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野獸的弱點
長安城的暗潮涌動,危機四伏,遠在萬里之外的郭虎禪並不知道。
五萬關中新軍馳援而來,讓郭虎禪一舉成為了整個帝國擁兵最多的將領,雖然名義上他仍是要听命于薊縣的北庭都護府。
朝鮮行省,李保面對郭虎禪咄咄逼人的進攻態勢,即便有所不甘,但是也不得不收縮兵力,集中于熊津一線布防。
自從開春以來,郭虎禪手下以契丹,女真,靺鞨等各部殘余力量組成的渤海軍團,開始南下對朝鮮行省的西北部進行了近乎蝗蟲般的破壞,所過之處只余下被焚毀的村莊,累累的尸骨和破壞掉的良田。
王昌齡和王海賓忠實地執行了郭虎禪的命令,對佔領的地方進行了徹底的大清洗,除了年輕女子得以存活外,其余人要麼被他們手下那些紅著眼報仇的草原士兵屠殺,要麼就成為那些部落里最卑賤的奴隸。
…
熊津城內,沈錦乾看著王府內到齊的眾將,站在了一邊不起眼的地方,如今唐軍的情勢急轉直下,西北是如同蝗蟲入境的渤海軍團,東線是帝隊的重兵,同時伴以數以百計的騎兵隊進行騷擾。
李保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中,沈錦乾和其他人都是行禮,「參見王爺。」
仿佛突然間蒼老了十數歲的李保這時候看上去已經渾然沒有了過去的那種雍容和華貴,雖然李保強自仍讓自己臉上保持著笑意,只是那種神情看上去卻比哭還難看。
就在一年前,李保還在謀劃著和草原聯軍兩路夾擊帝隊,席卷遼東,但是短短的一年時間不到,原本的攻守態勢徹底改變,他如今反倒是月復背受敵,陷入了窘境。
面對著眼前凶險的局勢,沒有一個人吭聲,因為他們沒有解決的方法,郭虎禪和他手下軍隊的強悍如今在草原上就像是個恐怖的傳說,薛延陀人和回鶻人果然就像過去草原上的那些大部落一樣退縮了。
「怎麼,都不說話,一個郭虎禪就把你們給嚇成這樣?」李保心中憤怒了起來,他手下這些驕兵悍將,平時里一個個都眼高于頂,可現在只是輸了一陣,就沒了士氣軍心,現在這軍略會上,更像是一群踫到獅虎不敢吭聲的土狗。
「王爺,如今郭虎禪兩路兵馬威脅我軍,我以為當先殲滅渤海軍團,這樣一來可以減輕我軍的壓力,二來也是可以爭取薛延陀和回鶻出兵。」沈錦乾從自己站著的角落里站了出來,沉聲說道。
李保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響應自己的竟然是沈錦乾這個‘外人’,心里不由對手下那些人更加失望,「子秀,汝言甚合孤的心意。」李保倒也並非胡說,自從柴達敗歸,他就派人去聯絡薛延陀人和回鶻人,只不過他低估了這些草原蠻子的厚顏無恥和貪婪。
其余人看著再一次在他們面前出了風頭的沈錦乾,雖然不敢在李保面前露出嫉恨之色,可是心里面卻越發地討厭沈錦乾。
李保是何等老辣之人,如何會看不出自己那些手下的心思,只是他也別無他法,他賴以起家的資本全是靠著這些瀛洲出身的手下,他們抱團排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既然沈將軍有此良謀,倒不如由沈將軍帶兵前往殲滅渤海軍團。」原義開口說道,雖然知道自己這樣出頭會惹得王爺不快,可如今溫大睿不在,有些話不得不由他來說。
李保的眉頭皺了皺,沈錦乾手下俱是新軍為主,訓練不到三月,而且也不過五千人,讓他帶兵去西線面對超過二十萬人的渤海軍團,和叫他去送死有什麼區別。
雖然李保心里清楚,渤海軍團那所謂的二十萬大軍,實際上是各個給打殘的部落強行湊出來的聯軍,大半都是老人婦孺,真正能拿出來作戰的控弦之士只怕不到六萬人,可這六萬人也足以讓沈錦乾十死無生了。
看到李保皺眉,原義也是心里清楚,沈錦乾是帝國的名門世家出身,在王爺心里分量不一般,更何況他又確實是有值得重用的才華,只不過他們並不信任沈錦乾這種外人,才有了現在這局面。
「王爺,末將願往。」沈錦乾這時候突然開口道,李保手下這些瀛洲出身的排外得很,尤其是他這種沒什麼根基,卻又驟然得到李保看重的就更加讓他成了眾矢之的,原義要他帶兵去西線,差不多就是借刀殺人的意思。
只不過沈錦乾自有化解之道,而且他若去西線,更是能得到李保的信任,他自然不會願意錯過這個機會,看到李保沉默不語,當即主動請命。
李保有些意外地看著沈錦乾,心里面一時間反倒模不著沈錦乾究竟是什麼心思,他不相信這世上有明知道是去送死卻仍心甘情願的人。
「王爺,渤海軍團雖然看似強大,但不過是外強中干,那些蠻子只是在那郭虎禪的凶名下才組成了聯軍,但實際上他們內部只怕也是傾軋不已,只要謀略得當,未必不能將其擊潰。」沈錦乾朗聲說道,打消了些李保的顧慮,同時更是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只不過末將手下新軍不過五千人,接受訓練不到三月,只怕力有未逮,還需王爺調遣精銳助戰。」
沈錦乾的一番話說得極有道理,再加上他說的也確實中肯,便是原義和其他人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智略,而李保的神情終于好看了些,目光投向了手下一圈將領,沈錦乾有意出戰,而且看起來也頗有幾分把握,唯一缺的只是足夠的兵力而已,他倒不妨讓沈錦乾一試,只要真能擊潰渤海軍團,解了兩面被圍之局,便是有所折損也可以接受。
被李保目光看到,那些將領一個個都低下了頭,倒不是他們個個都不願意跟沈錦乾一起前去西線,只不過誰也不想給誤會自己背叛了而已。
「王爺,末將願為沈將軍效力。」就在李保搖頭的時候,廳中忽地響起了人聲。
御阪翼出列道,柴達敗戰而歸,麾下眾將只有他幸免遇難,再加上他在外藩將領中勇猛第一,卻是地位不降反升,手下有近萬瀛洲士兵。
「好,難得你深明大義。」李保很是鄭重地夸了御阪翼一句,當然他也是故意說給其他人听的。
最後沈錦乾加上御阪翼,李保給兩人補足了兩萬兵馬,再加上運送糧草輜重的一萬民伕,三萬大軍,號稱十萬,浩浩蕩蕩地出發前往西線。
…
熊津城內唐軍的動靜自然是瞞不過李秀行和杜老大,更何況他們還有沈錦乾這個內鬼,唐軍三萬前往西線的情報很快被他們送往了樂浪方向的大本營。
李秀行更是親自去了沈錦乾軍中,以沈錦乾自行征闢的參軍身份留在了沈錦乾身邊,此前郭虎禪曾派人知會于他渤海軍團的事情。
熊津城外百里以西的臨時軍營里,李秀行一臉漠然地看著在他眼中極為簡陋的行軍地圖,一言不發。
此時帥帳里其他人都被沈錦乾所屏退,沈錦乾雖然有些自負,但是在李秀行這個緹騎司千戶面前,他卻是收斂了自己的驕傲,因為李秀行的先祖是開國時的衛國公李靖,即便那時是將星雲集的時代,但是衛國公李靖也絕對是最耀眼的那一顆,作為衛國公的後人,李秀行在兵法戰略上,不會差到哪里去。
「若是正面對戰,你必輸無疑。」李秀行忽地從行軍地圖上收回了目光,朝沈錦乾說道,唐軍虛實這幾日他在軍中已是模了個大概,三萬大軍,除去那一萬民伕外,兩萬正軍還不算太差,尤其是那個御阪翼手下的瀛洲士兵,凶悍敢戰。
只不過兵力上的劣勢太過明顯,而且指揮渤海軍團的是王海賓這個猛將,要是不提前打聲招呼的話,只怕沈錦乾這三萬大軍到時候會給殺得一個不剩。
沈錦乾對于李秀行的話,卻是沒有什麼反應,他的冷靜倒也讓李秀行生出幾分好感,起碼沈錦乾不是那種容易被激怒的庸才。
「大人曾經派人跟我說過渤海軍團的事情,在我看來大人也並不希望渤海軍團太過順利。」李秀行朝沈錦乾說道,他自己內心里猜測,郭虎禪最希望看到的是渤海軍團和唐軍拼個兩敗俱傷的局面,而不是渤海軍團一路橫掃朝鮮行省西北地方。
沈錦乾依然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眼里卻露出了幾分若有所思的神情,心里面對于未曾見面的郭虎禪更生出了幾分敬畏,唯有此等鐵血名將,才能讓帝威重現世間。
「既然如此,到時候便要麻煩李大人了。」沈錦乾清楚若無李秀行去聯絡渤海軍團里的帝國將領,只怕他這一仗會輸得一敗涂地,更遑論稱勝以得李保的信任。
「這本是我的份內事,沈將軍不必多禮。」李秀行回應道,他有十足的把握說動王海賓幫沈錦乾在李保那里立下大功,只不過他如今更感興趣的是那個御阪翼。
唐王府外藩將領中的第一猛將,只不過卻不是豪強出身,在瀛洲出身的那些外藩豪強眼里,不過是個四肢發達的武夫而已。
李秀行作為緹騎司里的千戶,向來對情報搜集極為上心,他和杜老大到了熊津城之後,自然對唐王府里的謀臣將領都查過他們的情況。
而這個御阪翼顯然是屬于特別的那種,出身不算好,能夠有今日地位全靠自己一身武藝搏殺出來,而且雙親早亡,身邊親人只有一個幼妹。
李秀行得到的消息里,御阪翼的妹妹雖然只有十四歲,但已經是個美人,據說李保最疼愛的小兒子李瞞對其頗為有意,御阪翼能有如今統御萬軍的地位,和他這個妹妹有些關系。
只不過李秀行這幾日里不多的幾次和御阪翼見面時所察覺到的細節告訴他,這個瀛洲人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忠于李保。
「御阪翼,我對他也不太了解,他除了在軍中訓練士卒,大部分時間都顧在家里,很少出外應酬。」見李秀行忽然提到此行自己的副將,沈錦乾回想了一下這幾年里和御阪翼不算多的幾次接觸後答道。
「那他有沒有什麼比較特別的地方。」李秀行不緊不慢地問著,這個御阪翼有些古怪,像他這樣的武人不好酒還說得過去,可是連都不近,那就未免有些奇怪了。
「要說特別的地方。」沈錦乾皺了皺眉,臉上稍微有些遲疑,但是當他看到李秀行那冷電般的目光時,沒有再猶豫,而是說出了他三年前和御阪翼兄妹遇到時的事情。
「你是說御阪翼對他妹妹不是一般的兄妹之情。」李秀行听完沈錦乾的話,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果然這世上哪有不好酒還不近的男人,看起來這個御阪翼是喜歡自己的妹妹,才會顯得那般不合群和古怪。
沈錦乾點了點頭,他那次遇到御阪翼兄妹,當時他那個妹妹只是多看了自己幾眼,御阪翼就用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凶狠目光看自己,那時他頗為奇怪,也沒有想太多,只不過現在舊事重提,不知不覺也認同了李秀行的看法。
「如此看來,這個御阪翼倒是可以利用。」李秀行自言自語道,要是他們的猜測是對的話,這個御阪翼絕對不會願意為李家賣命,而且他的那個美人妹妹若真是他的軟肋的話,即便他們猜錯,那麼脅迫他的妹妹逼他背叛李保也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情。
沈錦乾听到李秀行的話,也是不由眉頭一皺,「李大人,此事不可草率而行,瀛洲人狼子心性,極難揣測。」
沈錦乾看到李秀行頗有立刻施行之意,卻是在邊上勸道。
「這個我自然知道,我會先試探于他,沈將軍可以放心。」李秀行朝沈錦乾笑了起來,他做事情向來是沒有把握不做,就算要策反御阪翼,他也要先證實自己的猜測再說,哪有隨隨便便就去找人攤牌的道理。
…
軍帳里,御阪翼擦著自己的刀,瀛洲自從開發後,也算是富庶之地,而瀛洲本地的刀匠在學了帝國的百煉鋼和鑄造術後,也是打造出了瀛洲獨有的倭刀,這種月兌胎自橫刀,刀身帶有弧線的長刀利于劈砍,不過瀛洲人身材矮小,不耐久戰,因此倭刀的分量極輕,縱使再鋒利,可是在戰場上也不過是帝國士兵眼中的廢刀。
御阪翼雖不是瀛洲本地豪強出身,可他父親卻是名武士,所以他從小跟隨父親練習倭刀,不過他天賦異秉,有著瀛洲人少有的高大身材,更是力氣驚人,因此普通的倭刀根本不適合他,所以他的倭刀乃是特別請人打造的重刀,而他靠著這柄刀有了外藩第一猛將的名頭。
擦拭完刀身,御阪翼回刀入鞘,卻是想到了沈錦乾身邊那些以前沒見過的生面孔,沈錦乾可以自行征闢屬官,有幾張生面孔倒也不足為奇,只不過那些人顯然都是些好手,這就足以讓御阪翼奇怪了。
站起身來,御阪翼別上自己的太刀,走出了軍帳,開始巡視軍營,這是他的習慣。
「我當是誰,原來是御阪大人,不知道何時當小王爺的大舅子,到時候我等也好討杯酒喝。」御阪翼巡視到中軍時,耳邊突然傳來了有些輕佻的調笑聲,頓時他的目光變得凌厲起來。
「不要胡亂說話。」李秀行出現了,他呵斥著那個口出不遜的軍官。
「那個小子不過是靠著取寢…」雖然離開,但是更加難听的污言穢語還是傳入了御阪翼的耳朵里,剎那間他的眼神變得如同可怕的野獸一樣,手死死地抓著太刀的刀柄,不過他最後還是沒有做任何事情。
這時天色已經昏暗,御阪翼臉上的神情在一旁的火光里難以看清,但是卻難逃李秀行的雙眼,「御阪將軍,不要介意,他們幾個酒喝多了。」李秀行走近了御阪翼,口中解釋道,聲音里帶著歉意。
「李參軍言重了。」御阪翼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然後帶著手下的親兵繼續巡視起來,而這時他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要不是李秀行剛才看到了他眼中閃過的凶戾,幾乎會以為他根本不曾听到那些話。
「果然…」看著消失在遠處黑暗里的御阪翼,李秀行自語間,臉上露出了笑意。
第二天,沈錦乾的帥營里,沈錦乾面沉似水,而御阪翼則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似乎營地里那死掉的幾個人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阿貓阿狗罷了。
當著御阪翼的面,沈錦乾卻是暴跳如雷了一把,畢竟自己的營地里突然不明不白地有人被砍了腦袋,他這個主帥要是還能坦然處之那可就真見鬼了。
幾個負責守夜的將領和軍官倒了霉,在看上去盛怒的沈錦乾的咆哮里,每個人都被軍法處置,下場淒慘。
當散帳後,李秀行才朝臉上恢復平靜的沈錦乾道,「他昨天晚上下的手,根本就不管這樣做會讓全軍士氣低落,我們沒有猜錯。」
「李大人打算何時跟他攤牌。」沈錦乾點了點頭,然後朝李秀行問道。
「現在還不是時候,不過快了。」李秀行臉上笑了起來,那個御阪翼是頭危險的野獸,不過可惜卻有致命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