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逐利的民族。」科夫拉特沒有直接提到瑪哈拉嘉。「我不知道你在祆克蒂斯那里听到了什麼,或許是關于男人、女人和駱駝的故事。伊姬斯是在一片黃沙上建立起來的國度,缺乏水、食物和涼爽的空氣。如果不有效利用一切機會,就連最基本的生存都難以保障。」他仰頭看了看四周。「在你們看來,如今的妮莎神殿是用女人的淚水乃至鮮血維持著的。但瓦羅娜教堂又何嘗不是如此?只不過一個用的是世俗的暴力,一個用的是宗教的盲從。」他指了指納拉。「就拿這個女人來說,我可以給她自由。然而除了這里她又能到哪里去呢。回到出賣她牟利的親戚身邊?回到將她當成替身從而如願嫁給帝國來的權貴的主人身邊?」
納拉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圖拉克與利亞或是伊利芙兒不同,出身皇室的他早就理解明與暗、善與惡並存的道理。即便是神,又怎能判別那一邊更為正義?圖墨吐斯神包容背叛和復仇,奧迪尼斯神又何嘗不矯枉過正,將君臣貧富的等級高下當作不可變更的禁錮呢?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圖拉克遲緩地說︰「我被委任這里的最高司法長官,自然理解伊姬斯常法與帝國法律**運作的道理。妮莎神殿的經營我可以不管,不過這位主祭閣下可是涉及綁架婦女的罪行。就算把人交回來,也少不得一場官司。伊姬斯允許以錢代刑,想必你們也不在乎出那麼點血。他繼續留在妮莎神殿卻不怎麼合適了。」
勞里亞急著想要說些什麼,科夫拉特不容反駁地揮了下手,他便不敢再多言語。
「我可以把這當作你的出價嗎?」科夫拉特毫不在意地問。
出價?這是商場,允許討價還價的嘛?圖拉克一怔,不知道他那麼說是什麼意思。
「我和我這兒子都沒承認瑪哈拉嘉的失蹤與妮莎神殿有關啊!只不過勞里亞在培卡塞阿姆經營多年,或許有些渠道能打听到她的下落。王子殿下如果硬要攤派責任,後面的事就不那麼好辦了。」科夫拉特的說辭竟然與勞里亞的相似。
圖拉克猶豫片刻。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把瑪哈拉嘉給弄回來。讓這父子討些口頭上的便宜倒也沒多大關系。埃芬吉派的勢力根深蒂固,圖拉克根本沒想過利用這次的機會將這幫本土的權貴一把拔除。帝國在伊姬斯的統治少不了這幫自私自利、追名逐利的家伙。
「放過這位主祭嗎?」圖拉克沉吟道。
科夫拉特的回答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勞里亞的事是他自己的事,我並不關心。」
勞里亞的臉色頓時煞白。
科夫拉特譏笑地看了兒子一眼。他絲毫不關心勞里亞的感受,繼續對圖拉克道︰「我來培卡塞阿姆的原因不是為了查看他的表現,而是因為我在附近的兩個莊園又被襲擊了。灌溉設施遭到破壞,經營者和護衛死傷狼藉,數以百計的奴隸逃遁到沙漠里。如果說之前是奧多里克統領缺乏兵力,殿下你帶了一整個軍團來,總該幫助一下我們這些伊姬斯的協助者了罷。」
圖拉克掌管第十三軍團畢竟不算是機密。遠在伊姬斯的科夫拉特這麼快知道,至多也就是消息靈通。不過他把主意打到帝**團的身上,還真月兌不了投機商的本色啊!
「你打算讓帝國的軍團當你的守衛嗎?」圖拉克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科夫拉特哪里听不出他的話音。「我還不至于那麼自私自利。皇帝授予軍團,自然是希望能夠穩定伊姬斯的局勢。如今伊姬斯最令人頭痛的還是始終不甘心歸化的卡特理派的騷擾,我就是受害者之一。所以,如果殿下你能首起清剿,暢談商路、穩定產業,再加上我們的襄助,不虞擔心無法在伊姬斯做出一番成就來。」
雖然出于自己的考慮居多,科夫拉特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美迪娜嗤笑道︰「卡特理派也是伊姬斯人。你這是引狼入室的行徑,與走狗鷹犬有什麼兩樣。」
科夫拉特立刻反駁道︰「那照你的意思,我的莊園被毀、人員被殺、財產被盜,就是我自作自受,就該隱忍不作為?或者,是要我自己蓄養私兵,武力保衛自己?」
前者就是笑話,後者則影響到帝國統治的根本。圖拉克躊躇起來。科夫拉特屏退左右,就是想私下談點實際的問題。他不方便讓圖拉克的隨侍離開,是擔心他們信不過自己。圖拉克倒也不擔心利亞幾個會泄露今天的談話。可美迪娜,圖拉克不禁後悔帶了她來。
科夫拉特察覺到圖拉克動了心。「看起來神氣,帝**團其實是樣極其耗錢的東西,也就是坐擁四地的皇帝才養得起。如果殿下新組建的軍團能夠替我解了後顧之憂,我自當竭力供給軍團所需。帝國明文規定伊姬斯每個家族蓄養私兵、護衛的數量不得超過兩百人,卻沒提過帝**團不得收受私人捐贈啊!殿下想必也願意接受這點順水人情罷。」
圖拉克撓了撓頭。「這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不過羅布達莫斯-庫爾班首輔在內的政府高官們多半不會反對。至多是到國庫里兜一圈,點個數再轉發下來。」
科夫拉特點點頭。「這是第一樁。」
嗯?第一樁,難道還有其他的條件。圖拉克露出一臉苦色。
科夫拉特笑道︰「前一件與今天所發生的事並無多大關聯。第二樁倒是決定妮莎神殿去向的關鍵了。」他掃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在美迪娜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不瞞殿下,我在曼卡斯也安置有耳目,專事打听帝國政策的走向。如果我所料不錯,十三軍團到達伊姬斯的當日,就會送達皇帝關于在伊姬斯增加賦稅的旨意。而且這次所增額度還頗為可觀呢!軍團的派駐,有部分原因是要鎮壓由此而起的民怨。我說的沒錯罷?」
哎,圖拉克暗自嘆了口氣。減稅加稅,說到底還是圍繞皇帝當時當刻的需要在轉。去年減免了海外貿易稅,是為了促成對亡靈的戰事。今年加稅,則是為了彌補戰後巨額撫恤的缺口。努爾五世派他到伊姬斯來,就是要在這里多刮一層皮回本土去。
「再加稅!」美迪娜又驚又惱地叫道︰「你們連進培卡塞阿姆城朝聖都開始收錢了,難道還要收我們吃飯的錢、睡覺的錢?」
勞里亞有點明白父親的心思了。他冷冷笑道︰「你說的沒錯,睡覺的錢是一定要交的。」
美迪娜的臉一紅,想必是猜到彼‘睡覺’的含義。
圖拉克皺了皺眉。「多爾夫,你帶了格里弗和美迪娜先到外面候著。有利亞和巴尼安陪著我就行了。伊利芙兒,你多留心外面是不是有人偷听。」格里弗年輕氣盛,美迪娜更是如此,再繼續听下去只會越發大驚小怪。讓多爾夫看著也可避免他們做出些什麼來。巴尼安原本就是皇宮禁衛的出身,利亞則是最貼近他的衛隊長,相對容易保守秘密。至于伊利芙兒,她受的就是這方面的訓練,更加不必擔心了。
美迪娜一甩手,恨恨地走出門去。格里弗猶豫了一下,便起身緊隨在多爾夫後面。勞里亞看了一眼納拉,這名神娼之首也識趣地離開,順手把門給關上。門將閉未閉的那一刻,她瞅著圖拉克的眼神透露出有些詫異又有些失望的心思。
勞里亞不得不佩服這位從來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父親。僅一段說辭,科夫拉特就把一位高高在上的帝國王子兼司法監察官歐卡雷亞給說動了。
圖拉克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哪幾樣稅?口稅,還是商業稅?」
「兩樣都加。」科夫拉特輕嘆道。「口稅按蓄奴階層、平民階層分別增加一成和兩成。與牛、馬、駱駝等駝畜類似,奴隸主另需為每個奴隸支付畜牧稅。至于商業稅,去年免了進出口及地方轉運的關稅,這次不再變更。但須增加手工業生產的稅一成。還有田稅,改以實物稅為實物及貨幣雙軌並行制。稅額本年內重新核定。」
這樣的政策一旦頒布,少不了就是一番動蕩。人頭稅要加,連奴隸都要算牲口收稅。進出口的稅剛減了百分之十,生產加工的就補上了一成。更要命的是田稅的改制。雖說是實物和貨幣都可,但地方稅官為了政績一定咬死了只收錢。收了作物再到市場上出售,然後完稅,一進一出等于變相加了一、兩成的稅。這要是不激起民變,除非伊姬斯人都變成任人宰割的牛羊。圖拉克知道這一次的職務不輕松,卻沒想到皇帝給他出了這麼個難題。
「好吧!你有什麼主意?不會是拿妮莎神殿的收入來充抵新稅額度罷。」圖拉克自暴自棄地說。
科夫拉特嘿嘿地笑了。「這里不過是個副業,頂多是提供我和我的朋友在培卡塞阿姆多一個娛樂場所而已。勞里亞也只是我的一個沒什麼名分的妾室生的,你不至于覺得我會把家族的根基罷。」笑聲中,勞里亞的臉色變換了好幾次,由白到綠,最後竟有些發紫。
科夫拉特恢復平和的語調道︰「這只是提醒殿下,我們的收益來自各種渠道,而不單單是來自奴隸和商路。如果殿下這一回能放過我這不成器的兒子,我願意出面召集至高百人團的會議,以便說服擁奴者階層接收這次的加稅。」
伊姬斯稅收大半來自奴隸主,至高百人團又幾乎代表包括奴隸主、大海商在內的所有富庶階層。有身兼埃芬吉派職務的科夫拉特的支持,的確對施行帝國的新稅額度大有裨益。這樣的政治交易,利亞和伊利芙兒幾個都幫不上什麼忙。安妮塔或許更熟悉一些,卻又沒在近旁可以咨詢的。科夫拉特提出的條件確是優惠,就此放過勞里亞圖拉克倒是有些不甘心。
「瑪哈拉嘉的情況怎麼樣?」如果這一路上對他關心備至的女人受了什麼罪,又或是身體精神上有所損傷,圖拉克是斷然不會放過這妮莎神殿的主人的。
科夫拉特瞅了一眼勞里亞。
「她沒事,連根寒毛都沒掉。精神或許不濟,最多休息兩天就好。」勞里亞呲著牙道。猶豫一下,後面又補充了一句。「她要是事後找我來報復,我也一干應了。」
既然說到報復,想必勞里亞還是對瑪哈拉嘉做了些什麼。圖拉克越發不肯輕易饒了他了。但還沒等他說話,科夫拉特便又暴料。
「我由克特里出發前,一艘有我的股份在的船恰好進港。那船的船長告訴我,他們在港口附近好幾次撞上海盜的船只。幸虧船速快,海盜們又不像是有意攔截的樣子,所以才逃過數劫。我猜,會不會是要封鎖克特里的商路以訛詐巨額贖金?所以便派人緊急通知其他港口的船只遠離是非之地。如今首席事務官和駐軍統領都不在克特里,今天剛知道身負司法官重責的殿下你也不在督府。要真遇到這樣的事,恐怕低下的官員必定是驚慌失措罷。」
綁架整個港口!伊姬斯還有如此強橫的海盜?
科夫拉特一眼就看出圖拉克的疑慮。「3264年就發生過一次。不過不是克特里,而是北面臨近斯巴薩海岸航道入口的塔納(Tana)港。海盜佔據港口外圍,將當地小股駐軍壓制在城堡內。他們以此為據點,襲擊出入內側航道的船只。當時恰逢沙暴季節,援軍一時無法到達,另一股海盜又在西邊外側航頻頻出擊,商船的損失急劇上升。伊姬斯與帝國本土的海路聯系近乎中斷。帝國政府一籌莫展,最後還是塔納港有關的商家出面交了五十多萬金幣的贖金才讓海盜退了兵。但塔納港由此一蹶不振,而缺少塔納港的補給,經過內側航道的船只也少了許多。」
「你就沒知會一下總督府負責軍務的官員嗎?」圖拉克有些急了。
科夫拉特聳了聳肩。「我只是根據所得信息結合以往的經歷猜測的。要是真了,地方官員不但不會買我的好,還會背後揣測我是不是和海盜有關聯。而要是不準,我更逃不了造謠生事的罪名。也就是和殿下你這樣明理的人,我才提了一句。」
圖拉克卻擔不起他這一夸。他也沒心思再找這父子的麻煩,連忙約定兩個時辰後將瑪哈拉嘉送到瓦羅娜教堂去。雖然說話時夾帶了些強硬的詞匯,實際上自己都知道已經是色厲內荏了。出門後對美迪娜說了幾句,也不管她听進還是沒听進,拉了她便急匆匆回去了。
圖拉克一走,會客室里安靜下來。
勞里亞忍了好些時候,終于耐不住開口道︰「帝國王子不過是頭餃大。其實不用你出馬,我也搞得定。」
科夫拉特面無表情地站起身,走到勞里亞的面前,驟然出手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勞里亞反應不及竟沒能躲閃開,頭暈眼花之際想到的是幼年時的遭遇。
眼見的這小妾生的兒子一副想要還手的模樣,科夫拉特冷笑著看他是否有這膽量。勞里亞想過用火焰烤了這刻薄寡恩的老子,也想過用復仇的利刃將他刺穿剁爛,甚至想過詛咒他讓他沒辦法再糟蹋女人。想了半天,他還是悻悻地縮了回來。
「你打我干什麼?我又沒做錯。」嘴巴上勞里亞還是不認輸。
「你沒做錯?動布謝爾家的女兒,是我給你下的命令,還是你自說自話的決定?」科夫拉特面色嚴峻地責罵道。「要不是我恰好不放心過來看看,你還真打算和這位圖拉克王子硬杠上了?」
勞里亞可是從小被打慣了的。「你也說過這些皇族一代不如一代了,沒必要把他們太當回事。可看你今天的態度,簡直就是卑躬屈膝的像個奴才一樣。」
「奴才?你娘在我身子下婉轉承歡的時候才真像個奴才呢!」科夫拉特訕笑道。他輕車熟路地走到一個櫃櫥前,打開櫥門拿出水晶杯和細口的酒瓶,給自己倒上了一杯。抿了一口,他才繼續教訓說︰「皇族自然算不得什麼,但圖拉克-尼森哈頓手里的兵權和司法監察權卻是實實在在的。單是那一個軍團,就足以和奧多里克-埃盧魯斯手下所有的兵力相提並論。沒錯,你的本事足夠能難為他一番。但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呢?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就為了一個女人?」
勞里亞絲毫沒有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科夫拉特已然明了。
「布謝爾家,眼光不錯。憑你的手段,不虞讓那女人服服帖帖的。這樣一來,你既身兼埃芬吉派的職務,又能與祆克蒂斯派搭上關系,儼然成為左右逢源的熱門角色。教廷已經派人來調和兩派的敵對,覬覦共同抵御借著卡利達德拉貢的勢力不斷擴張的奧迪尼斯教團。你的地位便更是舉足輕重。」
被老子一語說破自己的小算盤,勞里亞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最終還是一言未發。
「那女人的確不錯。」科夫拉特頗有感觸地回味了一下。但隨即他便正色道︰「要單單是這樣,我也不至于扇你那個耳光。你看女人的眼光很有些天賦,看男人的卻不怎麼樣。向來傳言這位皇家最小的男性繼承人生性頑劣,一點沒有想當皇帝的自覺性。果真如此,好大喜功的皇帝又怎麼會只帶了他一個上戰場?而且今年又把讓他帶了兵來伊姬斯?就他到伊姬斯後的舉動,怎麼也算得上是雷厲風行了。狡詐如羅柯比,強橫如奧多里克,兩個都無制約住圖拉克,你真以為他就仗了王子的身份和安妮塔的支持?我倒覺得他以前都是在扮豬吃老虎。他那幾個長兄長姐,到時候說不定都栽在他手里。」
「我只要管好妮莎神殿就行。我不像你,需要博取歐卡雷亞的好感。」勞里亞嘀咕道。
他這兒子真就那麼點出息?科夫拉特可沒那麼容易相信。勞里亞不過是假裝服軟而已。科夫拉特根本不打算就此給他什麼承諾。「我提了那麼多條件,甚至不惜自己掏腰包召集百人團的會議,才換了你能輕松月兌身,你就連一句謝的話都沒有?」科夫拉特斜覷了勞里亞一眼。
「謝?我不過是創造了個機會,供你拉攏住另一個有用的棋子而已。」勞里亞拿過科夫拉特手里的酒瓶,對嘴喝了一口。「到頭來我成了戴罪的不肖之徒,你倒成了好人。這樣的結果,我該拿什麼來感謝你呢?父親大人。」
科夫拉特得意地笑了笑。「後半場你還算配合,其他的我就不再難為你了。今年的收益,我要增加兩成以彌補今天的虧空。余下的參股的你盡可以瞞著他們。」他模了模下巴。「還有,我在培卡塞阿姆期間,讓扎拉陪我。」
勞里亞沒答應,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科夫拉特冷哼道︰「曉得了,換納拉罷。」
勞里亞略略頜首。老東西,又想把扎拉弄到手,沒那麼容易!
「我明白你想巴結圖拉克王子的意圖。他年輕根基淺,幫他召集百人團,並許諾今後與他的軍團合作,應該足以讓他買你的人情了。怎麼後面又提到法卡勒斯海上那伙人了?壞了他們的好事,豈不是會損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系。事先提醒過你的‘寶貝女兒’瑪爾提娜嗎?」
勞里亞與瑪爾提娜雖然分屬科夫拉特手下的兩條線,卻從來沒相互看順眼過。科夫拉特原本就兒子女兒一大把的,還讓這沒血緣關系的分了一杯羹去,家里沒一個背地里不抱怨的。
「瑪爾提娜?」科夫拉特嘆了口氣。「她是養不熟的。近來她和我就更是越走越遠嘍。」
說歸說,科夫拉特知道勞里亞也不會相信。所以他又補充道︰「讓她吃點苦頭也好,免得最後和我們離心離德的。眼下她和獨眼龍的勢頭正旺,好些事情都背著我們自己決定了,有必要敲打一下。想當初,要不是我和你祖父的竭力援助。」感嘆管感嘆,海上的勢力本就是難以駕馭,科夫拉特心里早就知道。就算把獨眼龍壓下去了,難道其他海盜團伙真會買他亞穆克家的帳?還不是相互利用的關系。有瑪爾提娜在,至少還知根知底一些,甚至還有些把柄可以威脅。
勞里亞也沒多貶低瑪爾提娜。他又問︰「若是那王子回去擊潰了海盜,自然逃不了你的功勞,而且還不顯山不露水的。不過萬一他調度失誤,把自己栽進去了呢?你今天所做的豈不是一場空?」
科夫拉特爽氣地回答。「那也只證明他就那麼點利用價值。等他回來,增稅的事就不那麼容易過關了。我擔心的倒是。」他遲疑了一下。「萬一他死在海里,麻煩就大了。皇帝那里面子過不去,一定會把注意力集中到伊姬斯來。我們多年來的謀劃可就要遭殃了。哎,那一位的復仇心不可低估啊!」
勞里亞卻不知道科夫拉特說的是哪一個。這老子一肚子陰謀詭計,身子骨卻格外壯實,夜夜荒婬都不見精神萎靡的,誰知道又拉攏了哪里的線。
科夫拉特沉吟半晌。「這樣,你派人到羅西拉島去,散播些匿名的消息。能夠引起羅柯比或奧多里克的注意就好。」
勞里亞對科夫拉特把他當僕人一樣使喚早就忿忿不平。不過他很好地掩飾真實的情感,開口應下了這個事。地下應該已經照了他的吩咐,準備把瑪哈拉嘉送到圖拉克指定的地方去了。到嘴的肉被奪下,勞里亞心里對圖拉克的怨恨可想而知。
凌晨的時候,一輛牛車帶了瑪哈拉嘉回到旅館。美迪娜和圖拉克都等在門口,一見人到了立刻涌了上去。瑪哈拉嘉喝醉了酒似的,迷迷糊糊地說不出完整的話。圖拉克雖然擔憂,但也只得安排人手把給她換了衣物,洗了把澡,送到床上歇息。美迪娜見瑪哈拉嘉穿了妮莎神殿神娼的服飾,激怒之下把駕車的車夫和神殿的守衛臭罵了一頓。樓上的朝聖的香客都被吵醒了不少。圖拉克好言安慰,再加上勞里亞派來的閹奴低聲下氣地道歉,美迪娜也怕鬧翻了吉若拉宗母惱怒,只得不再追究。不過听起來,勞里亞乘最後那點時間倒是已把瑪哈拉嘉的施身儀式辦妥,卻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圖拉克借著燭光看到那身驚艷的打扮,整個人都傻了。格里弗更是不堪,嘴角還流出些口水,真是要多猥瑣就有多猥瑣。利亞哭笑不得,但總算喝止格里弗上去幫手抬運全身酥軟的瑪哈拉嘉。圖拉克本來也想上手的,但看著伊芙利兒瞅著他的眼神不善,只得悻悻地縮了回來。他回頭又多問了幾句,閹奴老老實實地告知,才知道瑪哈拉嘉的侍女、隨從早晨就會放歸。他這才放心下來。
美迪娜一整夜都守著瑪哈拉嘉。瑪哈拉嘉睡了一整晚,直到臨近中午的時刻才蘇醒過來。看到美迪娜累的趴在床邊,她心里不覺一陣感動。伸手憐惜地模了模美迪娜的頭發,沒想到美迪娜睡的淺,猛地抬起頭來。見瑪哈拉嘉醒了,她高興地又是笑又是叫。圖拉克他們听到動靜也闖了進來,瑪哈拉嘉剛想支撐著坐起來,卻發覺身上竟是一絲不掛的,頓時呆住了。美迪娜一陣臭罵,把男的都踢了出去。幸虧瑪哈拉嘉的女侍們都已經回來,否則再要利亞和伊芙利兒伺候瑪哈拉嘉,兩人多少還有些不願意呢。
待收拾妥當,瑪哈拉嘉吃了點東西,吉若拉宗母也親自來檢查過她的身體,圖拉克總算被召進屋。一問之下,瑪哈拉嘉依稀還記得在妮莎神殿的地下發生的事,但要說其他不尋常的,就說不上什麼了。
「把祭祀吐墨吐斯神的儀式弄得那麼荒唐,你還認為正常?」美迪娜又大呼小叫地教訓圖拉克。「我要是你,就立刻派人去搗毀那蠱惑人心的場所。」
圖拉克為難地說︰「我的身份,不方便介入地方的宗教事務。」
「那里死了人啊!」美迪娜听了那割人頭顱的故事,直到現在還有些心悸。
「沒有尸體,又沒人報案,僅僅是瑪哈拉嘉的證詞略嫌錢單薄了點。而且,她當時的狀態也不是很好。」經過昨天晚上的一番較量,圖拉克越發謹慎了。
美迪娜還要責怪,吉若拉喝止了她。「算了,圖拉克王子盡力了。而且人不是平安回來了嘛。」
經歷一番風險,瑪哈拉嘉來此的目的到底還是達到了。知道其中的輕重,她也不願意再予深究。「以後我是不會常來培卡塞阿姆的,你們卻無時不刻與勞里亞在一座城市里。再和他打交道的時候,可要提起一萬分的警惕。千萬別像昨天晚上那樣單獨闖進去了。」她心有余悸地勸告美迪娜。
美迪娜冷哼一聲沒多說話,但顯然她還不願意放過勞里亞呢。
「看來你的身體還算恢復得不錯。」圖拉克訥訥地說︰「照理,我是該護送你回克特里的。不過昨天剛得到些不好的消息,需要我即刻趕回去處理。」
「科夫拉特的話你也相信?」美迪娜似乎不放過任何一個嘲笑圖拉克的機會。
「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圖拉克嘆息道。
「你去罷。」瑪哈拉嘉輕聲道。「我已經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了,不敢再耽誤你的公事。」
圖拉克越發不安。瑪哈拉嘉竭力安慰,神色卻漸漸萎頓下來。
吉若拉宗母對圖拉克道︰「看樣子,瑪哈拉嘉至少還要將養兩、三天才能起身。殿下覺得克特里的事還能擱上那麼點時間嗎?」
圖拉克搖了搖頭。「恐怕我今晚就得出發。」
吉若拉微笑著說︰「放心,我會照顧她的。時間緊促,你也該去收拾行裝了。我會吩咐這旅店替你準備路上所需。」竟是催促他的意思。
圖拉克見事已至此,便不情願地告辭而去。
美迪娜不怎麼放心地問︰「我不知道後來他和科夫拉特達成了什麼協議,勞里亞才如此輕易地將瑪哈拉嘉送還。尊上,是不是該讓他說清楚些再放他走?」
吉若拉沒有直接回答。她轉而詢問瑪哈拉嘉︰「你覺得呢?他拿祆克蒂斯的利益來迎合科夫拉特嗎?」
「不會的,他不是那種不擇手段的人。」瑪哈拉嘉聲音虛弱語氣卻很堅決。
吉若拉沉吟半晌,最後認可了瑪哈拉嘉的判定。「對了,美迪娜,你把這個給王子殿下拿去。」她從衣袍下抽出一柄帶鞘的短劍,遞向美迪娜。「就說這是酬謝他救回了瑪哈拉嘉,請他務必收下。」
美迪娜好奇地接過劍翻看起來,沒注意到瑪哈拉嘉臉上露出驚詫的神情。
「快去。」吉若拉催促道。
美迪娜嘀咕了一句。「便宜他了。」隨即拿了劍向門外走去。
待她離開,瑪哈拉嘉才壓低了聲音說︰「那是‘阿綈羅西塔斯(atrocitas)’。尊上,你決定將這把劍送給圖拉克作為謝禮嗎?他可是奧迪尼斯信徒。」
「那是把好劍,不是嗎?」吉若拉笑道︰「而且它又不像金銀珠寶那麼俗氣,王子殿下應該會收下罷。」
「可是,‘暴怒’的名聲可不好。」瑪拉哈嘉遲疑著說。
「名聲嗎?」吉若拉輕聲重復著瑪拉哈嘉的話,眼神中帶著無法解釋的謎意。
伊姬斯是一個充滿神跡的地區。除了數十乃至上百個受到神祝福的聖地外,一些具有驚人力量的裝備則是孕育了更多傳奇的本源。阿綈羅西塔斯(Atrocitas),也即暴怒,是一柄比奧多里克-埃盧魯斯的配劍‘狂風’更具有神秘色彩的武器。它只有一肘長,卻是用某種從未被人識別出的材料打造,通體透出怪異的紅色。據說這柄劍蘊藏了復仇之神赫斯(HEINS)的神力,因此切金斷鐵,無比地鋒利。曾經使用過這把劍的,沒有一個不是伊姬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其中包括部族首領、抵御外敵的將領、試圖建立自己王國的野心家。所有佩戴這柄劍上戰場的指揮者,都能獲取局部乃至全局的勝利。
然而,瑪拉哈嘉只說了‘名聲不好’,實際上卻隱藏了一段圍繞阿綈羅西塔斯的悲劇。
這柄劍有記錄來最早的擁有者是一名叫做桑薩特(Somsart)的部落酋長之子。幼年時,他的父親就遭部下謀害,全家被殺。只有僅四歲的他以及他尚在襁褓中妹妹讓娜(Jeanne)因謀殺者一時心軟活了下來。妹妹留在了部族里,但桑薩特卻被棄之荒漠。叛逆的那伙人原本是想讓他自生自滅,沒料到他得了父親的老部下的援助,最終活了下來,並成長為一名強健的軍人。十五年後,他手持紅色的短劍阿綈羅西塔斯歸來,殺死所有背叛者並重新登上首領的寶座。此後,又歷經十年的征戰,桑薩特在伊姬斯南部沿海建立起一個擁有十二個部落的王國,甚至威脅到當時擁有伊姬斯中部的政教合一的神權統治。
就在桑薩特打算與東部政權決一死戰之際,他那些最親密的戰友,甚至包括年青時就與他在一起練習劍術的摯友,因為受了以圖墨吐斯神名義發來的號召,竟于夜晚襲擊桑薩特和他的妻兒,重現了多年前的那起慘案。這次,他們依舊沒有殺死已然成長為伊姬斯眾所周知的美女的讓娜(Jeanne),只是自作主張地將她嫁給了參與反叛的其中一員。就在新婚的那晚,讓娜(Jeanne)先用加了藥的酒灌醉了所有參加婚禮的人,然後拿了阿綈羅西塔斯一個一個殺死那些自稱是她哥哥朋友的叛逆者。最後,她在王宮內燃起大火,把她哥哥建立起的一切,包括她自己在內,付之一炬。
阿綈羅西塔斯此後在許多人手里兜轉。它在帶來榮耀和權力的同時,卻也掀起無數次的殺戮和復仇。直到它自己成了一個禁忌,沒有人再敢使用它為止。最終,阿綈羅西塔斯被送到了培卡塞阿姆,當作敬獻給圖墨吐斯神的祭品。這已是七、八百年前的事了,除了對伊姬斯歷史頗有研究的瑪拉哈嘉,應該沒有太多人記得這柄短劍。也難怪身為瓦羅娜教堂一員的美迪娜都沒看出來。
吉若拉將‘暴怒’贈給圖拉克,她心里到底是什麼打算?瑪拉哈嘉狐疑不定,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劍在我這里也就是個擺設,恐怕制造了它的神也不希望阿綈羅西塔斯就是這個下場。而圖拉克是奧迪尼斯神的信者,應該不至于受復仇之神的影響,你又擔心什麼?」
吉若拉這麼說,瑪拉哈嘉更不敢多言。祆克蒂斯本質上是支持對立的教派,送件遭到詛咒的武器給對方的權力人士,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然而吉若拉宗母又不是急于提升自身的魅惑者或持刃者級的中等神職人員。她有必要這麼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