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微瀾的心動,仍是抗不住不安在心底漫延。
次日一早,夏菀送元去早朝,到屋里睡了回籠覺,方才起身穿戴。先到前殿駐香拜了天地神靈,禱請父母平安,再到長青宮向太後行禮。行畢後,再回鳳凰宮坐殿接受嬪妃、命婦朝拜。
夏菀端坐在鳳座上,落在耳根里的吉祥話听到了發膩,笑容始終淺淡。接下的看戲,宴席,杯籌交錯,笑聲不絕于耳。戲子演盡了悲歡離合,美姬舞夠了婀娜蹁躚。種種的繁華喧鬧,都在提醒著夏菀,她是後宮的主人,可是她,還是覺得內心有幾絲寂寞。
勉強挨到了席罷人散,夏菀方才得了歇,歪在榻邊引枕上。沈清雯、郭靈兒、陳婉、元敏早便得了儀容傳的消息,特意留著與她說話。
「皇後姐姐,靈兒祝您萱庭集慶!」郭靈兒長睫毛撲閃,「怎麼還不見賞?」
「你明明知道我今日听這些話都煩了,還說個不住,我怎麼可能賞你?」夏菀佯裝薄嗔,旋即眼里泛光,「這是我在宮里過的頭個生辰,幸好有你們陪在我身畔,才使我不覺得孤單。你們便如我親生姊妹一般,故我做了回禮,謹表我衷心謝意。」
說罷,從枕下拿出木盒,內中有四幅絲帕,色彩繽紛。夏菀一一指著,「靈妹妹如春日海棠活潑,婉妹妹如夏日粉蓮典雅,清妹妹如秋日紫菊高潔,敏妹妹如冬日白梅傲然。我想絲帕平日都常使,便擇了紅、粉、紫、白四色,繡好圖樣送與你們,你們可別嫌鄙陋才是。」
元敏接過絲帕時,已是淚流滿腮,說不出話。
「你平日是最不喜哭的,怎麼也善感了?」夏菀紅了眼眶,可臉上仍帶著恬美笑意。
「姐姐,你做這些可費了不少功夫。您平日事兒多,還要勞心替我們張羅回禮,妹妹怎麼當得起?」陳婉梗咽說道。
「那你喜不喜歡?」夏菀含笑問道。
「喜歡。」郭靈兒還沒待陳婉答話,便搶先答了。
「喜歡不便成了。這不過便是耗時辰的事,也不值得你們歌功頌德的。」夏菀笑了,「要真的謝我,便由婉妹妹做新奇糕點與我嘗嘍!我的手可是被扎了好幾個窟窿,要是沒有好吃的,可是不容易好!」
「傷在哪兒?」郭靈兒握住夏菀的左手,「我怎麼沒瞧見?」
「壞丫頭!」夏菀笑著敲了郭靈兒一個爆栗,「連我開頑笑都要拆穿!」
郭靈兒模著額頭,「您和清姐姐敲額頭的毛病總是不改!」
「便你該打!」沈清雯輕聲斥責,面上仍是帶笑。
幾人正在說笑,忽見儀容進來,「娘娘,陛下請您到宜遐殿。」
「可有說什麼事?」
「奴婢不知曉。是李德公公奉口諭來傳的。」
夏菀見儀容笑得蹊蹺,心里不免疑惑起來,心想待會便是能知,也不再多問,整理好衣裳便往宜遐殿去。
宜遐殿,高闊又深遠,清淡的香氣在殿里縈圩。
「怎麼那麼似娘親身上的香氣?」夏菀端立于靜謐的高殿,更加疑惑。
因元早有口諭,只允夏菀一人進殿,澹意等一眾宮人皆在殿外恭敬等候。
夏菀未見到元坐在寶座之上,不禁左顧右盼,見朱色帷簾里,隱約有個人影。
他是在逗弄我玩兒麼?夏菀抿嘴輕笑,躡手躡腳走到帷簾邊,使力掀起,「郎,您逗,」話語未畢,夏菀已是掩嘴,喜極而泣。
「娘!」夏菀聲尾顫抖,喜孜孜地摟住了娘親,「我不是在做夢罷!您怎麼來宮里的!」說時,又是不信,「不,我肯定是在做夢。」不由得狠掐自己手掌,感覺到了真實的痛感,方才相信這不是夢境。
「菀兒,娘真的來了,你沒有做夢。」娘親溫柔的聲音在夏菀耳畔響起。
「娘,娘,」夏菀話不成句,嘴里連連叫著娘。
娘親也是流淚,輕輕摩挲著夏菀的臉頰,「好女兒,菩薩保佑你大難不死!」
夏菀泣中含笑,好容易平靜下心情,牽手走到殿中,將娘親按在椅上,自個站在旁邊,「娘,您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都不知曉?」
「我午時便到鳳凰宮里了,一直在這殿里待著。」
「怎麼沒人報與我?」
「如果說與你听,還能是驚喜麼!」娘親摩挲著夏菀的手,「菀兒,你好有福氣,能得陛下真心眷顧,娘親為你高興。」
「娘,您到底在說什麼?」夏菀更加疑惑。
「五日前,戴公公到家里傳旨意,要我準備你生辰之日秘密進宮。我怎麼也不明白個中原委,直到今日進宮,方才知曉這是陛恤你念母心切,為你備置的生辰之禮。」娘親含笑,「娘也是過來人,一听便懂得陛下待你的真意了。」
夏菀漲紅了臉,象牛皮糖般扭著娘親,「娘,您別再說了。」
「好,好,不說了。」娘親仍是溫柔而笑,「菀兒,你長大多了。」
夏菀頻頻點著頭,「好多人都這麼說,這全仰仗我病後調養補上的。」
娘親笑意突然轉淡,「菀兒,你身子可是全好了?」
「大致都好了,太醫說如今只需吃補品調養。」夏菀眼里閃過悲傷,跪在娘親膝前,「可惜我聲音不能再好。娘,我好厭倦這沙啞聲音!」
娘親摩挲著夏菀,「傻丫頭,能保住命才是要緊的。」
「這道理我全明白。」夏菀撅著嘴,「可我還是不歡喜!」
「菀兒是大姑娘了,可是愛美了。」娘親收起笑,湊在夏菀耳畔叮囑。夏菀听得面色潮紅,耳根發燙,可看著娘親慎重,打斷不得,只得低頭听著,挨到娘親說完,才輕聲道,「娘,陛下還沒臨幸過我呢。」
「可是真的?」娘親初始不敢信,可見夏菀連連點頭,方才信了。
「娘,您別憂心,這是陛下憐惜我年輕,身子弱,舍不得我的緣故。」夏菀嬌痴笑著,「陛下是將我當成掌上明珠般待的,生怕我受一點委屈。我在宮里日子過得挺好的,您盡可以放心。」
「你爹爹還怕你委屈。」娘親仍是湊在夏菀耳邊輕語,「劉文理太醫,張芸女史是你爹爹布的線,日後倘使有事,你使儀容去告訴。」
夏菀點頭應了,簡略說了與元祈相認之事,但將姑姑枉死之事瞞了,「娘,表哥真是好的沒話說!」
「你在宮里多個人照看,總是好事。可是男女之別你千萬記得,別惹出麻煩。」娘親知道夏菀隨性,不免擔憂。
「我懂得的。」夏菀怯生生看了娘親一眼。
「既然懂得,怎麼還將荷包這種珍貴物事與他?」娘親輕敲了夏菀額頭一記,「我知曉你是好心,可荷包寓意非同一般,倘使因此生事該如何才好?」
「天下荷包何許多,誰能知曉是我送與他的?表哥是個謹慎人,肯定會保護好荷包的。娘,您可多慮了。」夏菀扭著娘親的手,「頂多日後我更加小心便是。您趕緊做好了,寄與儀容去。」
「你這孩子,在宮里呆這麼久了,沖動性子一點都沒變!」娘親無可奈何地看著夏菀。
「娘,我認錯還不成麼!別提這個了,快講家里事兒與我听!」
娘親拿夏菀撒嬌無法,遂依她的話扯起了家里趣事。
夏菀听得津津有味,「娘,如今您有小孫兒可以抱,也不會覺得悶了。可您千萬別偏心,菀兒一定要當娘的心尖尖肉!」
「你都這麼大了,還跟一個小嬰孩爭醋!」娘親忍不住笑。
夏菀笑得更歡,「這還得怪娘,生出個菀兒這樣的大醋缸來!」
娘親笑意倏然變淡,「菀兒,你與娘說實話。宮里嬪妃爭寵之事,你可是能慣麼?」
夏菀低垂螓首,咬唇不語,一會才抬起了發紅的臉,「娘,我還是不太慣。可我如今全明白了,不服命是不成的!」
「都怪你爹爹。」娘親話語未完,已被夏菀截住,「您別怪爹爹,爹爹也是為了咱家著想。娘,菀兒真的長大了。只要為了家人,無論將來會遇到什麼事兒,菀兒全都不怕。」
「菀兒!」娘親淚水再也忍不住。
夏菀強自笑著,替娘親拭淚,「娘,好容易有半日可以說話,說說笑笑該得多好!我帶您到我寢殿看看。」
娘親也是笑了,「娘也好奇,菀兒平日在做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