪自己做什麼?」夏菀牽她在朱欄邊一同坐下,「要怪也是我的性子,與你何干?」

元敏紅了眼眶,「咱女孩家的命,不過是浮萍罷了。若我去了和親,確能對兩國有益,那我也無憾了。」

夏菀托腮于欄上,「我只擔心你的身子。听說南回那地濕氣重,象你慣了京里干燥的人,到那里能禁得住?虧你還想著那大道理呢。」

元敏道,「我知曉你關心。其實我長日小病不斷,反而是捱得住,不然怎地也到了十八九歲?女乃媽說是母妃暗中庇佑,我也相信,否則我怎麼如此幸運,能長得大還遇著你這摯友?說個實地,听到得去和親的消息,我惱中有喜。這宮里我呆了這麼多年,除了與你處的這兩年,便沒什麼值得我留戀地。我暗想了,要能一路看新景長世面,或能到南回有些作為,還是好的。」

夏菀嗔道,「作為是他們男子做的事,你實在多想了。我原本還想為你擇個好人家的。往後有人與你舉案齊眉,我才能放心呢。」

元敏心里感動,面上仍舊笑了,「或許我到南回,也能與那王子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夏菀道,「你倒宏量,全往好處想了。」

元敏笑道,「事都逼到眼前,再想糟糕地,那還有什麼樂趣?倒是你這副模樣,讓我更好不起來。快讓我為你梳發,梳順了那三千煩惱絲,你好再不惱。」

夏菀不由展顏一笑。

元敏出去叫了掌妝奩宮女,拿了梳篦進來。

因夏菀做的是家常妝扮,元敏只簡單地放下了髻,便悉心梳了起來。

長發過了元敏手中,夏菀心里又起了難過,索性闔眼不說話。

元敏倏然說了一句,「你還是和好罷。夫婦間拌個嘴,過了也便算了。」

夏菀听地元敏語氣,恐怕不知道元打她的事,勉強答道,「我會去想地。你甭操心了。」

再過了三四日,夏菀仍舊不提及元。澹意儀容見元敏來勸亦無用,想夏菀還在氣惱,故不敢再提。

這日,澹意服侍後要回屋休息,見一宮女輕步湊前來,「鮑典侍過來,在您屋里等好久了。」

澹意急忙跟著宮女去,在折廊處整理了儀態,才進屋道,「典侍,勞您久待了。」

鮑典侍捧茶笑道,「我也才來一會罷了,還不是念著你的好茶,特地來叨擾一杯。」

澹意轉首對宮女道,「還不快與典侍換杯新茶?」一邊又笑道,「宮里誰不知曉您擅于茶道,連太後陛下都是贊不絕口,我哪里敢在關老爺面前耍大刀來著?」

鮑典侍笑而不答,環顧屋里一回,「你果然雅致人,幾幅字畫更透出清幽。」

澹意謝過,又與鮑典侍寒暄幾句。她情知鮑典侍乃皇帝乳母,身份尊貴,若非為了皇後絕不輕易來此,遂等著接下話茬。

待宮女重奉上茶,澹意道,「這里用不著你,忙事去罷。」

鮑典侍待宮女半掩上門,「我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兒是為了娘娘而來。那日事端你也知道,也不用多說。這回陛下失了手,口里雖則不說,但我在旁觀著,听人說道,也知道陛下心疼後悔著。咱做奴才地,本該為主子分憂,這不便貿然來討你意思了。」

澹意沉默,一會才道,「您的良苦用心我明白。我還不是犯愁?可主子心思豈是奴才能夠說得地?」

鮑典侍道,「這事換到尋常百姓家里,不過是小兩口鬧別扭,然到宮里,可便是件大事了。陛下事牽國家社稷,鬧地心緒不寧,恐怕對娘娘名聲也是有損。」

澹意躊躇道,「你說地自是有理,可娘娘性子你也知曉地,」

鮑典侍道,「我知道你為難。但再為難,總得有條去路不是?」

澹意許久後應道,「我盡量想法子罷。」

鮑典侍道,「那我靜候佳音。」

到得夜里,夏菀上了床,見澹意掩好帳簾要出去,「你今兒好生奇怪。一個夜里,瓔珞都見你打得散,是有不適麼?」

澹意躬身道,「謝娘娘體恤。妾沒什麼不妥當。」

夏菀哦地應了,手玩著枕邊如意,又道,「听說鮑典侍下午來見你。你們說了那麼久,怎麼你還不想充說客麼?」

澹意驚地跪到地下,「妾不敢。」

夏菀幽幽道,「她能說地,你能說的話,我都明白著呢。我連想了多日,也後悔不該一時沖動,口不擇言。我擔心敏兒過的不好,可是換成其他人去,還不是辛苦地?何況女兒家薄命,在國是面前還不是似滄海一粟?我硬是要拿雞蛋磕石頭,不撞個頭破血流才怪呢。」

澹意道,「這是您心善。」

夏菀眸前忽地紅了,「有善心卻救不了人,算地什麼?澹意,我頭疼地很,你上來揉揉。」

澹意湊近為夏菀輕地揉著,听得她長嘆了一聲。

夏菀道,「我是將你看做親人待地,也不想瞞你。這回被打地沒臉,我要說不介意絕對是在扯謊。可我經了宮里這兩年,倒明白了不能胡亂使性子,何況我本不該咄咄逼人。可我一想著要去認錯,又很是不甘,做什麼都得我認輸服軟不可?難道就是說,他不顧一個弱女子性命,便全然沒有錯嗎?我現在真地很迷惘,不知該怎麼做才是好。」

澹意只好道,「公主洪福不淺,上天定有保佑。」

夏菀嘆道,「這不過是自欺欺人。敏兒那身子,哪里能適得了南回的濕氣?她到那里,不過是個棋子罷了,誰會真心關懷她?我原本還想著,過一段為她擇個好姻緣,沒想都成了空。」

澹意一會才道,「您也把事都往壞處想,或許公主會遇著真心人。」

夏菀微微笑道,「你這話與我娘親口吻好似呢。其實我再想也無益,不過是絮叨罷了,日子還不是得照過下去。我想過了,與陛下拗性不過是拖時日罷了,恐怕也是耽誤我的名聲。可我要去,還是得扯個理由。你為我想想罷。」

澹意思索後道,「不如您親手做個杏仁酥酪,既爽口又甘甜,好可表您想和美的意思。」

夏菀蹙眉道,「隨你好話罷。明兒正巧沒課上,你教我做,我學了便是。」

次日,由澹意研料,夏菀隨著話蒸制,手忙腳亂忙乎半日,才蒸出了一碗酥酪來,上頭細細撒了杏仁碎後,放進食盒到宣室去。

李德得消息後進去稟告,「陛下,皇後娘娘在宮外等了。」

元聞言,笑意不由浮上唇角,手中奏折微微顫著,佯裝鎮定後道宣進,又屏退了周邊宮人。

夏菀提了食盒進去,垂首行禮後,一時卻啞了聲,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元輕咳了一聲,「食盒里裝了甚麼?」

夏菀咬了片唇,揭開後將碗放于桌上,「妾想您忙于國事,恐怕燥,故作了杏仁酥酪奉上。」

元欣喜不已,急忙持勺吃了兩口,「這可是你親手作的?」听得夏菀應了,又道,「你過來說,是怎麼作出這香滑地?」

夏菀心里暗自罵了元多事,但想起來合好的用意,走近他身邊正待要說,不想一下便被他攬在懷里,使力掙也掙不開,臉上立時氣地漲紅。

元待夏菀坐靜了,才輕柔地撫過她的左邊面頰,「還疼麼?」

夏菀耳內听得這話,滿月復委屈都上了心頭,珠似的淚便滾落下來。

元輕聲道,「那日我糊涂打了你,悔都來不及。我回頭怎麼想,也想不明白怎麼能舍得地?原來是打在你臉上,卻疼在我心里的。」

夏菀仍舊不說話,只暗想著,「你話倒說得漂亮,但若是我不來認錯,你還不是不搭理我?你的心我究竟能信幾分呢。」

元見夏菀隱有薄怒,腮上更透出了幾分微紅,愈發動了情,牽起她的手便朝自己臉上打了兩下。

夏菀反應不及,想起才慌地要抽回手,「您作甚麼?」

「菀菀,我真的悔了。這里沒有別人,你想打幾下便打,我心甘情願受著。」

夏菀見到元誠摯,心也軟了,「妾便是有天大的膽,也不敢觸犯龍顏地。」

元听地夏菀有緩和之意,更加是軟語哄個不住。

夏菀不想再糾纏,伸指戳了元額頭,「下回看你再欺負我!」

元忙不迭接口道,「便讓我下輩子托生當小姐您的使喚丫頭!」

夏菀朝地下啐道,「想得真美,誰想與你扯下輩子還扯到一塊去?」

元捧起夏菀的手細細吻了,「我真心想著,與你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夏菀心內既暖又疑,生生世世?能平穩過這一生已屬不易,她哪里還敢再指望,來世那見不得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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