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意拉不住文汐,只得微微一笑,任著她走遠,方才回去向夏菀稟報。
夏菀听了澹意回稟,「我知曉了。今兒早些用膳罷,午後還得听莊太傅講課的。」
是日學畢,夏菀在宮門前剛下轎,听得宮人稟告元已是回宜遐殿,,忙是到東偏殿去,但見元坐在案前翻閱著字冊,面上笑意微微。
「陛下萬福。」元听了,抬首對夏菀微笑,「菀菀,才剛看了你的字,字體可稱秀麗,唯是用力嫌弱。我已將劣處以朱筆標注,那幾字你再多習幾回,自然更明白著字道理。」
夏菀翻開字冊,指著朱筆處笑道,「不如您再將字寫在一旁,好使我有良貼可謄啊!」
「我的字豈能與古人相較長短?元笑地刮過夏菀鼻梁,「你還是少吹捧些,認真習古人字帖正經!」
「知道了。」夏菀也是一笑,執筆問起運筆寫法,順也拿字帖與自個字對照。
元握在夏菀手指上端,「你腕力不足,撫琴是,習字亦如是。既是如此,你在寫小楷時全不宜懸臂,將手腕貼近桌面為宜。」
「莊太傅亦是做此說。」夏菀羞地說道。
「那怎麼還是如此?」元微笑問道。
「我覺著懸腕姿態優美啊。」夏菀面色更紅,「我見著您寫字時,姿勢瀟灑,所以也想這般寫。」
「傻丫頭!」元笑意更深,「好似嬰童未學立而欲走,著實可笑!」
夏菀在元手上輕掐一下,口不言語,兩腮宛如海棠紅。
元朗聲笑了,仍教著夏菀運腕手勢,不覺已是日沉。
待用過膳,元笑道,「久未到摘星亭,今夜我們便再去一回。」
夏菀忙不迭點頭,牽起元往外走,「外頭夜色正好,確是適宜觀星!」
「瞧你高興的。」元寵溺笑著,與夏菀走出殿外。
摘星亭里,兩人躺在長榻上,眼望著彎月繁星,輕偎低傍,喁喁耳語。
元枕著夏菀,「我曾見過的最美星夜,是十八歲在泰山上見的。我還記得,那夜明月清輝,星光閃爍,空里彌滿了青草氣味。我站于山頂,離天空似乎只有一步之遙,漫天星子伸手便能觸及。我看著星漢斜傾,北斗柄移,遂把酒吟起短歌行,英雄豪情油然而生,好似與曹公心意相通,終于領會其所吟‘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宏圖偉志!當時我俯仰無垠天地,暗自起誓,在有生之年恆為明君,以期功蓋先輩,業留後代!」
夏菀听得神往,面上卻佯作失落,「夫君果是英氣豪邁,妾如今只余一憾。竊以為,您心里最美星夜,本是臣妾生辰那日呢!」
「這般小器,與星辰也要拈醋比較!」元情知夏菀在說笑,微微一笑,「我長年呆在宮里,不免乏味沉悶,出外游歷僅得一回,內心全無負荷,當時情境自然皆是難忘。」
「那您去過之地,何處最是難忘?」
「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元唇角輕揚,似乎在回憶美好過往,「江南美景言語難以比擬,確是人杰地靈去處。我途徑江南時,恰是夏日好時,清瑩水岸邊柳葉長垂,紅酣荷塘里花朵盛放。大概是世代富庶,又尊師重教之故,江南人舉手投足甚是有禮,遍身書香氣息。我尤其歡喜听他們言語,語氣呢噥溫軟,不似京城人氏堅硬如冰。」
夏菀听得心喜,「我也是江南人呢,可卻從未去過,大是可惜的!」
「待得政事皆平,我帶你到江南游玩。」元微笑說道,「江南美景集于杭城,到時我們到蘇堤看春曉,到蓮塘待花開,到西湖賞秋月,到孤山見雪海,豈不快哉?」
夏菀抿嘴輕笑,「您豈是能出門一年呢,又在哄我!倘使我能見到一景,便是上天造化了!」
「你知足得很。」元笑地拉下夏菀的手,「我也曾見過這般自知女子,可惜兩人無緣,只得悵然追憶。」
夏菀背過身,撐腮好奇問道,「是何方美眷,值得您念念不忘?」
「想知道麼?」元輕撫過夏菀的粉腮,眼里含笑。
夏菀點了點頭,猛地覺得自己好事,不由漲紅了臉。
元看在眼里,輕輕一笑,「那段往事,除了我貼身侍從外,尚無人得知,便是我眷寵眉兒時,我也不曾與她說過。她性兒全與你不同,倘是知曉了,恐得遣人到杭城翻遍才可罷休。」
「您怎麼也興埋汰人的!」夏菀蹙眉說道。
「我只是據實說罷了。」元仍是笑,「可是氣惱了,還想再听麼?」
「想听。」夏菀紅著臉,聲如蟻蚋。
元將雙手枕在腦後,笑容如溫潤湖水,「我與她初次相遇,是在西湖岸邊。那日細雨霏霏,粉荷接天,荷葉似碧色玉石,薄薄輕霧浮起,湖景象水粉畫般。我在青石上行著,忽听得琴聲泠泠,遠望時見得一葉小舟,舟里白紗飄舞,隱約可見麗人秀影。我雖自心弛,但仍知男女之別,正要行開,听得她在琴弦上輕撥幾下,‘公子既有雅興雨中游湖,何不便上舟來?’我心道她定是風塵女子,但又縈于她優美琴韻,遂拋開顧忌,帶隨從上舟。誰想她言行談吐皆不流于世俗,頗有一定見地,又不同閨閣女子忸怩做作模樣,與我相談甚歡,甚得我心意。我歡喜之極,遂起了心思,湊到琴案邊攬她便要作戲。她面色驟變,‘奴家私以為公子雨中游湖,乃真情雅士也,方才邀你上舟!誰道你與俗夫並無二異,只貪念奴家美貌是耳!’說罷,她推開我往水里跳下。我情急往外看去,唯見得水里漣漪罷了。」
「原來是個剛烈女子!那後來怎樣了?」夏菀瞪大雙瞳,急忙問起。
「我萬沒想到她剛烈如此,不免悵然若失。尋她丫鬟問時,卻也象她主子般性情,如何逼迫也問不出半句,佯作放她再要隨從偷偷追尋,那丫鬟熟知地勢,竟然溜得不見蹤影。再問那舟人也是全然不曉。我對佳人更添思慕,想起她似處風塵,于是日日流連勾欄,揮金如土,只想問出佳人下落。或是銀兩使得足了,最終我得知她為杭城第一名妓,素是賣藝不賣身,誓願要擇才學卓著男子才肯相與。我急去見她,誰想她見我後冷面不語,奉茶撫琴即是離去,之後即使我一擲千金,也勸不得她與我相見。我對她朝思暮想,終不顧臉面至大庭撫琴以訴相思。我還道自個才藝非凡,琴韻動人,她定能折服相與,可撫罷仍不得見,只得怏怏離去。」
「最終怎麼見著的?」夏菀益發好奇。
「急忙甚麼?」元微笑著,「那夜我挑燈看書,正自惆悵,隨從奉封簡貼而上,原來是她遣丫鬟送來,約定在月下花牆相見。我心想妙也,遂應時守候,忽有玉蘭花香隨風逸散,煞是好聞。軟噥音調在我耳邊響起,‘嘆萬事皆有分定,奴家與公子不知是否孽緣?奴家雖對公子那日舉徑實不歡喜,然公子才能出眾,對奴家痴情一片,一曲《一叢花》情意更是天鑒,奴家豈是能再辜負?自那夜後,她為我伴讀添香,更常為我彈唱解乏,吳儂軟調勝過絲竹清音。我視她為紅顏知己,著實不舍分別。」
「這般清高蕙心女子,為何無緣相守?」夏菀雙眸澄澈。
「菀菀,你眼兒好清澈,似那我舊日松子。」元看得愛憐,伸手撫過夏菀面頰。
「那女子喚作松子麼?」夏菀月兌口而出,見著元唇角輕揚,不由抓了抓發,「我只是心疑,她這麼雅致的人,名字怎麼尋常得很?」
「傻丫頭!松子是我小時養的貓兒。」元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