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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道夏菀回鳳凰宮後,強充無事寫了一時辰字,看了一會書,捱到酉初用過膳,便借口頭疼換妝便去睡。

澹意想夏菀是午覺時受了驚,也不相擾,放好帳簾後帶宮女出去。

夏菀听得門掩了,方才坐了起身,倚著床欄桿,兩手抱膝落著淚,又生怕被人听見,硬生咬著唇咽著聲,好似泥塑佛像一般,直坐到人定時才睡了。不想睡到半夜,她覺得氣息哽滯,胸口宛如被重物壓得生沉,使力都掙月兌不開,迷朦掙扎了許久,方才去了重荷,不由害怕喊道,「澹意!澹意!」

澹意慌張披衣進來,掀簾時見夏菀冷汗涔涔,恐懼模樣更逾午時,心也驚了,跪在床下寬慰解勸。

夏菀好容易緩過了神,話音尤帶哭腔,「澹意,我要你與我一起睡。」

澹意無奈,只得為夏菀盥沐後上床陪她,又依言輕唱曲兒,才見她闔上雙眸,漸入夢鄉。

一宿無話。次日夏菀睡到日上三竿,任由澹意幾回叫喚都不肯起。

「娘娘,您今兒還要上學呢。」澹意見時候不早,只好再過來叫醒。

夏菀背過身去,疲累說道,「不上了。」

澹意知夏菀從不缺課,不由心里擔憂,伸手撫過她的額頭,倒還沒有發熱,「娘娘,你可有覺甚麼不適?」

夏菀將絲被蒙上了頭,一句話都不說。

澹意心更憂了,「臣妾這便去請太醫。」

「不許去!」夏菀聲音從絲被下傳出,「你們全都出去,別來吵我!」

澹意仍舊輕聲說道,「您還沒用膳?」

「你有沒得歇?我說要你們都出去的,當作耳邊風是麼!」夏菀氣惱說著,信手抄起一個錦枕便往簾外扔。

澹意無奈地拾起枕,輕手做了出去的手勢。

儀容跟著澹意走到廊邊,眼瞅四周無人,「娘娘到底怎麼了?怎生從清蔭院回來,一整日都心神不安的?」

澹意在石磯上坐下,長嘆一聲,「都怪昨日做了兩回惡夢。娘娘素來心善純淨,偏這幾日為了審那案子,甚麼丑陋難堪的統統都用了一番,難免心內不自在。」

「真的是難為娘娘了。」儀容也嘆息,「娘娘那般水晶玲瓏心腸的,哪里能受的住?那日我在殿里偷瞧著娘娘含淚,也是心酸得很。那打人的事兒,娘娘還是打娘胎出來經的頭一回,又得打得狠。奴婢看著,娘娘雖是打在駱夫人身上,卻是疼在自個心里的。」

澹意輕搖螓首,「下去備清淡膳罷。娘娘心頭躁,還是做些精致養眼的奉上的好。」

這里夏菀又悶睡許久,再也躺不下,才起身用膳,淺淺用過幾些,便又坐到案前,也不使人研墨,自己施了水在硯堂中,輕地旋轉墨錠。靜謐屋內,煙墨香氣淡淡縈繞,若有若無,如同她心里那捉不著的空蕪。輕聲嘆了,抽出張薛濤箋蘸墨寫了,「明月多情應笑我,笑我如今,孤負春心,獨自閑行獨自吟。近來怕說當時事,結編蘭襟。月淺燈深,夢里雲歸何處尋?」(注)寫到末處,手漸弱無力,不成字體,猶還望著箋灑了幾點淚,拿起了便要撕碎,誰想心內仍是不舍得,歔欷地插到了書卷中間。

夏菀從未想得時間會那麼難捱,痴痴斜坐著看著翠竹,心還是沒個著落。澹意怕她生悶,使人將鸚鵡掛到月洞窗外的鉤上。那貓兒向來是少見鸚鵡進屋子的,一見跳上月洞便要去逗,偏那月洞形彎石滑,那鸚鵡又掛得高,如何都伸不高,急得喵喵直叫。而那鸚鵡是見慣貓兒的,一副穩坐泰山的模樣,只往下朝著貓兒看。

夏菀不由笑了,抱起貓兒到懷,「小君,它又沒招惹你,怎生便容不了呢?」說罷,便將貓兒放到地下,使人拿個線團過來,掄長了毛線挑逗它作戲。直至頑得厭了,方又去用膳午睡。

儀容待夏菀歇了,便收拾起案上書卷來,不想抖摟時有張紅箋從兩書里掉下,還有淚痕著洇其上,悄悄拿去給了澹意,「姑姑,這字帖兒您瞧瞧是什麼話?」

澹意看了,知是夏菀情思,不覺可嘆,「作的是首舊詞,無甚要緊。你哪兒取的便放回去罷。」于是隨儀容去,親眼看她放回書間。

時值程厚那處從宮人得知消息,便往綠拂院里去,見李德坐在玉階上打盹,「李公,有件事兒奴才要不要趕緊報陛下?」

李德揉開惺忪雙眼,「多要緊的事兒?陛下今日事多,才剛躺下,沒要緊的別去說,惹急了可是好玩的?」

程厚還是輕聲,「鳳凰宮里宮人來報,皇後娘娘從昨日便睡不安穩,今日更是歇了學。娘娘素來好學,不肯去學絕對是身子有恙的緣故,可是連太醫都不願請,萬一耽擱了可怎生好?咱們都知曉的,漸來陛下對娘娘也消了氣,又當心尖肉待了。如今要是不趕緊說,陛下怪罪下來咱們也擔不起啊。」

李德在院里前後走了幾回,方才輕地推門進去,跪著說道,「陛下,」

元聞言睜開眼,側過身看著地下。李德見他眼里不見波瀾,又知其越是不悅,面上越是平靜,心里拼命打鼓,顫抖說道,「奴才擅擾,是為了皇後娘娘。」

「有甚麼事?」元一下掀被坐起。

李德便轉述了程厚方才話語,還沒待說完,便見元匆匆從床上站起,「快為朕更衣。」

宮侍連忙上來,為元穿衣。李德在旁說道,「奴才去備輦。」

「還不去備馬!」元冷聲說道。

李德見元神色不復平靜,不敢再多說,急忙使人去牽馬匹。

元心頭焦急,也顧不得首上冠是否戴得嚴整,風似地走出認磴便上馬往鳳凰宮去。

李德見一騎絕塵而去,急忙叫著扈駕侍衛,「趕緊跟去,小心服侍著!」

鳳凰宮守衛眼見遠處明藍白影沖來,正待要盤問,卻見馬上的人手一勒,連忙放下長戩跪下,「陛下萬歲。」

元毫不理睬,雙腿緊夾,躍上了宮門,沿著永巷快弛進去。那時正值午時,職守宮人大多偷偷打盹,忽見皇帝來了,不由驚慌失措地開了門。有機靈的,忙抄近路往內頭通報。

元在凝和院停了馬,一把跳了下,將繩兒丟給上前宮人,但見澹意等人在廊下跪著,「皇後可在歇息麼?」

「娘娘,才醒的,說要到花園里走走。」澹意才接到宮人稟報,卻一時叫不回夏菀,不免心里慌張。

元听了,甩頭便往外走。

澹意拿眼角余光看了,見元身影要折過朱門,生怕他要回去又誤了事,忽升起一股勇氣,拾裙飛快地追上去,連珠炮地說道,「陛下,娘娘心是掛著您的!」

元聞言駐步,轉首啞聲問道,「你說甚麼?」

「臣妾說的都是真的,有物為證。」澹意方才覺得唐突,紅著臉朝元跪下,「臣妾僭越,無禮驚擾陛下,只是此事臣妾定然不能再瞞。娘娘今兒寫了首情詞,那詞還在屋里。」

元微微一怔,「你帶朕去。」由澹意領著進屋,見她從書間抽出一張薛濤箋奉了上來,才稍微看了,眼神卻已熾熱,唯低低重復著,「月淺燈深,夢里雲歸何處尋?」才說罷便又如風離去。

澹意唇角不覺露出笑意,走到外頭牽起儀容,「快去備膳,再叫人將侍寢的置好了。」

儀容听了,笑地點點頭,一溜煙跑下去準備。

且道夏菀午時如何也睡不著,只想到花園排遣,也不想有人煩擾,故連一個宮人都不帶,獨自在青石甬道上漫步,但見各色菊花雖還盛放,五顏六色,很是好看,可落在她的心底,卻隱約滲出清寒氣息來,更加覺得心傷,眼眶里含的淚忍不住又要涌了出。氤氳之間,又見前方有座秋千,悵然坐了上去,扶著金繩緩地搖動。

「表哥、瓊姊姊,他們為何會頂著殺頭之險,偏要行愛之名?如今會被我察覺,日後恐怕也會露出端倪,那時可是命不能保!難道兩人相愛已近誠摯,連性命都不顧?瓊姊姊是很好,我是有不及,可也有過之之處,為何表哥甘冒危險歡喜她,卻不能歡喜我?」于是心灰了大半,感慨纏綿不能得解,許久後才嗚咽哭道,「……近來怕說當時事,結編蘭襟,」耳邊忽然響起醇厚聲音,隱約听出了傷感,「月淺燈深,夢里雲歸何處尋?」

夏菀身子僵住,全然不敢往後回顧,一雙小手卻被那人分別握住,熟悉溫暖拂上心間,漸漸又被冰寒壓抑,寒得徹骨地疼。

兩人都是靜靜地,唯獨听得秋千搖動的吱呀聲響。

元終究耐不住,柔聲說道,「菀菀,你不打算再搭理郎了麼?」

夏菀不免心跳得疾速,表面仍冷冷回道,「臣妾豈敢。」

注︰引自納蘭容若《采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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