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中軍的西側,作為臨時醫療所的後營已是一片狼藉。
古哈巴蘇(Guhabasu)算是見過世面的人。她曾經醫治過街頭斗毆的腿腳折斷,也修復過窮凶極惡的綁匪砍下的手指和耳朵。最慘烈的是兄弟兩個爭奪家產,做弟弟的把哥哥的胸口劃破,連腸子都露了出來。無論遇到哪種血腥的場面,聖阿澤斯(StAzes)大教堂的大祭司都會請古哈巴蘇出來收拾殘局,而她也每每都能妙手回春。湖水女神的信仰者特別擅長于治愈系的神術,無疑是整個帝國公認的常識了。相比之下,收割者的醫術只在判斷死活的時候有些用場。
即使是聖阿澤斯教堂的司庫長,今天是‘大開眼界’。送到她這里的傷員可謂千奇百怪。有一個被烈焰骷髏的火球直接命中,右半邊身體完全枯萎了,左半邊卻一切正常,受害者痛得死去活來,只求早點獲得解月兌。還有一個雙手都被食尸鬼啃掉了,身上滿是野獸撕咬的傷口,被同伴砍下頭顱的食尸鬼用牙齒緊緊咬在他的大腿上,拉都拉不下來。其他包括刀劍的開口傷、箭弩的刺入傷、鐵錘棍棒的重擊傷,只要能想到的都能找到。單是這些也就算了,中了詭異的尸毒、幽靈的抽魂異術的,被吸血鬼咬噬而失去神志的,古哈巴蘇對怎麼治療簡直一點頭緒都沒有。
真不知道今天還會遇到什麼稀奇古怪的情況。就像她被叫來特殊處理的這個案例一樣——出身名門的年輕軍官並沒受什麼致命傷,卻被一條魔法強化的蛆鑽進令他極其尷尬的部位。要放在其他地方,就算要用刀剜下一整塊肉他都不會皺一下眉頭。可是如此關鍵的所在,就是古哈巴蘇拿手稍稍觸踫一下他都會痛得直叫喚,更別說精神上的負擔了。古哈巴蘇一邊勉強答應軍官身邊的叔父或表姨父之類的長輩一定會保住傳宗接代的要緊物事,另一方面不斷安慰又羞又痛的年輕人。後來她總算想起蛆怕冷怕咸,就讓人拿來加了鹽的冰水冷敷患處的根部。幸虧那軍官剛開始的時候就昏死過去,否則四個壯漢拽著胳膊和腿都按不住他。忙乎了半個多時辰,那條蟲總算在里面藏不住了,自己爬了出來。
古哈巴蘇沒興趣看男人們咬牙切齒地處理那條蛆蟲,囑咐了幾句事後調養的事就走出他們特別找的位于營地邊緣的小帳篷。一個叫特蘭娜(Trenia)的助手等在門口,低聲對她說︰「司庫長,請您回去看看吧。」
「什麼!」古哈巴蘇的回應帶著些惱怒。什麼時節了,還拿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麻煩她。
特蘭娜嚇了一跳。見古哈巴蘇嘆了口氣,神情有所緩和,這才訥訥地說︰「大家覺得與獸人在一起的那個女人有些怪異。」
「她怎麼了?在使用巫術嗎?」唉,與異族打交道就會發生這樣的事。
特蘭娜形容了一下,古哈巴蘇卻怎麼也听不明白。她只得陪著特蘭娜去臨時放置傷員的大帳篷。外面已經集中了不少奧迪尼斯教的人,卻沒幾個敢進去的。青面獠牙的獸人守衛確實守在門口,也沒見他們阻止誰進去啊!那些用擔架抬著傷員走進走去的勤務兵不是暢通無阻地執行著他們的任務嘛。真是越忙越亂。古哈巴蘇推開眾人,徑直走入帳內。其他人猶猶豫豫地跟在她身後,也都走了進來。
與她剛才離開去醫治某個軍官前的情況一樣,還是滿屋的傷兵。唯一的改變就是多了身材最高大的一個獸人,以及與獸人一起來到米索美婭的女人。她只有一個單名,叫做律。雖然她戴著厚厚的面紗,古哈巴蘇還是不得不由衷地羨慕她雙手、頸部等露在外面的部位柔女敕的肌膚——簡直就像新生的孩童似的。
律的雙手放在一個嚴重燒傷的士兵胸口。單是接觸,就讓這申吟了一個多時辰的士兵安靜了下來。她微微閉上雙眼,面紗下的唇似乎在呼喚某個人的名字。奇跡發生了——焦黑的皮膚滲出半透明的液體,重新包裹住裂開的軀體;被烤干的肌肉恢復了活性,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片刻間,小傷口結了痂,大傷口上則生出薄薄的一層膜。
特蘭娜在身後說︰「司庫長,這算什麼?巫術難道比神的祝福還有效?」
古哈巴蘇喃喃道︰「高等治愈術。她竟然是個女牧師。」
律又救助了幾個傷員。在她的手下,只要還有一口氣的就能被救回來。而對于送到這里前就已經死去的亡者,她用輕柔的頌唱將他們的靈魂送入神的殿堂。
喀卓烏拉(Kajuvula)警惕地看著古哈巴蘇她們。古哈巴蘇很不好意思地回過頭。「別磨磨蹭蹭的,還有一堆的傷員等著我們治療呢!」她自己帶頭照顧那個燒傷士兵旁的傷員,其他教眾雖然還是疑惑不定,也只得嘀咕著回到各自的崗位。
「很忙亂的一天,對嗎?」見律又走回燒傷士兵旁,古哈巴蘇假裝隨意地對她說。
律將一塊干淨的床單在一旁的水桶里浸濕了,又用力攪干,放到那傷兵的身上。傷兵半夢半醒之間發出感覺舒適的咕噥聲,終于沉沉地睡去了。
「後面會更難熬的。」律回答道。
「仁慈的奧迪尼斯神啊!」古哈巴蘇驚呼道︰「這場戰爭還會變得比現在更糟嗎?」
獸人大使對女牧師呲了呲牙。「你們人類不打仗的時間太長了。我見過比這悲慘百倍的情況呢。」
「喀卓烏拉,別太夸張了。」律低聲叱責道。
喀卓烏拉笑了笑,露出雪白尖利的牙齒。「好吧!我承認說得有點過了。但十倍總是有的罷。」
古哈巴蘇驚魂未定地問︰「你們覺得亡靈還有什麼狠的沒有使出來嗎?我听說它們已經派出了巫妖和食尸鬼,亡靈祭司也親自上場了。」
「哼,那些只不過是年紀還不到三百年的新生代。真正強大的老家伙才不屑于參加這種規格的戰斗呢。」喀卓烏拉說的好像久經沙場似的。其實他本人也還不到兩百歲,而且中年及老年後的時間都是在生活安定的米索美婭度過的。
古哈巴蘇猶豫著要不要問律她所信仰的神祗。恰在此時,特蘭娜又慌里慌張地沖了進來,叫嚷道︰「大勢不好了,戰線被突破了,亡靈朝著我們沖過來了。」帳篷里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奧迪尼斯教的一干人簇擁到古哈巴蘇,七嘴八舌地詢問是不是該盡快撤離。他們將律和古哈巴蘇分離開來。
喀卓烏拉悄聲問律︰「柯迦拉-查(Kojara-Cha),它們是不是為您而來?」
律沉吟了一會兒,回答道︰「西絲婭對我只有嫉沒有恨。沒有她的同意和支持,亡靈不會直接找上我的。而且喀卓烏拉,目前我所處的微妙地位並沒有改變。西絲婭的勢力雖然一直在迅速膨脹,但還沒到可以枉顧LAW陣營其它神祗的地步。除非她已經復活了,西絲婭擔心我會影響到亡靈的計劃。」
「那個毀滅天使復活的話,我們就不會在這里打這場不慍不火的戰爭了。您能感應到她,對嗎?」喀卓烏拉笑著掩飾他的不安。
「她會來找我的,無論是為了敘舊還是復仇。」律的回答讓喀卓烏拉感到一陣心寒。
一個穿著禁軍軍官服飾的女人從帳篷口探頭進來。「皇帝需要所有還拿得動武器的人。你們都听說了,左翼第三軍團的防線被突破,第九軍團也被截成了兩半。一支亡靈的突擊部隊正向這里沖過來。如果不能在這里阻止它們,連陛下的生命都無法保障了。」
當場就有尚保持意志清醒的傷兵自願報名加入臨時的阻擊部隊。古哈巴蘇她們不得不用昏睡術讓幾個其實無法繼續戰斗的士兵躺回到床上。那個禁軍女軍官帶著所有還能走動的,包括原來抬擔架的輔助兵,向營地外的集結地走去。
喀卓烏拉模了模腰間的戰斧。「也是我們上場的時候了。柯迦拉-查,請原諒我的沖動。」
律深深嘆息道︰「喀卓烏拉,這些年來很高興有你的陪伴。」
喀卓烏拉愣了愣,不過隨之便釋然了。他如此高齡還上戰場,就是求有一個值得驕傲的終結。律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時間或許即將來到。老獸人大笑著說︰「我會讓這些人類見識一下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戰斗的。」說著他便走了出去,召集其他的獸人邁入戰場。
律一時無語,其他人也不敢隨便靠近這個居住在獸人之間的女人。只留下她一個人靜靜地思考些什麼。
此時,隨著羅維?希斯的第三軍團徹底瓦解,第九軍團陷入兩面對敵的危險處境。單憑賴斯?瑪修斯個人的武勇和部下的用命,已無法**支撐局面了。末日騎士如入無人之地般殺入帝國的陣營,所到之處只留下遍地的尸體。瑪修斯不知道自己的部隊到底遇到了什麼,但多少感覺到那是無法靠人力阻擋的東西。雖然滿胸的復仇之心,他還不置于到拿手下的性命當炮灰的地步。情急之下,他命令西側的部隊收縮回來,與他已然不堪重負的主力共同抵御前方亡靈骷髏及僵尸混編部隊的攻擊。而這等于讓開了一條讓末日騎士長驅直入的通道。無論是誰處于他的境地,都只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他的兵力已捉襟見肘,又沒有來自第三軍團的準確消息,己方的混亂完全可能是由于敗軍潰散所致,又有誰能預料到像穆西烏斯?斯卡埃沃拉那樣恐怖的存在呢?然而也正由于這個決定,令英勇作戰的他在戰後面臨極其尷尬的境地。
一片混亂之中,賴斯?瑪修斯偶遇騎著馬飛馳的利亞?葆茲。見到自己的軍團長,利亞勒住馬,面色嚴峻地敬了個軍禮。
「你那里的情況如何?」瑪修斯問。
看著全身多處負傷的瑪修斯,利亞有些灰心喪氣地說︰「按照您的命令,都撤回來了。我只搶回十二具尸體,另外二十多具被迫留在後面了。」
「你算是不錯的,有幾個編隊徹底沒了消息。我正猶豫著要不要派人再去聯系一下。」瑪修斯說得輕松,其實心里已在做最壞的打算。
利亞遲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問︰「有圖拉克王子的消息嗎?听說第三軍團已經撐不住了。」
賴斯?瑪修斯也在擔心圖拉克和摩緹葵拉。但對利亞,他也只有竭力安慰了。「王子殿下到底在不在第三軍團也還是未知數!說不定他現在正和皇帝陛下在一起,擔心你是不是有事呢。」
利亞笑了笑。「我沒事的。要是他和我們在一起,說不定反而會拖後腿。」說完,她又敬了個禮,準備回到她的騎兵隊里去。
瑪修斯多叮囑了一句。「盡力活下來。否則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向殿下交待了。」
利亞?葆茲舒了口氣,回應說︰「我是軍人之女,自然知道從軍所要冒的風險。請你不必在意,對殿下他也沒什麼要多交代的。就告訴他和我父親,我為皇帝和帝國盡忠了。」
看著遠去的利亞,賴斯?瑪修斯突然有種無力感。這場戰爭已經奪去了他年輕的兒子,也很有可能會奪走利亞尚含苞欲放的生命。那個說話風趣的圖拉克王子或許早就已經遇難了。到頭來,也許只有他們這些年長的可以幸存下來。如果說戰斗是為了後世三代的平安,現在的狀況怎麼看都不像是打贏了的樣子啊。
11月24日下午五時,天色已漸漸暗去。
作為帝國力量驕傲的象征的闞迪城堡終于隕落了。戰場上的任何人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這雄壯的城堡離奇地飛翔在空中的景象。然而它與翅膀碩大的陰影龍鏖戰了近三個時辰後,為其提供能量的血石再無力維持城堡的飛行。事實上它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保護查爾斯魯緹的人身安全。‘腐蝕之翼’對城堡的本體造成極大的損壞,城堡中半數以上的人員已經死去或即將死去。
查爾斯魯緹回到二號防御塔下的時候,恰好看見其他的魔法師們倉促地離開高塔。他們親眼目睹陰影龍只用右爪的一次橫掃,便將瑪扎**師佔據的一號塔‘哀號之塔’打成兩截。在眾人躲避砸下的碎石之際,薩蒂斯**師大聲叫道︰「瑪扎還在里面呢!」
這個擅長攻擊法術的**師因為杜比?阿爾達斯伯爵轉達的皇帝的命令,始終懷著重新掌控血石能量的一絲希望。所以在一番爭執後,他便回到的了‘哀號之塔’。他沒想到負責防御的帕賈瑪最後會抽回所有防御法術。‘腐蝕之翼’對‘哀號之塔’的攻擊完全是出于隨機的選擇,或許是因為這座塔最高也最粗壯的緣故。對瑪扎而言,這卻是不幸中的大不幸。他根本就沒時間做出反應,更別說使用魔法隨意門逃生了。在最後隕落的過程中,他全身上下四枚戒指、一串項鏈、兩個護身符被同時激活,閃電和火球四下飛舞,卻沒有一個能令他避免在石板地面上摔成一團肉泥的結局。
帕賈瑪舌忝了舌忝干澀的嘴唇。「我就說罷,住在那麼高的塔樓里,無論如何都必須預先準備一個羽落術的效果。」換而言之,他自己至少已經有一個了。
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晚了。查爾斯魯緹默默數了一下人數,對剩下的幾個**師說︰「我盡力了,但始終無法找到恢復能量的方法。」
帕賈瑪對著查爾斯魯緹恢復了神氣。「這只說明你做得還不夠。」
查爾斯魯緹道︰「剛才我正試圖與血石溝通的時候,有一個威力強大的亡靈祭司通過意識連接進來。考慮到這個情況以及我們現在的處境,再進行嘗試風險未免太大了吧。」
哈薩尼茲的專長正是操控意識類的預言性法術,他頗有興趣地說︰「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亡靈?她說了些什麼。」
赫蜜斯插入了談話。「眼下最緊要的不是這些罷。闞迪恐怕支持不住了,我們是不是該想點辦法逃生了。」
帕賈瑪怨恨地說︰「怎麼逃?這下面是成千上萬的亡靈。就算用法術移動到地面上,也不過是從即將墜落的城堡換到饑腸轆轆的一群食尸鬼之間罷了,情況不會有多大改善。除非偉大的納迦斯法師能把我們傳送到一千古里以外的某個地方去。」
赫蜜斯露出成熟女性的微笑,問查爾斯魯緹︰「這個你能做到嗎?只要我們五個就可以了。」
查爾斯魯緹搖了搖頭。
赫蜜斯嘆了口氣。「那好吧!我們只好想辦法把闞迪城堡飛回己方的陣營了。」
查爾斯魯緹提醒道︰「血石已經無法再為城堡輸送能量了。闞迪殘存的能量至多只能在懸浮狀態下支撐半個小時。如果是飛行,它隨時隨地都會像石頭一樣掉下去。」
哈薩尼茲拍了拍查爾斯魯緹的肩膀。「你盡力而為罷!我會替你找一條離我們自己人最近的路線的。」
眼下,這三個人結成了臨時同盟。少了瑪扎,薩蒂斯和帕賈瑪反而成了少數派。所以這兩個再不請願,也只好同意了。其實他們也沒其他的主意可以出。
遠離顯示身份的高塔,余下的法師們集中到城堡地下的某個房間,全力控制城堡掉頭。闞迪背對著死灰峰的方向,朝西緩緩移動。由于缺乏能量,它的位置略有些偏北,倒也漸漸離開戰斗最激烈的地方.
飛行只維持了十幾分鐘。
迪麗婭還沒想如此輕易就放過查爾斯魯緹。她命令‘腐蝕之翼’繼續大肆破壞闞迪城堡的設施。許多人類因為無法面對陰影龍的婬威,絕望地跳下了城堡。雖然城堡距離地面的高度已大大降低,但是由三十多米的空中縱身躍下,還是只能當作縮短痛苦的一種自殺手段。當陰影龍打碎內堡堅實的石牆,用骨爪拽出一堆金屬導管和一個房間那麼大的銅制容器時,使闞迪城堡維持浮空狀態的魔法煉金體系遭到迄今為止最嚴重的破壞。重逾千噸的闞迪城堡帶著上面數百名人類,在幾秒內便重重地砸落地面。無論是城牆、高塔還是內部其他建築物,都在撞擊引發的一片閃光中變成了遍地的瓦礫。闞迪城堡在霎那的輝煌中結束了它延續千年的悲慘命運。除了炸雷般的劇響,揚起的塵埃連遠在數古里之外的皇帝都能清晰看到。
「闞迪墜落了。」皇帝身邊的人喃喃地重復著同一句話。
一頭巨龍由飛揚的煙塵中騰空而起。‘腐蝕之翼’依舊毫發無損,令曾經以飛行城堡闞迪為傲的人類感到無盡的沮喪。這頭只听命于亡靈祭司的龍不再參與接下來的戰斗,扇動著翅膀向死灰峰的方向離去。它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的,就都交給穆西烏斯?斯卡埃沃拉了。
剛才不告而別的雷棣?巴莫騎著一匹跑得滿嘴白沫的黑色馬出現在眾人面前。他身手矯健的躍下馬來,緊走幾步半跪在皇帝的面前。「陛下,亡靈已沖破第三軍團的防線,羅維?希斯軍團長和圖拉克王子殿下生死不明。第九軍團無力加以阻止,亡靈右翼主力正向這個方向突襲而來。」
從開戰起便沉著若定的努爾五世露出愕然的表情。闞迪城堡的墜落所造成的震驚,頓時被自身安全都受到威脅的屈辱感所替代。「消息準確嗎?」他語速極快地問。
「臣親自去了一趟前線。第三軍團僅少數幾個人逃出亡靈的包圍圈。據他們所言,亡靈在那個方向集中了具備數量優勢的食尸鬼和極其罕見的恐怖武器血傀儡,羅維?希斯毫無勝算可言。另外還有僅存在于傳說中的領主級別的亡靈出現,半個時辰內就擊潰了第三軍團的防御圈。至于第九軍團,或許是正面承受壓力過大,業已收縮防線。亡靈部隊與這里僅不足二十古里的距離,且沒有任何成建制的部隊加以阻擊。」
努爾五世陰沉著臉說︰「賴斯?瑪修斯之前貪功冒進,現在又棄中軍之安危于不顧,他到底懂不懂軍事指揮?」皇帝說的如此嚴重,旁邊的無人敢出面替瑪修斯辯解。
一個參謀出言建議︰「陛下的安全重要,是不是召騎士團回來?」
努爾五世估算了一下距離,嘆息道︰「來不及了。皇旗之所在影響到全軍的士氣,輕易不得動搖,各位和我都不是說走就可以走的。眼下也只有組織一切力量頂住亡靈的突襲,而後逐步調度兵力過來救援。」
雷棣?巴莫主動請纓道︰「我麾下尚余一定兵力。如陛下允許,我將竭盡所能拖住敵軍的攻擊。」
或許是愧疚于之前對總督的冷落,皇帝按著雷棣?巴莫的肩頭道︰「關鍵時刻,還是老將能為我分憂啊!如果不是擔心妄動軍心,我倒很願意自己上陣拼殺一番了。」他扭頭對自己的侍衛長說︰「不能讓總督閣下就這樣去迎敵,將一半的禁軍調撥給巴莫使用。」見雷棣?巴莫想拒絕,努爾五世擺了擺手。「不僅如此,把中軍各位貴族所帶的親兵,加上後營能夠調用的所有人手都加起來。夠了嗎?」
雷棣?巴莫連連說夠了。其實,第三軍團的七千四百和第九軍團的八千一百正規軍都沒攔住的亡靈部隊,讓雷棣?巴莫帶這麼七拼八湊的兩、三千人去攔,簡直就是螳臂擋車。不過事到臨頭,也只能死拖了。否則一旦皇帝受傷,甚至死于戰斗,整支部隊就會陷入恐慌性的大潰散。到時候,損失就更難估算了。
努爾五世也知道這個道理。他拉雷棣?巴莫起來,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又湊近他的耳邊道︰「此戰已給亡靈足夠的打擊,沒必要再讓將士蒙受更多損失。給我半個時辰,米爾達就能把第七軍團帶回來。然後以薩伯特和賴斯?瑪修斯斷後,我們逐步退到斯穆巴去。必要的話,放棄這個易攻難守的戰利品,退回尤發索城隘。阿達尼亞今後的局面,還要靠你維持呢。」
雷棣?巴莫只能諾諾稱是。
這就是後營為何會緊急抽調人手,甚至連傷兵都被動員起來的緣故。軍隊中的普通一員既不像雷棣?巴莫那樣具有豐富的戰場經驗,也不可能像努爾五世那樣運籌帷幄。他們擁有的只是一腔的熱血,和報效國家的忠誠。即便是如羔羊般被驅趕著赴死,他們也會懵懂地高呼皇帝的名字欣然而去的罷。
然而接下來赴死的暫時還輪不到雷棣?巴莫和他的混編軍隊。
摩緹葵拉、卡尼卡薩和圖拉克在離開第三軍團的營地後,在亡靈的包圍圈中東躲**,蜿蜒曲折地向東行進。然而由于地形不熟,加上刻意避開亡靈的主攻方向,他們的路線漸漸偏離了原來的預期。臨傍晚時分,兩百多人並非但沒有接近第九軍團,反而到了南方遠離主戰場的一處樹林里。摩緹葵拉其實也不怎麼熟悉北方的地理環境,還是卡尼卡薩首先發覺異常,命令部隊暫停前進。三個人坐下來商議了一下,決定將錯就錯,不再向北,直接加快速度向東前進。
「救命啊!請救救我。」
一個虛弱的聲音在隊伍左側響起。卡尼卡薩的幾個年輕族人听出是女人的呼救聲,迫不及待地就搜尋而去了。不多久,他們便扶著一個女人從一叢灌木間走了出來。她穿著帝國的軍服,頭盔早已不知去向,金色的長發瀑布般散落在雙肩。或許是在林間逃得匆忙,她的皮甲松垮地拖在腰部,內襯的衣服也被樹枝劃破,隱約露出里面姣好的‘風景’。雖然剛離開險地,還是有十幾個帕加牧民擁了上去,爭相施以援手。當那女人被帶到圖拉克面前,他也不禁為她的美貌所驚撼。內心深處,圖拉克對這陌生的女兵油然生出一種親近感,仿佛兩人很久以前就相識似的。
「你叫什麼名字?屬于哪個部隊的?」卡尼卡薩問。唉!老年人就是沒有情趣。
「莉拉,我是第三軍團第二偵察騎兵隊的。我們被打散了,我的馬也丟了,又被一群食尸鬼追趕。後來慌不擇路的,不知怎麼就到了這里。你們呢?」與同類在一起,女人有了安全感,說話也變得有力起來。莉拉,似乎是平民為自己的女兒起了個與開國女王相同的名字。
「我們是帕加游騎兵,目前也暫時歸屬第三軍團。」
「太好了。」
女人臉上的喜悅不像是裝出來的。她用袖子擦拭眼角驚喜的淚珠,無意間泛起一番波濤‘胸’涌。圖拉克的眼楮眨了好幾下,才抑止住本能的反應。第三軍團內竟然有這樣的尤物,之前還竟然沒被發現,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摩緹葵拉皺了皺眉。「你知道怎麼離開這里嗎?我們好像也迷路了。」
莉拉說︰「今天早些時候我們來的時候經過這里,我還有些印象。只不過剛才太慌張了,所以一時沒想起來。那些亡靈緊追在後面,簡直快把我逼瘋了。」
圍在四周的帕加人也都點頭贊同。
莉拉又說︰「你們不會丟下我罷?我沒受傷,我還能走。請一定要帶上我,否則我一定活不了。」
圖拉克安慰道︰「不會的。如果有必要,你可以騎我的馬。」
摩緹葵拉在他耳邊低聲說︰「我覺著有點古怪。還是讓她去找自己的部隊去罷!」
「這怎麼行!」圖拉克驚訝地說,其他人也都一致反對。摩緹葵拉也只是感覺,並沒有什麼實際證據。又見那女子滿臉悲傷,不停地哀求,只得默認了。
莉拉在圖拉克的右頰重重地吻了一下。「太感謝你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要什麼獎勵我都會給你的。」一些帕加人起哄地問她是否要當王妃,莉拉這才知道眼前的是圖拉克王子。她含羞帶臊地向圖拉克道歉,圖拉克自然大度地接受了。不過圖拉克再次邀請莉拉與自己共騎一馬,摩緹葵拉和卡尼卡薩都堅決表示反對。目前情況只是稍有好轉。萬一再遇上緊急的時刻,圖拉克的坐騎帶著兩個人,就怎麼也跑不快了。于是這女兵就被安排與另一個帕加騎兵一起。她的身材不高,分量也不重,帕加草原馬輕松就承受住了。背後暖香懷玉的福氣,就便宜了這還沒結婚的牧民。
莉拉一路指導,他們倒也輕松地又走了二十多里。出于感激之心,她給了與自己一起的騎兵不少恩惠,讓那小子全身燥熱,不知該如何排解。
卡尼卡薩突然勒住了馬。
「不對,我們怎麼又走回來了!」
眼前不遠處儼然是那片樹林。
摩緹葵拉長劍出鞘,縱馬跑到自稱莉亞的女子身邊。「怎麼回事?你把我們往哪里帶?」
女人一幅無辜的表情。「或許是我忘了路。讓我再想想。」
圖拉克也跑了過來。莉拉的身子向圖拉克靠了過去。「王子殿下,你的護衛凶巴巴的,我好害怕。」
圖拉克心動歸心動,還沒到見色失智的地步。「莉亞,這到底怎麼回事?」他問道,語氣也變得有些硬了。
那女子嘆了口氣,雙手猛然扳過讓她共騎的帕加年輕人的頭,用紅唇貪婪地吻了他。就在眾人莫名而那傻小子自以為得利的時候,怪異的情況突然發生了——女人的皮膚令人寒毛林立的翻涌起來,仿佛下面不是血肉,而是一大群惡心的蟲子。她的舌頭深入帕加人的嘴里,竟不斷往喉嚨、食道里鑽。片刻間,她的身子就完全失去了原本的豐滿。
摩緹葵拉的劍重重砍入女子的左肩,一大片黑色的物體頓時從傷口崩裂出來。
甲蟲,女人的體內充滿了長著黑褐色硬殼的甲蟲,僅靠薄薄一層皮膚撐起人形的外表。這無疑是亡靈族又一恐怖的創造物,用來滲透、暗殺的特別用途。
卡尼卡薩的反應也很快。腰間的彎刀魔術般落到他的手中,只一刀便砍下了女人的頭。成千上萬的甲蟲從兩個巨大的傷口振翅而飛,空氣中充斥了憤怒的嗡嗡聲。帶著恐懼和憤怒,一群人或用手拍、用腳踩、用刀砍,消滅了數百只蟲子。但大部分甲蟲最後還是逃走了。至于那個幸運的年輕人,自稱莉拉的新類型亡靈把不知多少的‘身體構成物’,也就是黑色的甲蟲,通過他的嘴巴灌了下去。這些蟲子在他體內到處肆虐,咬他的胃、嚼他的腸子。他的喉嚨都被最初的涌入給破壞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但他臉上、身體所表露出的絕望和痛苦,讓所有人都感同身受。又是摩緹葵拉,用一下激烈的斬擊結束了他的生命。
卡尼卡薩用力揮動彎刀,劈碎了最後幾只還留在現場的甲蟲。「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他大喊道。圖拉克催馬走了幾步,離開那具依舊蠕動的帕加人尸體。他既沒親眼看到過也沒在豐富的皇家藏書庫中讀到過這樣類型的亡靈。
然而這群人的噩夢並未結束。由甲蟲構成的女人之所以帶著他們繞圈子,就是要拖延時間召喚自己的同伴。她的努力成功了!數量以千計的食尸鬼,隨著兩個血傀儡向這伙尚精魂未定的人類沖了過來。之前僥幸逃月兌的圖拉克一行,再次陷入亡靈的重重包圍。
在距離戰場數百古里外的一座法師塔內,一個歷史悠久的巫妖感覺到了這群人所散發出的負面情緒。區區幾百個人的生死,對他而言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不過這是他的造物完成的第一個任務,無疑又是值得紀念的一件事。
關心管關心,他並沒有從他的骨床上站起來。兩個身材火爆的女吸血鬼正在床前厚實的裘皮地毯上忘情地相互慰籍。這場景足以讓任何一個雄性感到熱血沸騰,進而對其他任何事都莫不在意。在成為巫妖的那一刻起,帕拉赫爾就放棄了所有愉悅**的感官刺激。無論是食物、音樂還是舒適的居所、溫馨的親情,都不再能觸動他那顆僵硬了的心髒。唯有嬌女敕的肌膚、富有彈性的觸感、罪惡而甜蜜的快感,令他始終不能忘懷。既然他自己不能親力親為,歸順于他的吸血鬼寵姬偶爾會在他面前表演,以期博取他的好感。之所以是偶爾,只因為喜怒無常的巫妖帕拉赫爾不一定每次都認可此類表演。那些失敗的演員,等待她的只有拋棄和折磨。
今天,他的情緒很好。兩個美貌、身材和技術都足以發動一場戰爭的女性越發賣力地表現自己,簡直讓這座半浮在空中的魔法塔忍不住要移動了。
一只黑色的甲蟲由窗口飛了進來。它猶豫地停在窗口,看著屋內發生的一切。
巫妖拍了拍臥榻的一角。甲蟲幾乎可謂是驚喜地飛到巫妖的身邊。它展開雙翅快速地振動,轉瞬間,一個女人的形象便佔據了甲蟲所在的位置。見到是巫妖最心愛的擬妖回來了,兩個女吸血鬼很無奈地結束了‘演出’。她們收拾起四落的衣物,一聲不吭地走出了房間。眼角間,只露出隱隱的一點嫉恨。
「莉拉,還算順利嗎?」帕拉赫爾問。
擬妖俯,在巫妖干巴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人類比我想象的聰明。我只維持了半個多時辰,就被他們給識破了。」
巫妖像對情人般模了模擬妖的下巴。「所以你就用我派去保護你的部隊襲擊了那群人?」
擬妖羞澀地笑了,臉上泛起一抹紅暈。帕拉赫爾把她造得很完美,智慧、外貌、體能,都和人類完全一致。她還有性格,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高興,什麼時候應該發火,什麼時候又應該覺得羞愧。
帕拉赫爾憐惜地說︰「你損失了近一半的材料,身子變得虛弱了。」
擬妖縮到了巫妖的懷里。「那些人殺死了三百多個我,我只好慌忙逃回來了。嗯,還有一部分被我塞到一具男性的皮囊里去了。希望你的部隊來得及救它們。」她賣俏似地抱緊巫妖。「能給我找些食物來嗎?我有點餓了。為了找到新的‘外套’,可又消耗了我不少的能量。不過這值得,對嗎?我還是像那副畫上的一樣漂亮。」
她是指掛在牆上的莉拉一世的畫像,混在一堆曾經與巫妖一起生活過的男男女女的畫像之間。巫妖彈了彈手指,一個女吸血鬼恭順地走了進來。「莉拉餓了。你的同族今天應該逮到不少獵物罷!跟他們商量一下,送四、五十個過來。注意,要活的。」
女吸血鬼點了下頭,依舊毫無怨言地出去了。不過內心深處,她覺得巫妖的這個寵物實在是吃相難看。擬妖會把卵下在人的身上。這些卵吸收人類身體的營養和精神上的能量,從而發育成具有智力的甲蟲。一個活人只能培養出不足十只甲蟲,而被她折騰過的,連改造成骷髏的可能都沒有了。
擬妖一點都不在意這些寵姬,她依舊靠在巫妖身上撒嬌。
巫妖思緒其實早已回到五百多年前。那時,一位高高在上的女王愛上了他的好朋友、好同伴。他們在一起時的溫情,令他的心中涌起隱隱的忌妒。他們倆的後代,直到今天還掌握著一個偌大的帝國。帕拉赫爾把擬妖緊緊抱住,直到她的軀體在他嶙峋的骨頭壓迫下漸漸變形
「什麼?」雷棣?巴莫驚訝地問︰「就一個?」
偵察兵回復說︰「就一個,行進速度極快,誰都擋不住他。」
長期身處阿達尼亞的總督深知亡靈的特質。它們要麼是極其脆弱,就像大後方曼卡斯之類從未見過亡靈的城市居民所認為的那樣,卻以數量彌補其缺陷;要麼就是像巫妖、吸血鬼之類極其強大,卻因為自身活動需要消耗大量魔法能量而更喜歡小群體活動。在數萬人浴血廝殺的戰場上以單兵方式作戰的,只可能是最強大的亡靈。
全副武裝的老獸人喀卓烏拉口音奇特的說話聲在一旁響起。
「他騎的是不是一匹古怪的、四足冒火的馬?」
「沒錯。」偵察兵連連點頭。
雷棣?巴莫也弄不清這些獸人是什麼時候加入到他的隊伍里來的。不過也正因為有他們在,部隊的士氣有了顯著的提升。「大使,你知道些什麼嗎?」總督對不恥下問地對獸人說。
喀卓烏拉咧了咧嘴,露出嚇人的獠牙。「是來催命的罷!」原來他竟是在冷笑。「亡者之神西絲婭手下既有擅長魔法的巫妖,也有神力充沛的亡靈祭司。但她的軍隊里負責戰役指導、沖鋒陷陣的,是一小群被稱為末日騎士的家伙。他們生前多半是獨霸一方的軍閥,或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死後就替他們的新主子效忠,繼續屠殺自己的同胞。」
雷棣?巴莫又驚又喜地問︰「如果他是這場戰斗的指揮官,那我們消滅了他,是不是就能立刻扭轉現在的不利局面?」
「消滅末日騎士?就憑你們這些人?」喀卓烏拉語帶嘲諷地說︰「這些騎士既擁有以一擋百的武藝,又能施展各類暗能量的神術。人類連近他的身都做不到,怎麼可能傷到他。」
總督不信服地說︰「我們有三千多,他只有一個。總還是有些機會的罷!」說著,他命令全軍向前,迎戰突襲而來的末日騎士。喀卓烏拉咕噥了一聲,揮手示意他的獸人部下跟上。
穆西烏斯?斯卡埃沃拉毫無目的在游蕩在戰場上。他的武技、他的詛咒,足以在頃刻間殺死眼前的任何活物。人類的戰線被他用雙手撕裂,卻繼續冥頑不靈地頑抗著。即便是他們引以為傲的魔法城堡被擊沉,也不能動搖人類的抵抗之心。一千年過去了,人類還是那麼堅忍、好斗,不懂得在比自己強大的事物面前臣服。這算是一件好事,還是足以讓這個種族滅亡的劣根?穆西烏斯對此非常好奇。
他有足夠多的時間去觀察和分析,進而尋找結論。但今天,他最缺乏的就是耐心。亡靈之神的渴望帶來的躁動是其中一個原因。另一個則是回憶,對無聊的往事的回憶。他隱隱約約的童年,他爭強好勝的青年,他躊躇滿志的盛年,以及野心、決斷和愕然而止的生命。後悔?亡靈從沒有這樣的情感。這第二次生命既是詛咒折磨,卻無疑又是一種祝福。至少同時代的沒有一個人能活到現在,能擁有他被賦予的權力。只要他的一個手勢、一個眼神,整個王國都將灰飛煙滅。然而有誰能理解這些,並因此而仰慕他?就像他還活著的時候那樣。一個都沒有!居于他之下的亡靈要麼是愚笨到連怎麼逢迎都弄不懂,要麼就是嫉妒多于羨慕。嫉妒他的‘幸運’,嫉妒亡靈之神對他的‘特別關愛’,嫉妒他所積聚的力量。這樣的權力對他又有什麼意義!
拉彌爾(Ra-Mihr),有一個女人曾經懂得他。因為一念之慈,他在噩運將臨之際放走了她,自己留下承擔千萬年都無法解月兌的懲罰。如今想來,這或許是個錯誤,一個無法彌補的錯誤。有她在身邊安慰他、提醒他,他的悠長歲月將好過得多。拉彌爾已經死了,她的尸骨也無從尋覓。然而她的子孫還在,她的血脈還在。穆西烏斯覺得他有權力帶走其中的一個,就當是某種微薄的補償也好。這個念頭,引導他向著帝國中軍的方向逼近。
又一群帝國的士兵不知死活地向他沖來。
「死亡瘴氣。」末日騎士向四周散布出致命的毒霧。看著熱血沸騰的人類露出愕然的表情,丟下曾視作生命的武器,捂著脖子痛苦掙扎著倒下的情景,末日騎士只感到深深的無聊。在瘴氣範圍外的士兵嚇得腿肚子都哆嗦了,調轉身子就向反方向逃跑。
然而,還是有一小群人活了下來,繼續向末日騎士靠近。獸人!?呵呵,在這麼南面的地方還能遇到亡靈族最頑固的對手,簡直是一種榮幸。
「腐鴉之後的第一個末日騎士,穆西烏斯?斯卡埃沃拉。野蠻的混血兒,喀爾班恩(KalBane)的族人,報上你的名字來。」
回答是一聲凶狠的嚎叫,以及電光火石般砍來的戰斧。穆西烏斯用硬頭錘格擋進攻,沒想到精鋼制造並加過亡靈之神祝福,足有小孩子手臂粗細的柄部,竟受不了這摟頭蓋頂的一擊。斧刃砍斷錘柄,眼看著砍向末日騎士的面部。穆西烏斯激活右手戒指上的魔法,瞬間轉移到十米之外。而他的夢魘獸來不及躲閃,被劇烈的斬擊砍成兩半。
末日騎士略感意外地看了看老獸人,又看了看倒地的坐騎。「不怕我的死亡瘴氣,又能施展這樣的武技,即使是獸人也有些特別了。」他嗅了嗅戰場上的氣息,才恍然大悟地說︰「你和喀爾班恩的指引者,也就是你們稱之為柯迦拉-查的個體相處過很長的時間罷。她的庇護延伸到你及你的隨從身上,賦予了你們更為強韌的耐力和如此澎湃的力量。」
搶在雷棣?巴莫之前出手的,正是獸人大使喀卓烏拉。這個亡靈族的騎士能輕易躲開他傾盡全力的一擊,其實也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自稱穆西烏斯的末日騎士還認識律,甚至認為老獸人因接近律而有所獲益,就更讓喀卓烏拉感到驚訝了。
末日騎士從腰間的劍鞘中緩緩抽出今天始終沒有動用的長劍。「湮滅之劍。」他輕輕撫模淡青色的劍身。「我已有五十多年沒有動用過這把劍了。今天,為了向你這個難得的對手致敬,我將用它抹殺你的生命。」
尖銳的破風聲排山倒海地涌向老獸人。喀卓烏拉不敢小覷,雙手握住斧柄,架住末日騎士摧枯拉朽的劍斫。末日騎士的身手如他活著時一般矯健,正面的砍擊順勢化為斜斬,劈向獸人的肩膀。喀卓烏拉滑步躲過第二招,立刻轉入反擊。他的斧子斧面朝外,砍向末日騎士的胸口。末日騎士向後一步,隨即向前兩步,長劍直刺獸人的月復部。喀卓烏拉臨時變招,調轉了斧面。劍尖與斧子的側面相交,激起一連串閃耀的火花。
兩人隨即進入越發激烈的近身格斗中。
雷棣?巴莫帶著剩余的部隊終于趕到了。眼前尸橫遍野的情景令他感到震撼的同時,略產生了些許僥幸的感受。如果他早到了一步,或許也會是命喪當場的結局。獸人與那個亡靈武士在他眼前發生的戰斗,更讓他覺得依舊受到神祗的眷顧——也只有強壯的獸人才能抵御住最強大的亡靈的攻擊。若換了是人類,則僅僅會成為單方面屠殺的受害者。他的任務是拖延時間,而不是不惜一切獲得勝利。既然能節省部下的性命,他寧願在一旁遠遠的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