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殺機四伏
冬雪初晴,本是極好的景色,只不過平陽王府上下卻幾乎無人有心去賞玩這放晴後的雪景。
「王爺,外面…」原本有些急促的聲音嘎然而止,鋪著熊皮褥子的木榻里,郭長生很是愜意地躺著,渾然沒有半點著急于自己目下處境的意思。
輕輕地喝了口煮開後放了陣子有些微涼的茶湯後,郭長生才看向那個忽然闖進來的侍衛道,「有話慢慢說,急什麼?」
郭長生的聲音似乎有種魔力一樣,讓那進來的侍衛臉上的急躁消失了,接著一禮後,抱拳道,「王爺,府外一共發現四路探子。」
「四路探子嗎?」郭長生放下了手里的那卷國史,自言自語道,然後抬頭看向那名侍衛道,「隨他們去,記得等會讓廚房給他們送些熱湯過去,這大冷天的,他們也不容易。」
「是,王爺。」听著自家王爺那有些戲謔的聲音,那名侍衛臉上也笑了起來,然後恭敬地退了出去。
等那名侍衛退下去,寂靜的院落里只剩下自己一人,郭長生原本雲淡風輕的臉上才露出了幾分凝重的神情,他其實並不像表面上偽裝出來的那麼輕松,只不過整個王府的人都看著他這個當主子的,他要是露出一絲一毫的動搖,只怕王府的分崩離析也就只在眼前。
「李保。」郭長生的喉嚨里發出了低沉的嘶吼聲,他這次被李保連累,可以說是情況極其凶險,就算動用他全部的底牌,也未必安然度過,因此可以說他是恨極了李保。
…
平陽王府外,當索元禮看著那幾個平陽王府的侍衛提著桶熱湯和糕點送到手下面前時,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精彩,他倒是沒想到原來自己一行人從開始就被平陽王府給看破了行蹤。
「吃,就知道吃。」當那幾個平陽王府的侍衛離開,索元禮看著手下眼巴巴地望著那桶熱氣騰騰的甜湯,不由罵道,但是他罵完之後,卻是自己第一個打了碗甜湯,呼哧呼哧喝了起來,然後朝一幫面面相覷的手下瞪眼道,「看什麼看,不喝白不喝。」
隨著索元禮喝完甜湯,他手下的緹騎司探子們都是連忙各自盛起甜湯來喝,而這時候索元禮已經干脆走出了隱身的街邊店鋪,手里拿著那盛著甜湯的大碗,目光在人並不多的街道上掃了一遍,然後他看到了平陽王府的侍衛提著同樣的木桶送到了另外三處地方。
一剎那間,索元禮的臉色不由變了變,和他們一起監視平陽王府的除了廷尉府的人外,居然還有另外兩批人,這不由叫他有些意外。
「這平陽王府果然不簡單。」索元禮心中暗道,想到了指揮使的吩咐,不禁慶幸自己沒有魯莽行事,「去查下另外兩批人的來歷。」索元禮回頭朝跟出來的手下吩咐道,那另外兩批監視平陽王府的人,連他們都沒發現,反倒是叫平陽王府的人給找了出來,難免叫他們緹騎司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就在距離索元禮他們不遠的街道上,萬國俊透過簾子,看著另外一處神情有些陰郁的幾個人,眉頭皺緊了,他和索元禮一樣,都沒發現居然還有另外兩撥人在監視平陽王府。
「不要輕舉妄動,這事情自有緹騎司去忙活,我們不要管。」萬國俊揮手阻止了主動請纓查探的手下,口中緩聲道,郭長生這個平陽王有丹書鐵卷,除非是謀逆大罪,否則就是他們廷尉府也動不了他,雖說他和李保逆黨有關系,可是沒有確證的話,他們廷尉府也不好請這位王爺去問話。
更何況萬國俊親自來監視平陽王府,也是做個樣子給其他人看的,畢竟李保逆黨一案里,最大的大人物莫過于郭長生這位老牌王爺,而現在長安官場上不知道多少人都盯著他們廷尉府的動作,倒不如拿這位王爺當個障眼法使上回。
…
午後的未央宮,御花園內,郭元佐喝著燙得剛剛好的美酒,看著眼前在雪地上穿著輕薄紗衣起舞的樂姬,臉上卻是笑意吟吟,叫身邊服侍的太監宮人都個個心中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園子外,一個小黃門突然疾步低頭走了進來,直到郭元佐身後十步外才停下來,朝看到他後走來的內侍監總管低語了幾句,接著便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都下去吧。」郭元佐放下手中的玉盞,朝那幾個起舞的樂姬揮了揮手,這時自有那管事太監連忙領著人下去了。
「皇上,平陽王府那里有了動靜。」內侍監總管將先前那名小黃門帶來的消息如實地稟告給了郭元佐,然後安靜地站到了邊上。
郭元佐沉吟著,他父親文皇帝給他在宮中自也留了些有用的人,這個以宮中太監為主的情報機構,便是照著內廷緹騎司所辦,只不過一直以來鮮為人知,郭元佐雖然相信曹少欽這個內廷指揮使仍舊忠于他,可是卻也同樣防著他,他只相信父親給他留下的這些心月復太監。
「看起來平陽王倒坦然得很。」郭元佐自語道,然後看向了身邊的內侍監總管道,「你覺得朕這位皇叔是真地沒有嫌疑,還是故意做戲給朕看。」
「皇上,老奴以為平陽王要是真有反意,萬不會留在長安城,只怕此次乃是確實受了李唐余孽的牽連。」內侍監總管王靜忠是個五十歲的老人,面白無須,說話時聲音柔和,完全看不出像是掌管未央宮上下近三千人的大總管。
「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郭元佐點了點頭,要說一開始他確實很是懷疑平陽王,但是後來冷靜下來想想,就算平陽王把自己掩飾得再好,可他的身份注定他無法染指兵權,甚至于一直以來都只是個閑散王爺,頂多在文人里有些名聲罷了,他斷不至蠢到跟李保去造反後還留在長安城。
悄然間,郭元佐沒有再把郭長生當成自己主要的敵人,「听說那個來俊臣拒絕了李業嗣,他可真是好大的膽子。」
「皇上,來俊臣是個聰明人,他只需要秉公辦事,誰都拿他沒辦法,就算皇上不喜歡他,也頂多是讓他沒得官做。」王靜忠低聲應道,他知道皇帝曾給了李業嗣一份名單,要李業嗣帶給來俊臣。
「朕就殺不得他?」郭元佐看了眼身旁父親留給自己的心月復老人,自語道。
「殺不得,除非他確實犯了國法。」王靜忠坦然而對,「皇上其實不必在意來俊臣,此人看似清廉,無欲無求,可實際上卻是求名之心甚重,如今這大好機會在眼前,他必然不會放過。」
郭元佐听罷點了點頭,只要來俊臣把長安的官場給翻個底朝天,攪和得越來越好,到時候他自能坐收漁利。
「那朕這位皇叔,你覺得能拉攏到朕這邊來。」郭元佐雖然志大才疏,可是好歹從小都被當成未來的皇帝培養,並不是個蠢人,他知道自己這時候最需要的就是能對自己有幫助的人。
「可以一試。」王靜忠的回答很簡單,只不過眼里有了些欣慰,這段時間的隱忍,終于讓年輕的皇帝有了些成長。
「那就傳朕這位皇叔進宮一趟。」郭元佐想了想後,朝王靜忠道,他那四個本家皇叔,兩個去了薊縣,兩個還留著,比起那位平陽王,這四個才是他的心月復大患。
「是,皇上。」王靜忠點了點頭,然後悄然退走,喚過了一名小黃門,讓他前去平陽王府傳皇帝口諭。
…
有些昏暗的天色里,長樂宮的大殿里,鯨脂點燃的宮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地龍里燒著的炭火,將整個大殿燻得暖意如春。
地板上,已經一歲多的郭景隆在地上利索地爬著,在賀氏和阿青的照顧下,他長得很健壯,一點也不像普通的孩子那般柔弱容易生病。
賀氏坐在暖榻上,看著自己的心肝寶貝,咿咿呀呀地爬著地,笑得嘴都合不攏,而阿青則是寸步不離開自己的兒子,陪著他一起玩耍。
高力士從大殿外走了進來,他看著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太皇太後,沒有立即上前,而是平靜地站在了一邊。
高力士本來去了趟北方,給郭虎禪帶去了些有關小殿下和太皇太後以及阿青的消息,然後便趕了回來。
「力士,回來了。」賀氏雖老,但是眼神仍舊很好,看到了站在殿中不起眼地方的高力士,當即喊道。
「太皇太後。」高力士走到了賀氏面前,恭聲道,而阿青這時候已經抱起了地上的兒子,邊上其他太監和宮人則是退了下去。
「說說吧,那混帳小子又干了什麼事?」能讓賀氏這般不客氣地稱呼,也就只有未央宮里的皇帝了,在這位有著遠超大多數男子才干和眼光的老婦人眼中,郭元佐根本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小兔崽子。
李唐余孽叛亂,這小兔崽子卻為一己之私,讓廷尉府來添亂子,先不說其他,到時候長安官場一亂,整個帝國都要亂陣子,前線若是因此而吃了敗仗,便是禍事。
賀氏心里跟明鏡一樣,不過她仍舊守著自己的底線,絕不干政,因為她要是壞了規矩,遠比郭元佐干的事情會帶來更壞的影響。
「王靜忠派人去了平陽王府,平陽王剛剛去了未央宮。」高力士回答道,雖然長樂宮盡在太皇太後的控制中,可是未央宮在文皇帝手里,不知道換了多少茬人,他能做到的也僅止于此了,想要知道再近一步的消息卻是不能。
「哦,那混帳小子倒有些長進。」賀氏稍微有些吃驚,但是她很快就明白郭元佐打得是什麼主意,不過是想要趁這個機會收服平陽王府罷了,雖然賀氏不太清楚平陽王府的實力,但應該絕不會弱。
賀氏皺起了眉頭,平陽王郭長生,按輩份來算,是她佷子,不過她可不敢小看這個佷子,就如同魏叔玉他們忌憚郭長生,她也是一樣。
高力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賀氏的決斷,太皇太後是太祖皇帝親自為太宗皇帝選的皇後,豈是尋常婦人,要論鐵血手段,太皇太後只怕更勝那幾位老功臣。
「力士,你去找曹少欽來見哀家。」賀氏沉思了一陣後,抬起頭朝高力士吩咐道,她不是個心慈手軟的普通老婦人,尤其是經歷過喪子之痛後,她為了自己的孫子和重孫子,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是,太皇太後。」高力士欠身一禮後,然後靜靜地退出了大殿,他心中猜到了幾分太皇太後召見曹少欽這個內廷指揮使的心思,天下間要論一等一的刺客,除了這位指揮使大人,無人再能與其比肩。
等高力士離開後,阿青看向了身邊的賀氏,她雖然不太喜歡陰謀詭計,可是在賀氏身邊久了,再加上賀氏的刻意培養,她也不再是當初的那個只知道用劍的女孩。
「女乃女乃是要取那位平陽王的性命。」阿青直接朝賀氏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
「青兒,哀家這個佷兒可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未央宮的混帳小子以為這是個收服他的好機會,只怕反倒是成了他的機會,哀家絕不能容許再出這麼個變數。」賀氏朝阿青說道,她的眼光何其敏銳,一眼就看穿了郭長生來未央宮,根本不是因為怕了什麼,而是因為這是他擺月兌束縛的最好機會。
阿青听著賀氏的話,心中細細地想著,也明白了賀氏的擔憂,平陽王府過去一直因為李唐余孽的關系,郭長生只能當個閑散王爺,要是被他趁這個機會撇干淨和李唐余孽的關系,再加上未央宮那個廢物皇帝,只怕當真要給郭長生翻身過來,成為丈夫的大敵。
夜幕中,換上了一身普通黃門服的曹少欽跟在高力士身後,進了長樂宮,如今兩宮之間對峙的氣氛越發嚴重,尤其是韋氏死後,郭元佐徹底跟長樂宮決裂,王靜忠更是加緊了對未央宮上下的控制,讓曹少欽也不敢再輕易在未央宮動用自己的眼線。
曹少欽沉默地跟在高力士身後,不發一言,只是心中猜測著太皇太後召見自己是為了什麼事情,郭元佐召見平陽王他也知道,他隱約覺得太皇太後見他肯定是跟這件事情有關。
偏殿里,曹少欽見到了身邊只有一名老女官隨侍的太皇太後,他第一次看到太皇太後臉上那種冰冷的姿態,就好像當年他跟在前任內廷指揮使身邊看到太宗皇帝在知道太子死訊時的那種神情。
「參見太皇太後。」曹少欽行禮道,而這時高力士已經關攏了殿門,站在了一邊,整個空曠的大殿里,火光搖曳。
「當了這麼些年的指揮使,你的劍還有當年那麼快嗎?」賀氏看向了曹少欽,她還記得這個當年的小黃門少年時的模樣,那時的曹少欽和內廷緹騎司的其他年輕宦官一樣熱血,拼命地練劍,只為了能夠為國效力。
「臣的劍,只比當年更快。」曹少欽抬起頭,聲音深沉,平靜的臉上既不驕傲,也不謙卑,只是如同陳述一個事實。
「哀家要你殺一個人,只能成功,不許失敗。」賀氏點了點頭,曹少欽的回答讓她很滿意,平陽王必須死,她是不會容許在郭虎禪的道路上出現一個不能控制的變數。
曹少欽沒有答話,只是默默地等待著自己要殺的目標名字,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過去,他仍是當年內廷緹騎司里的那個年輕宦官。
「平陽王。」
並不在意料外的名字,曹少欽臉上沒有絲毫的神情變化,他只是沉聲應道,「是,太皇太後。」
「力士會協助你,哀家要的是萬無一失。」賀氏把目光投向了一邊始終安靜地站著的高力士。
高力士和曹少欽離開了長樂宮,平陽王郭長生絕不是好刺殺的目標,雖然一直以來這位平陽王似乎都是給人以儒雅的文士印象,但是他們兩人清楚,郭長生的武功很高,當年和太子殿下只在伯仲之間,而且更重要的是平陽王府里的高手不少。
要殺郭長生,談何容易,不過兩人都是心志堅忍之輩,既然得了太皇太後之命,就絕對會辦到,哪怕是舍棄自己這殘破身軀。
未央宮外,車馬嶙峋,郭長生跪坐在馬車里,臉上的神情平靜,他等待了那麼多年,終于得到了翻身的機會,年輕的皇帝以為自己會效忠于他,真是愚蠢,這個世上除了當年的郭廷昭,便是他那位叔父太宗皇帝也不能叫他低頭。
「郭廷昭,我會證明,我不比你差。」低聲自語間,郭長生想起了那個比自己還小了幾歲的兄弟,無論是武功還是才干都比他要強的兄弟,最重要的是只有這個兄弟才有胸襟重用自己這個身上有李唐之血的人。
那時的自己,是真心想要臣服在這個兄弟手下,跟著他一起干一番大事業,只是最後老天還是沒有給他當一個好臣子,一個好兄弟的機會,想到當年的事情,郭長生俊朗的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神情,喉嚨里也發出了夜梟般的難听囈語聲,「我沒有錯,我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