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菀轉頭見了,微笑著牽起小手,帶他往里走,一邊偷偷掏出絲帕,替他擦掉臉上的汗。
還是個小孩子家,見到夏菀親和,將她的手抓得更牢。
跟後的敬灃全看在眼里,暗暗想著,「傳聞皇後心地純善,我還以為是為博賢德聲名而裝腔作勢,今日看來並非如此。」思到此處,面上露出了微笑。
夏菀全然不覺,只按殿守指引,牽著到了東配殿、西配殿,拈香拜祀了皇族、功臣神位。
行到了中殿,夏菀眼見牆上懸著數軸先帝遺像,皆是著絳紗袍,頭頂通天冠,相貌雖是各異,然眼神皆是炯炯,又不失凌厲,宛似初見時的元,不免也有點驚懼,掌心密密滲出了汗,忙是拉著跪下,按殿守宣念行禮後才起身。
元接過殿守奉上的黃綾,展開後朗聲念著,「時為歲末,御守禮端。虔備素品,用修時祭,覲獻新襄,福為上享。」
念罷,正三品御侍捧菜入內,跪奉于。顫顫微微捧好,便傳到敬灃手里,敬灃再傳于夏菀。夏菀走到供桌前奉與元。元傳于太後,太後方捧放在桌上。直至將菜飯湯點酒茶傳完,太後方才退下歸列,與四人共同再行一遍九叩禮。
殿里鴉雀無聲,只听得金鈴玉佩搖曳之聲,並起跪靴履颯沓之響。
在夏菀身旁,漸漸也不怕了,終究耐不住頑皮,指著殿頂牌匾叫著,「母後,這四個字我都認得!」
「別多說話。」夏菀急了,可又不忍多責備,半蹲在他身邊,壓低了聲調,「母後曉得你聰明,你小聲說與母後听好麼?」
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道,「欽-若-昊-天,母後,我說得對不對?」說時,眼里隱約還有期盼的光芒。
「全都對。」夏菀眉眼含笑,「連昊字都認得,很不錯。母後在象你這麼大時還不懂得呢。」
听了,得意地連連點頭。
元走到了兩人面前,「,你可知道這四字是什麼意思?」
一見元,什麼都忘了,只吶吶說不出話。
夏菀見狀,對恬美笑著,「你父皇學富五車,你想不想听他教授字義啊?」
極小聲地答了,「想」。
元心情大悅,微笑道,「《尚書?堯典》內雲,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古先哲帝王,必先觀象以垂法,治歷以明時,從而順應四時之變,以便不誤農時采狩,使萬物服其化風,四海同其正朔。」
听得糊里糊涂,怯怯地咬著小指頭。
元瞥見,面色驟然低沉。
「三字經有學的,稻粱菽,麥黍稷,此六谷,人所食,講的意思你可明白麼?」夏菀拉下咬在嘴里的小手,笑著問道。
「老師教過。」認真答著,「他說沒有吃米糧,我便沒法長得壯,要我知曉農夫辛勤,懷感恩之心。」
「正是了。你還是個小孩兒,便知曉這方道理;你父皇統轄四海,更知農墾之要。你自個想想,要是農夫在播種時,突然遇到大雨,所有種子都爛了,田里長不出米和菜來,那你還能吃得飽麼?」
「不能。」恍然大悟,「所以才要通曉時令,不誤農時!」
「好聰明,一想便明白了!」夏菀面露微笑。
元听後,走來輕輕摩挲著的頭,面上顯出了溫暖柔和之色。
極少見過元這般親切,不禁歡快地笑了起來。
敬灃在旁嘆道,「臣今日看了,不由想起昔日皇兄教授眾皇子詩書的情狀,端端是父慈子孝,其樂融融。」說時,雙眼已是微紅。
太後听說,也是滿臉淚痕,「先帝在天有靈,看到今日情狀定是備感欣慰。」
素來受太後疼愛,見著她哭了,過去拽住她裙端搖著,「皇女乃女乃別難過。」
太後將摟在懷里,轉悲為喜,「瑞兒今日答得很好,皇女乃女乃高興還來不及,哪里會難過呢?」
夏菀眼底一道迷蒙逸過,全落到了元眼里。
元微微笑了,「後殿還有祖先神位要祭拜,時辰可耽擱不得了。」說罷,扶住太後往後殿走,仍是拈香祭祀。
待得禮畢,夏菀向元請辭,要回鳳凰宮受三品以上誥命夫人朝賀。
牽住她的裙裾,依依不肯放開。
「母後還有事體要辦,沒空陪你。待母後得空時,再陪你玩耍好麼?」夏菀柔和地笑了。
「那我們打勾勾。」瞪大眼楮看著她。
「那麼多人在旁邊,母後可不能與打勾勾。」夏菀笑著,「母後可不會騙你的,到時還讓澹意尚侍做好吃點心與你。」
「真的?」高興了,「那我等您來。」
夏菀笑著點頭,令宮人送回瑤碧宮,自己也上鑾回了鳳凰宮。
鳳凰宮,翔鸞殿。
瑩煌珠簾後,夏菀高坐于紫檀金鳳雕花寶座上,雙眸水氣氤氳,深咬銀根不敢發出聲響。
「正一品宰相夏宬夫人夏魏氏覲見皇後娘娘,謹行三跪九叩禮。」女史朗聲傳喻。
「免禮。」夏菀見娘親身著緋紅朝服,遙遙站在遠處,跪拜之時連頭都不能抬,心里更是酸楚,淚水盤旋在眼眶內,強忍著不敢落。
「退。」听聞女史說了,娘親垂首退出了殿門。
夏菀淚水再也忍不住,靜靜滑落在腮邊,忙是掏出絲帕擦了干淨。
澹意、儀容在旁見了,心里也是難過,口里都不說話。
好容易挨到朝賀畢,夏菀怏怏回到凝和殿,垂下鮫紗帳簾,蒙在錦衾里不言不語。
「天氣涼,娘娘還是換下衣裳再躺吧。」澹意擔心她著涼,掀開帳簾探頭進來說。
「別管我!」夏菀聲音梗咽,「我想一個人靜靜,你們誰都別來吵我!」
「是。」澹意無奈,只得放下帳簾,令宮女往炭盆里多加了幾塊銀炭。
夏菀倒趴在錦衾里哭個不住,濕濡了整幅鴛鴦枕,殷紅枕面上花朵斑斑。梗咽地從懷內荷包里,再取出個錦繡小荷包,看著上面的木槿花發愣。
「娘,菀兒好想您。」夏菀捧著小荷包,想到今兒話沒說上,連面都沒看真,淚水更是潺潺而下。
想到此處,夏菀不禁狠狠咬著自己手指,留下了深深的痕跡,難道,她與娘親日後都是被一堵宮牆相隔,脈脈不得語麼?
夏菀不敢再想,只覺得心口堵得發疼,遂反轉過身,仍是無聲哭泣,直至哭到迷朦。
朦朦睡意里,夏菀宛似听到了長聲嘆息,可她心神疲憊,著實不願睜開眼楮。臉頰上陣陣輕柔觸模,使她焦躁的心漸漸趨于平靜。
「娘,是您麼?」夏菀揪著手里的荷包,露出了甜美的笑。
隱約間,手里忽然空了,空落落地便象她的內心。
心里急了,很想睜眼奪回荷包,可眼皮象鉛注似的沉重,睜也睜不開,只得往上胡亂伸,嘴里喃喃說著,「這是娘給菀兒的,誰也不能動!」
手里突又覺到錦布的光滑,心立時充實了,揪緊荷包,牢牢抱在了雙手之間。
濡汗的額間傳來的冰涼氣息,輕柔地撫平了她的情緒。
肯定是娘太想她,潛到夢里來見她的!夏菀滿意笑著,熟熟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