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雨,鞭子般 啪地擊打在臉頰。

利亞.葆茲的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快點,再跑快點。」她催促著前面奔跑地像草原上花鹿一樣歡快的克睿莎,雖然她的速度也絲毫不遜色。「它還跟在後面嗎?」邊跑邊大口喘息的克睿莎問。似乎是回應她的問題,一聲狂暴的獅吼驟然響起。

「還有三百,不,兩百米。」查爾斯魯緹停下腳步。他轉過身,低聲吟唱了簡短的魔咒,隨後迅速伸出右手,虛指出去。一道、兩道、三道銀色的光束由指尖涌出,如夏日撲火的飛蛾般沖向後方蒿草叢中快速移動的某個物體。激烈的撞擊聲中,那猛獸再次大吼,明顯是被魔法飛彈擊中了。

「好,我們轉換方向。」查爾斯魯緹大聲道。他帶著頭折轉向西,以一個法師不該有的匆忙大踏步逃跑。兩個女人緊隨在後面。圖拉克有點英雄情結的斷後,但他似乎也絲毫沒有轉身一戰的打算。

這是在徒勞無功的尋覓中度過的第五天。

‘幻弧’像消失了般,縱然圖拉克一行尋遍整個貝拉若斯都不打算露面似的。一路上他們遇到形形色色的動物,兔子、鹿、野豬,也有狼、灰熊之類的猛獸。裝備精良的人類士兵可不怕它們!倒是令晚餐多了幾份野味。然而,鬣狗般凶殘的巨型蜘蛛、蟒蛇般粗壯的食腐蟲,以及吸食人畜鮮血的大群蝙蝠,這樣的魔物就不是區區十幾個士兵可以對付的了。‘幻弧’仿佛在縱容它領地上的各類稀奇古怪的魔物,放任它們恣意地繁殖壯大。查爾斯魯緹認為這是種防御機制。換而言之,龍利用魔物充當自己的衛兵。但在米索美婭(Mesomia),又有什麼能傷害到一頭成年的紅色巨龍呢?

利亞手下機敏的哨兵將前方的消息帶回來,而利亞總能找到迂回的路線,繞過潛伏的危險。由于父親馬克里斯之前刻意的提醒,利亞這次任務中嚴格遵守自己的本份,沒有冒險去攻擊任何一頭魔物。但是第五天,噩運還是找到了她。

他們先是進入一片茂盛的草地。據說是龍的噴吐引發森林火災,燒毀了密集的樹林後形成的。齊腰高的蒿草為大批的食草動物提供了食物和避難所,卻讓行進的速度大大減緩。隨後便是瓢潑大雨,陰了大半天的烏雲像漏了底的大浴盆,把成噸成噸的水倒了下來。把旅行披風的兜帽帶上,也無法阻止雨水透過帽子與面頰的縫隙滲透進來。因此不一會兒所有人都被淋了個透濕。利亞和他的士兵四處尋找避雨的地方,總算在一處山崖的迎風口找到了個山洞。這里,利亞犯了令她後悔莫及的錯誤——或許是因為雨下得太大,她急于讓所有人躲進來,疏忽了讓人檢查洞內是否有野獸的必要環節。

就在圖拉克他們陸續進入山洞口的時候,洞的地步突然響起沉悶的吼叫。

「噓,牽住馬?」利亞低聲道。她側過臉,仔細聆听洞內的聲響。

「是獅子。」圖拉克頗為肯定地說。「皇帝經常在他的狩獵場圍獵猛獸,其中就包括獅子。」

查爾斯魯緹不屑地辯駁道︰「那些獅子是從伊姬斯(Egis)遠道運來的。米索美婭本地沒有野生的獅子。」

圖拉克強辭奪理地說︰「或許有一兩頭逃走了,躲到這里也未可知呢!」

利亞也是滿月復懷疑。不過眼雨下得正大,一時半會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于是她點了五個士兵的名,讓他們小心地進去看看。這幾個人忠誠地听從命令,擎著出鞘的彎刀向里走去。洞很深,內部又有些曲折,沒走幾步他們就消失在厚重的石壁後面。進了洞的馬匹不斷地由鼻孔噴著氣,似乎是洞里的某種味道讓它們感到擔心。馬的主人輕柔地撫mo那濕漉漉的脖頸,使它們漸漸安靜下來。

「啊——!」

慘叫聲驟然響起。利亞臉色變得刷白,她還從沒遇到損失手下的情況呢!她剛想沖進去幫助自己的手下,適才進去的五人中有兩個便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

「怪物!」其中一個說。另一個喘著氣補充道︰「長著翅膀的獅子。」

圖拉克有些得意地道︰「我就說罷!是獅子。」

查爾斯魯緹向來冷靜的聲音卻變得激動起來。「它是不是還有長滿刺針的粗尾巴?」

洞的深處傳來嗖嗖的破風聲。面向眾人的一個士兵張大了嘴,想要說些什麼。但他一句都沒說出,便面朝下跌倒在了地上。此時,人們才發現他的背後插滿兩、三寸長的鋼針,已然是氣絕而亡。在他旁邊的戰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張血盆大口咬住了脖子。嘶咬聲,夾雜著垂死的慘叫,頓時再次響起。

「是蠍尾獅(Manticore)。」查爾斯魯緹大聲叫道︰「所有人,立刻離開這個山洞。」

那些馬根本不需要他的提醒,尥著蹶子拼命向後退去。幾個騎兵沒拉住韁繩,就讓自己的坐騎逃出了自己的掌握。利亞連忙下令撤退。那頭巨大的魔物放下已了無生氣的尸體,調頭撲向一匹驚慌失措的戰馬。馬的主人不忍心放開陪伴多年的伙伴,被長相怪異的獅子揮起右掌擊倒在地。獅掌上銳利的爪子,將那士兵的胸腔整個撕裂了。

利亞含著淚逃離殺戮現場。野外依舊是大雨如注,十幾米外便看不見人影。「該怎麼辦?」跑出一百多米,她停下腳步大聲問法師。因為只有他才知道這魔物的本性。

查爾斯魯緹迅速地環顧左右,立刻拿定了主意。「它的嗅覺很靈敏,所以我們必須分散逃離。另外把馬放了,它們的味道可以吸引蠍尾獅的注意力。希望在它感到滿意前,我們能有足夠多的人幸存下來。」

利亞的一個手下憤憤地說︰「難道就沒辦法對付它嗎?該死的,這畜牲殺了我們六個人。」

不遠處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

「第七個了。」查爾斯魯緹面無表情的說︰「如果你們堅持留在這里,犧牲者會更多。」

利亞利索地做出了決定。騎兵們放開韁繩,在馬的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些馬嘶叫著跑散了。隨後,利亞將身邊剩下的士兵分成幾個小隊,每隊四、五人,分別朝不同的方向逃離。她則跟著圖拉克一行向偏北的方向跑去。這麼做原本是希望蠍尾獅會選擇其中一個方向,而放過其他的人。沒想到,這魔物不知為何死死追著他們,根本未理睬她的疑兵之計。不過要不是因為保護圖拉克的任務在身,利亞倒是寧願犧牲自己以保全她的手下的。

奔跑中的克睿莎不知拌到什麼,突然摔倒在地上。圖拉克立刻停下,欠身將她扶起。克睿莎喘著粗氣道︰「不行了!我跑不動了。」其實這幾個人都已是強弩之末,再也跑不了幾步。

「法師,你還有其他的辦法嗎?」利亞皮甲下的胸脯劇烈地起伏。

查爾斯魯緹紫色的法師長袍浸透了雨水,像裹尸布般緊貼在他身上。

「我還有一個閃電術和一個酸液箭可以試試。不過除非正中它的要害部位,比如眼楮、柔軟的下月復部,否則根本無法打倒它。」

「我會幫你創造機會的。」利亞堅定地說。她將身上零散的盔甲部件拆下,包括肩甲、腕束和腰側的刀鞘,打算利用自己的敏捷性與巨大的魔物周旋。

圖拉克的手里也提著一把不知什麼從坐騎的背囊里翻出來的長劍。利亞搖了搖頭︰「殿下,我的父親兼帝國監察官給我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保護您的生命。萬一您在這里受傷,甚至不幸死去,那我也沒臉面回去了。如果您珍惜您的生命,包括我的,希望您不要插手這次的戰斗。」

圖拉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的一頭金色無精打采地粘在臉上,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生氣。利亞有那麼一刻挺懷念與圖拉克吵嘴的時刻,有一種她以前從未經歷過的自由。炸雷般的獅吼,讓她立刻將這怪異的念頭甩到了腦後。

魔物的模樣終于完整地出現在利亞面前。查爾斯魯緹所說的名字——蠍尾獅,確實描繪了這種怪物的主要特征。它有一個碩大的獅子頭,茂盛的獅鬃由頭部向後披散。它有獅子的利齒、健壯的四肢和鋒利的爪子,卻在雙腋生出獅子也所沒有的皮翼。此外,它的尾巴也比獅子的粗,末梢還長著密密麻麻的鋼針。行走的時候相互踫撞,發出叮當的響聲。

看到獵物們不再逃跑,蠍尾獅發出陰沉的吼叫聲。它其實並不怎麼喜歡在下雨的日子離開巢穴。皮質的翅膀顯得特別沉重,身上厚實的毛皮被雨淋濕後也是又冷又濕。因此,它對打擾自己休息的這些人類特別厭惡,決心非將他們撕成碎塊而後快不可。何況雨漸漸轉小,它又跑又追了大半天,有些餓了。

「別繞到它的後面,尾巴的殺傷力一點不遜色于正面的爪子和利齒。」查爾斯魯緹提醒道︰「兩側和腋下相對較安全。」

利亞來不及感謝,提著彎刀向那魔物靠了過去。蠍尾獅的智力足以使它明白,被逼入死角拼死一搏的獵物最為危險的道理。它小心打量著眼前身手矯健的女人,而利亞也不斷地試探著蠍尾獅的下一步舉動。

法師低聲吟唱著魔咒。蠍尾獅非常警覺地向發出異樣聲音的地方望去,利亞乘機閃到它的右側,舉刀砍向蠍尾獅的腰部。蠍尾獅不得不將注意力轉回女軍官身上。它伸出右爪,擋住了鋒利的刀刃。由肉墊下探出的匕首狀爪尖,竟然比千錘百煉的鋼鐵還要堅硬。「吼」,蠍尾獅大叫一聲,後腿著地人立起來。它的左前腳爪五個爪尖瞬間便都彈了出來,惡狠狠地劃向利亞的胸口。

利亞連忙向後退卻,躲過了魔物的反擊。查爾斯魯緹的魔法恰在此時向蠍尾獅襲來——一道發出讓人不能逼視的強光的閃電,準確地擊中蠍尾獅的側月復部。命中點附近的毛皮頓時被燒焦了一塊。它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跳到十幾米開外。

然而,魔法雖然擊中了蠍尾獅,卻並未對其造成致命傷害。它側頭舌忝了舌忝傷口,一雙充血的眼楮陰森恐怖地盯著正驚訝地觀察著魔法效果的查爾斯魯緹。在它發達的腦子里,立刻將這個能發射炙熱閃電的精瘦男人當作第一重要的敵人。

利亞又向蠍尾獅貼了過去。她的彎刀劃過漫漫的雨絲,密密地砍向魔物的頭、背、肩膀部位。蠍尾獅謹慎地躲過大部分的攻擊。利亞砍中的那部分,則僅在堅硬的外皮上造成細微的傷害。蠍尾獅且防且退,卻一直沒有讓查爾斯魯緹離開它的視線余光的覆蓋範圍。到了預料中的距離,它突然暴起,雙爪紛飛將利亞逼開。隨後蠍尾獅猛力揮動尾巴,將數十根鋼針射向猶豫著要不要動用最後一個法術的魔法師。

克睿莎驚叫一聲,躍身擋在法師的前面。利亞也是大驚失色,連忙用彎刀磕打飛過的鋼針。蠍尾獅乘此機會,雙腳一蹬,撲向疏于防備的利亞。

千鈞一發之際,圖拉克用力將查爾斯魯緹和克睿莎推dao。來不及照顧這兩人,他舉劍向蠍尾獅的身後刺去。蠍尾獅感覺到破風聲,立刻放棄眼前的敵人,雙翼鼓動向上騰空而起。圖拉克的武器落空了,但利亞也借此機會恢復防御的姿態。

查爾斯魯緹以法師所不具備的迅捷爬了起來。他伸手去扶克睿莎,帶著感動和擔憂的心情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克睿莎苦笑著回答︰「好像,有點麻煩。」她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查爾斯魯緹先察覺到她的裙褲有些地方撕裂了,露出嬌女敕的肌膚。不過在他害羞的垂下眼之前,總算發現她的右腿上中了一枚蠍尾獅的尾針。

利亞又與蠍尾獅糾纏在了一起。圖拉克走了回來,俯身道︰「這麼一小下,不會有問題的。」抬起頭,他這才發現從小玩到大的友人臉上凝重的表情。「沒那麼嚴重罷!難道有毒?」

查爾斯魯緹緩緩點頭。圖拉克不幸言中了,蠍尾獅的尾巴所發射的鋼針是由其體內生長出來的,不僅能隨時替換、補充,中空的內管里還注滿致命的毒液。

克睿莎驚慌地說︰「快幫我拔出來。我那麼年輕,還不想過早死去呢!」

「那你還不要命地幫查爾斯魯緹去擋這些針!」圖拉克埋怨道。情況緊急,他無意深究克睿莎如此行為的原因。「有什麼辦法可以救她嗎?」他急切地問查爾斯魯緹。

「我的行李里有解毒劑。」查爾斯魯緹恢復了冷靜到有些冷酷的語氣。「不過,前提是我們盡快干掉這頭魔獸,然後把我的馬給找回來。」仔細盤算了一下克睿莎的身高和體重,他又補充道︰「她會感到無力,然後漸漸暈過去。至多只能挺半個時辰罷!一旦失去知覺,靈魂隨時隨刻會月兌離本體。」

圖拉克咧著嘴抽了冷氣——在蠍尾獅的攻擊下,利亞已陷入苦戰。他自己的戰斗力,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唯一可能影響戰局的查爾斯魯緹,一路消耗僅剩下最後一發魔法了。這樣的局面下,要逃走已是非常困難,更何況是要速戰速決地獲得勝利。

「拼了。」圖拉克低聲道。「你覺得那個酸液箭打在哪里,可以確保一發斃命?」他問查爾斯魯緹。

「眼楮,耳朵,或者嘴巴。挑最柔軟的部位。」

圖拉克抱怨著說︰「你不會覺得它張嘴咬我的時候,才是襲擊它的最佳時機罷?我可不希望少幾塊肉。」說歸說,他還是提著並不怎麼順手的劍朝利亞和蠍尾獅的方向走去。利亞正有些吃力,圖拉克加入戰團讓她多少輕松了些。她給了自己要保護的王子殿下一個感激地眼神,沒有拒絕他的幫助。

蠍尾獅能感受到四個敵人中有一個的氣息漸漸變弱了。它吼叫著,又踢又咬、又抓又撞,與另兩個拿著鋼鐵武器的敵人打作一團。查爾斯魯緹半蹲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們打斗,一只手緊抓著克睿莎的手臂。克睿莎神情恍惚,仿佛能听到身邊的男子怦怦的急促心跳。他是因對她的擔憂,還是其他的原因而感到緊張呢?

蠍尾獅斗得興起,不禁大吼連連。圖拉克首先抵受不住,一步步向後退卻。利亞的壓力劇增,她卻只能死死苦撐。查爾斯魯緹瞧準機會,右手拇指與食指、中指虛捏,口中輕輕念起咒語。當手指皮膚有微微的刺痛感,他便用力向前投去。一股青綠色的液體飛射而出,直接擊中了蠍尾獅左耳。查爾斯魯緹原本想以酸液注入蠍尾獅的內耳,從而侵蝕它的腦部,擾亂它的神志。沒料到蠍尾獅恰好縮頭去躲利亞含恨砍來的彎刀,使得魔法略略射偏。兀自如此,酸液箭還是在蠍尾獅的左側面頰上擊出一個深及腮骨的洞。腐蝕性的酸液順著它的臉向下流淌,將它的嘴唇都燒掉了一塊。那魔物疼痛難當,頓時發了狠勁。非但沒有落荒而逃,它反而向上飛起十米多高,恨恨地向查爾斯魯緹俯沖下來。

查爾斯魯緹向一側跳起閃躲,蠍尾獅的翅翼卻掃中他的後腦勺,將他擊倒在地上。他的頭撞到地面,只覺得眼冒金星。蠍尾獅只想咬斷這個毀了它容的人類的脖子,沒想到腳邊剛才還奄奄一息的克睿莎一把抓住它的腿,用力揪下一大把毛。蠍尾獅此時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心想︰‘這幫人類就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嘛?中了我的毒針明明都快掛了,怎麼還那麼囂張。’它低下頭,打算先解決這個聞著就知道肉質鮮女敕的少女——可惜了,本想留到最後細細品嘗的。

另一個不要命的人類沖了過來。利亞像瘋了般,用力砍蠍尾獅的背部。圖拉克也撲了過來,把利亞撞到一邊。眨眼間,蠍尾獅射出的尾針堪堪擦過兩人身旁。查爾斯魯緹如果不是暈倒在地,一定會得意地怪責利亞沒有听他之前的勸告了。

利亞毫不領情地將圖拉克推開。「別擋著我。」

圖拉克苦笑道︰「我不是要擋住你。只是你這麼做簡直就是自殺行徑。」

蠍尾獅此時惱怒地放開地上完全失去戰斗力的兩個人。那個放電和放酸液的家伙已經不必擔心了,剩下的就只是簡單地殺戮而已。利亞和圖拉克卻像蚊子似的縈繞不去,確實令人惱火。它潛意識地感覺到,今天可能會少一份追逐和獵殺的樂趣。

面對破了容,露出猙獰面孔和獠牙的魔物,利亞無可奈何地說︰「王子殿下,您還是先撤罷!如果能盡快搬來援兵,克睿莎和納伽斯法師或許還有救。」

圖拉克何嘗不知道她是在替他找台階下。但面對童年的伙伴,還有因為他而改變了命運的少女,他又怎能狠心獨自一人逃生?何況旁邊的這個女人正想著要犧牲自己來成全他的逃走呢!

「不了」,圖拉克嘆息道︰「你一個人堅持不了多久。而且克睿莎個頭小,查魯又是瘦得一把骨頭,兩個人加起來估計也拖不了多少時間。與其跑了一半被這魔獸追上,還不如和你一起踫踫運氣呢。」

都到最後時刻了,圖拉克還在貧嘴,利亞不禁失笑。雖然沒有克睿莎保養得那麼好,她自認還是處于青春花季的女子。要論肌膚嬌女敕、身材勻稱,當然不會輕易認輸。可圖拉克偏偏用他想象中蠍尾獅的口感偏好加以比評,讓利亞要反駁都無從說起。

「小心了。」圖拉克低聲道。

原來利亞走神期間,蠍尾獅已擺好姿勢,蓄勢待發。見手持兵刃的兩個人一致對外,絲毫沒有破綻,它索性一躍而起,展開雙翼在圖拉克和利亞上空盤旋。

圖拉克抬頭仰視,緊張地盯著蠍尾獅的舉動。突然間,只听到一下沉悶的‘ ’,像是香檳酒的軟木塞沖出瓶口的聲音,上百根鋼針伴著細小的雨絲摟頭蓋頂地打了下來。原來蠍尾獅將尾巴上余下的尾針一下子全部射出,來了次無差別的齊射。

利亞飛速揮動彎刀,再加上左躲右閃,總算沒被密密麻麻的毒針射中。圖拉克的反應更快!他團身側滾,直翻出十數米,逃出了尾針齊射的傷害範圍。然而蠍尾獅的下一個動作隨後便至。它收起雙翅,大吼著撲向驚魂未定的利亞.葆茲。利亞措不及防,被蠍尾獅的體重和俯沖的巨大力量撞倒在地。蠍尾獅用兩只前爪牢牢抓住利亞的肩膀,讓她無法使用手中的武器。利亞只得丟下彎刀,雙肘勉強支起,用前臂和手掌將蠍尾獅稍稍推離自己的上半身。蠍尾獅狂性大發,全身用力向下,想要壓服這個倔強的女人。它的血盆大口中滴下的唾液,落到利亞的臉和脖頸上。

圖拉克此刻實實後悔當初沒有好好學習武藝。他提著劍,向滾作一團的魔獸和利亞跑去。蠍尾獅猛抬起頭,扭轉臉對著靠近的圖拉克,由喉嚨口發出威脅的低吼聲。圖拉克竟一下呆住了,停住了腳步。利亞大喊道;「快跑,不要管我。」

他的本能和理智的確命令他立刻扭頭便逃。活下來的幾率或許不大,但至少比沖過去和這頭強壯的魔獸拼命的下場好多了。這片草地上早就布滿了馬匹和驚慌逃跑的人類的氣味;丟下其他幾個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蠍尾獅的嗅覺再好也未必能分辨出來。而且他已算撐到了最後一刻。回去可以細細向人描述克睿莎、查爾斯魯緹,以及利亞遇難時的情形,估計也不會有人質疑他的勇氣和膽色。

他的腳挪動了一下,卻沒有轉身。他用盡全身的力量,把手里的劍當成一柄投槍,猛地擲向蠍尾獅。蠍尾獅張開大嘴,準確地咬中劍身。「叮」的一聲,鋼制的劍竟然被它的牙齒咬成兩半。圖拉克見最後的掙扎徒勞無功,索性盤腿坐到了地上。他嘴里糊涂地嘀咕著什麼,利亞遠遠听到,覺得似乎是‘祝你胃口好’之類的黑色笑話。這個無能的王子殿下莫非是想用他的肉喂飽蠍尾獅,以便救下自己的同伴罷!

蠍尾獅對圖拉克的舉動嗤之以鼻。光憑味道,它也知道身子下的這個雌性人類的肉要比雄的好吃許多。而且圖拉克表現地那麼怪異,它還懷疑是否有毒,或者被某種影響腦子的疾病感染了呢!

利亞眼看著蠍尾獅的嘴巴向她的脖頸靠近,而她的手臂卻越來越乏力。此時此刻,她不禁感嘆人類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即便她苦苦訓練一輩子,也打不過如此凶悍的一頭魔物。神創造人類,卻又為何只給予短暫的壽命和羸弱的身軀?難道,就是為了當作此類強大生物的食物?

蠍尾獅的身體突然僵住了。

它仰起頭,狐疑地嗅著四周的空氣。雨漸漸歇了,一股清新的、夾雜著草和樹葉的風吹過它濕漉漉的鬃毛。它不想放開即將到嘴的食物,卻又因為某種即將臨近的威脅變得有些忐忑。

圖拉克敏感地察覺到這魔物的變化。他站起身,向風吹來的地方看去。天空依舊是陰陰的,幾片烏雲盤桓在上方。其中一片雲的運動方式似乎有些奇怪。很快,而且呈一直線向這里靠近。

蠍尾獅越發不安了。它依舊壓著利亞,腦袋卻也朝向烏雲飛來的方向。

隆隆聲隨之響起。圖拉克起初以為是雷鳴,但這聲音連綿不絕,中間沒有任何斷點。而且聲音越來越響,沒多久就可以分別出是某種有蹄類動物疾速奔跑的腳步聲。不是一頭兩頭的驚馬,而是幾十頭乃至上百頭食草動物,像被高超的獵手追趕著似的。蠍尾獅再次發出威懾性的吼叫,可是這次毫無效果。幾秒鐘內,成百上千的花鹿便從樹林中涌出,踏著草地向蠍尾獅直沖過來。幸虧這魔物的余威尚在,鹿群不敢直接沖撞它,而是在在它兩側分開,在它身後再次匯聚。蠍尾獅和圖阿拉就像處于一個孤島上,四周是水流湍急的洪峰。幸虧他們之前打斗動作比較大,已遠遠離開克睿莎和查爾斯魯緹躺下的地方,也省了圖拉克替他們擔心。

柔和的風驟然變成一股颶風。圖拉克只覺得眼前一黑,眨了眨眼,才發覺不遠處的高地上多了另一個長翼的身影。蠍尾獅由前腳掌到頭頂,比一個成年人類還高出一頭。而那個新來的,則有三個蠍尾獅那麼高。它坐在地上,眼楮就可以平視人類所建造房屋的第二層。

「是龍。」

查爾斯魯緹不知什麼時候醒轉過來,拖著又累又痛的身體來幫自己的同伴。他目睹了巨龍從天而降的風采。

「幻弧?」圖拉克問。

查爾斯魯緹神情恍惚地回答︰「除了它,還可能是誰?」

蠍尾獅明顯感到了壓力。但它還存有一絲僥幸心理,以為龍是出外狩獵食物的,不會與它起正面沖突。「吼」,它抖起膽向巨龍發起挑戰,意思是——這些是我的獵物,你可以去找其他的吃。剛才過去的鹿多著呢!或者是——我也不是吃素的!為了雙方的健康考慮,建議還是不要起沖突的好。

巨龍仰起脖,發出比蠍尾獅的吼叫高出八度、強上八度的尖利叫聲。圖拉克撲通一下坐倒在地。查爾斯魯緹扶著圖拉克的肩膀,勉強站穩腳跟。「這就是龍威。簡直像是連空氣都能扯裂開似的!」他感慨地說。

「它會幫我嗎?」圖拉克心有余悸地說。

「看它心情了。「查爾斯魯緹略帶嘲笑地說︰「除非你是龍騎士,否則它才懶得理你呢!」

然而,這頭紅色的巨龍似乎因為狩獵花鹿不成功而遷怒于蠍尾獅。龍威過後,它便雙足踏地,轟隆隆地向蠍尾獅沖來。

蠍尾獅不得已,只能放下快到嘴邊的利亞。它也是個火爆脾氣,張牙舞爪地與龍打斗起來。它的利爪狠狠地劃在龍的身上,長著鋒利犬齒的大嘴則挑龍的脖頸處稍細的地方啃咬。但龍的鱗甲堪比人類最好的鋼鐵,蠍尾獅的攻擊不過在龍鱗上造成少許劃痕而以。紅龍僅用強壯的尾部揮掃了一下,就把蠍尾獅打飛了。

蠍尾獅悻悻地叫著,扭頭向草叢密集處逃去。巨龍鼓動碩大的翅膀,飛到上空。它深深吸了口氣,以至整個胸部鼓了起來。接著,像蜥蜴般修長的嘴巴張開,露出依次排列的數百顆牙齒。一股灼熱的氣體由它的咽喉處生成,朝著蠍尾獅逃跑的方向噴涌而出。綿延一百多米的龍焰噴吐,這場面蔚為壯觀。如果讓查爾斯魯緹解釋,他一定會說出‘離龍的嘴巴越近,火焰就越是呈現橘黃色,顯示缺乏空氣而溫度較低;而隨著易燃氣體擴展地越遠越開,消耗的空氣越多,火焰的色澤就會趨向于極度炙熱的金色乃至藍白色’之類的長篇大論。而要讓圖拉克評論,他只會吐吐舌頭,半開玩笑地提出類似‘反正我是不會離龍焰太近’的托詞。不過在當時的情況下,蠍尾獅或許更願意接受圖拉克的說法。幾秒內,它就被上千度的高溫所包裹。體內的血液沸騰,而在疼痛感經過神經傳遞到大腦前,它的腦子就已經被滾燙的血液給炖熟了。

龍的噴焰不但烤熟了蠍尾獅,還將附近的一片草地化成灰燼。只留下焦黑平整的地面,正好作為龍的餐桌。焰龍輕盈地降落到蠍尾獅尸體旁,用鼻子嗅了嗅味道。它的鼻孔中噴出淡淡的黑煙,仿佛對自己做的菜頗為滿意。隨後,它便開始大快朵頤。

圖拉克看著龍的吃相,不禁覺得它很有些貴族的氣質。它懂得用爪子當刀具,割開焦硬的外殼;用它的牙齒當叉,攫取其中半熟半生、最為女敕滑的部分,放在嘴里細細咀嚼。可是當龍的尖嘴深入蠍尾獅的月復腔,用尖細的犬齒勾出腸子,像吃面條一般唏哩哩往嘴里吸的時候,圖拉克也不禁轉過頭去。

他走到利亞.葆茲身邊,查看她的傷勢。

利亞蒼白著臉,露出勉強的笑容。「左邊的肩胛骨斷了,還有嚴重的肌肉扭傷。不過,命總算是保住了。」圖拉克要把她扶起來,她大聲叫著拒絕了。「別折磨我了!我寧願這樣躺著。」

查爾斯魯緹扶著克睿莎艱難地走了過來。克睿莎神情恍惚,卻還沒徹底失去意識。「克睿莎需要我的背包。」他簡短地說。

圖拉克環顧左右,不知該怎麼著手。

龍似乎听到這群狼狽不堪的人類的談話。它咬起蠍尾獅,走了幾步便來到圖拉克他們的身邊。‘噗’,它把只剩下一半的殘尸丟到了地上。

「喝它的血,可以解毒。」龍的聲音帶著隆隆的鼻音,卻無疑是人類所使用的通用語。

圖拉克喜形于色地說︰「真得嗎?」

「拉彌爾(Ra-Mihr)的子孫,你是在質疑我的智慧嗎?」龍說話的時候,微張的上下唇之間露出最靠近里面的幾顆牙齒,令人覺得語帶威脅。

圖拉克臉色嚴峻地說︰「對曾經幫助過我的祖先的盟友,我豈敢如此冒犯。」

龍笑了,露出比剛才說話時更多的牙齒。圖拉克差點以為它是要一口吞了他。

「這些古怪的獅子在繁殖季節互相爭斗,經常被同族的尾針刺得渾身是傷。可是它們都能幸存下來,從沒有因為中毒而死亡的。放棄了皇族姓氏的法師,你覺得是什麼原因呢?」

查爾斯魯緹慎重地回答︰「應該是血液里帶有天然的抗毒成分罷。不過,蠍尾獅尾尖所生長出來的鋼針,其毒性也來自于蠍尾獅的體內。會不會不同身體部位的血液,含有不同的成分呢?」

「死馬當活馬醫了!」圖拉克在利亞身邊找到她丟下的騎兵彎刀,從蠍尾獅尸體上挖出幾塊帶著血水的肉。由于剛被龍的火焰炙烤過,所以他不得不砍下大部分焦熟的部分,在最靠近內髒的部位尋找合適的材料。查爾斯魯緹則提供出一塊黑色的手巾。他將圖拉克拿來的肉放到手巾里,又將克睿莎平放到地上,用力擠壓手巾里的肉塊,讓滲出的血流到克睿莎的嘴唇上。

血水順著克睿莎的嘴流入咽喉。她咳嗽了一下,很不適應這股帶著古怪味道的液體。圖拉克在她耳邊輕聲勸說,說服她喝下更多的蠍尾獅的血。她的體溫開始下降,臉上也恢復了血色。或許是累了,她漸漸地沉入夢鄉。查爾斯魯緹將手探在克睿莎的鼻下,發現她的呼吸悠長而有力,不像是中毒昏迷的模樣,這才放下心來。

圖拉克又過去幫利亞包扎傷口,這原本豪爽的女軍官卻扭扭捏捏起來。圖拉克冒了一頭的汗,總算弄明白她是因為要處理肩部的傷口就不得不露出胸口而感到含羞。可現在哪里去找女大夫啊!他只得從自己的斗篷上撕了些布條,將她傷得最重的左胳膊吊在脖頸上,稍稍減輕她傷口肌肉的壓力。查爾斯魯緹就近找了幾味具有消炎作用的藥草,用嘴嚼碎成末狀涂抹到利亞肩膀的破損處,倒是令她不覺得那麼痛了。圖拉克自己也是渾身的擦傷、淤傷,便學著樣給自己抹上了藥,嘴里還嘀咕著‘才不會讓一個男人的口水踫到我的身體’的怪話。

龍歪著腦袋,沒再給出什麼建議。而是頗有興致地看著這群人忙忙碌碌。

隨著腎上腺素漸漸消退,圖拉克和查爾斯魯緹覺得全身乏力。天色,也暗了下來。圖拉克低聲問︰「查魯,如果我現在睡過去了,還會有什麼怪物襲擊我們嗎?」

「只要龍還在我們身邊,就不會。」查爾斯魯緹很有信心地回答道。

「可是,龍不可能一直呆在這里罷!」

紅色的巨龍听到了圖拉克的疑問。「這里是我的家,我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你們別想讓我當你們過夜時的守衛。」

圖拉克仰著頭對龍說︰「沒錯,你是這里的主人。而我們就是拜訪你的客人啦!客人來了,主人不饗以筵席款待也就算了,沒有連客房都不安排的道理罷?」

「對不請自來的客人,主人也有這個義務嗎?」龍的智慧絲毫不遜色于一個成年男性的。圖拉克一時語塞,只好耍花槍地回答︰「你在這里的地位特殊嘛!貝拉若斯(Berares)被稱為龍之領地,焰龍‘幻弧’也可以算是貝拉若斯的領主了。而我呢,是皇帝派到這里的信使。」他指了指查爾斯魯緹和倒在地上的兩個女人。「他們是我的隨從。一位領主款待皇帝的信使,這應該是你的義務了吧!」

「你們的皇帝是人類的皇帝,而我則是一頭魔龍。我所效忠的對象只可能是我的人類伙伴。就算皇帝的勢力再大、血統再高貴,只要他一天不成為龍騎士,我就沒義務為他提供服務。」

圖拉克實在累了,身上的傷也隱隱作痛。他不覺變得浮躁起來。「成為龍騎士有什麼先決條件嗎?我是不是符合你的要求?」

龍眯起他蛇一般的碩大眼楮。「是嗎?你現在就想挑戰我?」

查爾斯魯緹拍了一下圖拉克的後腦勺。

「不,尊敬的長者。這個孺子根本沒做好負起那麼重的責任的準備,他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龍的眼楮眯得更細了。它打量了一會兒黑發的法師,不覺笑了——如果查爾斯魯緹的理解正確的話。

「離此不遠處有我的一個臨時居所。你們在那里可以得到較好的款待。」

查爾斯魯緹依舊謙恭地說︰「對您而言的‘不遠’,對我們來說或許需要好幾天的行程。何況我們還帶著兩名傷員。」

「在這里等一會兒。」

龍忽閃著翅膀,垂直飛起。不到一碗茶的時間,它便用雙爪提著一匹馬回來了。那匹馬正是圖拉克由帕加弄來的草原駿馬。但由是如此,它還是被龍嚇了個半死,在空中的時候便屎尿俱下。龍把馬放到地上,馬四蹄發軟,好半天才站直了身子。

圖拉克和查爾斯魯緹小心翼翼地把利亞扶到馬上,又把克睿莎放在利亞的背後。他們兩個則牽著馬,隨著低空飛行的龍向東走了十幾古里的路程,入夜了才來到龍所說的‘居所’。那是一處陡峭內凹的懸崖,崖壁還被焰龍用它巨大的力量修飾成半弧形,于是構成可以替龍遮蔽風雨的所在。

把女人們卸下馬,把馬背後行李中的毯子、毛皮拿出來鋪在地上,安頓她們躺下。隨後,他們兩個也累癱在地,不久便呼呼睡去。最後一個失去知覺的法師隱約察覺到龍找來幾棵枯死的樹木,用它的噴吐將其點燃,形成一堆碩大的篝火。在溫暖的火光籠罩下,他也墜入了甜蜜的夢鄉。

第二天的清晨,圖拉克被一陣吵鬧的咀嚼聲驚醒。他有些惱怒地爬起身,卻發現自己並非像夢境中那樣身處皇宮,而是在貝拉若斯的荒郊野外。焰龍替自己找了幾頭鹿當早點,正對著半熟的鹿肉狼吞虎咽著呢!圖拉克不禁懷疑,替利亞一世看守王位的六攝政是因為龍的食量太大,不得已才劃了這片領地讓它自給自足的。相比于每天為龍準備十幾頭牛的代價,這筆交易長遠看還是非常劃算的。

利亞.葆茲也醒了。看著龍吃飯的模樣,聞到烤鹿肉的味道,她的肚子竟發出咕嚕嚕的響聲。原來,她也餓了!利亞不好意思地瞅了圖拉克一眼。圖拉克心領神會,走過去與龍商量分少許幾片鹿肉充饑。龍不耐煩地嘀咕著︰「人類還真難養。」但還是隨手拽下兩條鹿的後腿拋到圖拉克面前。

圖拉克找出利亞的馬駝的背包里預備著的一把匕首,用它給鹿腿剝了皮,又用利亞的彎刀把鹿肉剁成幾塊,串在一根細樹枝上。利亞本想幫忙的,可剛坐起來就覺得肩膀上的傷口劇痛。她只得抱歉地看著圖拉克替她準備早餐。

又是剝皮又是剁肉的,查爾斯魯緹也被吵醒了。他剛起身,就去查看克睿莎的情況。克睿莎睜開眼楮,看到查爾斯魯緹擔憂的面孔,露出了青澀的笑容。查爾斯魯緹模了模她的額頭,又讓她張嘴看了看舌苔,判斷她身上的毒已然消散。他隨之漸漸恢復原本不冷不熱地態度,離開了克睿莎。

不久,圖拉克和查爾斯魯緹將昨晚沒有燃盡的柴火收攏過來,利用余燼里的火星再次點起一堆較小的篝火。四串鹿肉被放在火上炙烤,脂肪化開後一點點地滴落,冒出誘人的香氣。沒有了查爾斯魯緹的香料,克睿莎只好掘了些野姜,擠了辣汁抹在肉上。不過饑餓是最好的調料,這樣乏味的鹿肉四個人都吃了好幾塊。利亞吃得最多,圖拉克估模著分量足有半斤。他心里盤算著,養這麼個女兒雖然省了化妝打扮的開銷,倒是不一定就能省錢的。

利亞不知道圖拉克正在暗地里中傷她的父親馬克里斯.葆茲。她先是感謝法師昨天敷的藥,接著便含羞帶俏地對圖拉克說︰「殿下,昨天要不是你舍命相救,恐怕我逃不了喪身獅口的結局。」

「好像也沒幫上什麼忙。」圖拉克撓頭道︰「至多是給那頭蠍尾獅多一種選擇而已——吃你,或者吃我。」

「單是這點,就足以讓我無以回報了。」利亞真切地說︰「我本來以為你就是個紈褲子弟,仗著皇帝的寵愛張揚跋扈。」她起初是想說‘胡作非為’的,總算還知道當著本人要婉轉一些。「可這些天接觸下來,還有昨天所發生的事,你始終與我們同生死共患難,我改變了對你的看法。」

圖拉克笑著問︰「你現在怎麼評價我呢?」

利亞猶豫不決地回答︰「你平易近人,也很關心下屬。」

「我可從沒把你當下屬過。」圖拉克調笑著道。

言者無意,听者有心。利亞臉上的血色一顯即逝,心境卻已完全不一樣了。

圖拉克沒把利亞的感謝放在心上。他回過頭,看著巨龍吃完了它的早點,正在懸崖的石頭上蹭著牙齒呢!

「我該怎麼稱呼你呢?」他對龍說︰「龍,還是紅色巨龍。」

焰龍離開崖壁,走到圖拉克面前。它伸出長而分叉的舌頭,舌忝了舌忝研磨後光滑的牙齒。

「你的親戚稱我為‘長者’,因為他們法師認可我是智力上與人類相稱的種族,且壽命長久。我見過那個紅發女軍官的某個親屬,他們味道相近;他稱我為卡利達德拉貢,即古語‘吐焰的巨龍’。你的祖先哈吉爾皇帝也用這個名字點綴他所建立的帝國。而將你的血脈與我關聯起來的第一個人,你的遠祖拉彌爾(Ra-Mihr),則以‘幻弧’之名呼喚我。這些都不是我的真實名字,僅僅是代號罷了。你可以用其中任何一個叫我。」

「那我還是叫你‘幻弧’吧!這樣你會不會覺得較為親近?」

龍嘆了口氣,一股硫磺的味道隱隱可以聞到。

「不會。‘幻弧’的名字只會讓我想起年青時一時不慎,被人類所捕獲的屈辱遭遇,以及後來被逼成為人類坐騎的經歷。不過事情過去了那麼久,拉彌爾對我又遠好過其他龍騎士對待我的同伴的,我也就不怎麼願意去追究了。好吧!你可以叫我‘幻弧’。」

圖拉克模了模額頭的冷汗。他心里暗自警醒,不能再用他人類的思維推測龍的心理了。

查爾斯魯緹插話問︰「還有其他的龍騎士?那是什麼世代的事,他們的龍也都像你一樣,等待著新的伙伴的降臨嗎?」

龍仰起頭想了想。

「應該沒有了。據我所知,赫薩比斯的龍騎士在一千年前的變故中都喪生了。他們的龍伙伴也全死在那場終結的戰爭里。除了我和拉彌爾,因為得知真相較早、逃得及時,才僥幸活了下來。」

「一千年前!」查爾斯魯緹驚喜地說︰「你當時真的在赫薩比斯?那里到底發生了什麼劇變,連如此強大的龍都無法幸免。」

圖拉克伸手阻止了友人的提問。「等等,先讓我把皇帝給我的職責履行了。」說著,他整了整衣服,以一種異樣的恭敬對焰龍‘幻弧’道︰「卡利達德拉貢帝國的皇帝,帝號努爾五世的希斯塔斯普斯.尼森哈頓(HystaspesNisenhaddon),向古老的盟友詢問——您是否願意加入我的隊伍,向您曾與我的祖先一起面對過的敵人亡靈族宣戰?」

‘幻弧’很干脆地回答︰「不,我非常遺憾但十分堅決地謝絕本次邀請。」

「為什麼?」圖拉克沮喪地問。他的第一個任務,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連命都差點送掉,結果卻因為龍的一句話成了無用功。

「你會參加你父親的遠征嗎?」龍反問圖拉克。

圖拉克緩緩點頭,這令一旁的利亞更是對他刮目相看。

「那你總有一天會明白我拒絕參加的原因的。」

利亞立刻不屑地評價道︰「偉大的卡利達德拉貢也會有懼怕戰斗的一天?那怪你會躲到這片荒蕪的土地上,難怪你會接受人類的庇護,難怪你會容忍這些魔物在你的領土上肆虐。這些傳言,原來都是真的!」

龍呲著牙,對利亞發出一聲威脅的咆哮。利亞因為傷痛無法挪動,只得驚懼地縮緊身體。

「你們這些像蜉蝣般壽命短暫的人類怎麼可能知道我所見過的恐怖?我曾經在幽暗的泥澤間為了生存空間與同類自相殘殺;我曾經毀滅整座人類城市,在慘叫的幸存者頭上淋灑火雨;;我曾經與我的龍騎士一起,踏著同伴的尸體穿越無邊無際的森林和雪山;我曾經與一群人類結盟,屠殺源與同宗另一群人類。這些都沒能讓我感到恐懼或憂慮,相反,我甚至還樂在其中呢。然而,亡靈!亡靈是世代交替的征兆,是神之大敵降下的瘟疫。你們祖父一代,你們祖父的祖父的一代,再上推數百年的歲月,你們的祖先們付出了多少艱辛和犧牲與它們對抗?到頭來還不是被屈辱地打敗,不得不遠走他鄉。即便是我,擁有威力強大的龍焰和上百年經驗所積累下的智慧,也不是恢復力近乎無限的亡靈族的對手。是的,我懼怕亡靈!但不是因為它們慘白的面孔和令人窒息的臭味,而是因為我知道創造了亡靈的是什麼;知道隱藏在故紙堆之間的那些神話傳說中,真正存在過的惡靈。」

經過昨天的遭遇,圖拉克無法想象能輕易制服蠍尾獅之類的魔物,乃至將它們當成食物的龍會害怕些什麼。這些原始之神最初的創物,逃月兌了新神的封印,在這世界上高傲的生活著。在僅僅一頭焰龍的幫助下,他的祖先順利地建立了一個帝國。然而,也正是這頭龍‘幻弧’,口口聲聲說它懼怕某個事物。

查爾斯魯緹向龍提出了他的問題︰「亡靈真的是由凡界的某個人創造出來的嗎?而不是像奧迪尼斯教所宣揚的,是奧迪尼斯女神借由亡靈之神西絲婭,喚醒了對背信者的懲罰?」

‘幻弧’的呼吸略略帶著硫磺的臭氣。「LAW。」它念出了奧迪尼斯神的古稱。「她只是接納了正在變得不朽的西絲婭和她的亡靈族。而‘黯’,才是亡靈真正的創造者。」

「‘黯’?什麼是‘黯’。」圖拉克不耐煩地問。

龍怪異地眨了眨眼楮。「‘黯’不是什麼,而是誰。」

「‘黯’是個人?或者是精靈?」查爾斯魯緹的猜測似乎要被驗證了。

龍的回答卻越發令人迷惑。「她行走在人類和精靈之間,但她既不是人類,也不是精靈。」

事實上,‘幻弧’的回答中已經帶有較多的信息。比如,‘黯’是她而不是他,那就不可能是查爾斯魯緹夢中出現的精靈女王的愛人;不是人類,也不是精靈,卻能正常地出現在這兩個種族的社團中,那她必然具有類似人類或精靈地外貌。但查爾斯魯緹要的不是這個答案。

「‘黯’為什麼要創造亡靈?她有什麼其它的別名嗎?除了你剛才提到的神之大敵。」

「等等。」克睿莎突然插入談話︰「所謂神之大敵,是指這個‘黯’是奧迪尼斯神的敵人嗎?」四個人里,只有她一個是圖墨吐斯教的信徒,當然希望奧迪尼斯神的對手成為圖墨吐斯神的盟友。

圖拉克也有類似的考慮,能讓龍感到受威脅,能被稱為奧迪尼斯神的敵人的,基本上只可能是處于CHAOS陣營的某位神袛。他甚至聯想到了行事詭異的謀殺之神赫斯(HEINS),或者是陰險狡詐的反叛之神喀赫(KAH)。

「她自稱‘迷茫者’,意思是在兩個信仰之間無從選擇。因此,無論是奧迪尼斯還是圖墨吐斯,都不會將她視為朋友的。」

利亞終于從剛才一時的畏懼中擺月兌了出來。「這不可能罷!從一出生起,爾瑟的智慧生物便會歸屬于奧迪尼斯或圖墨吐斯。除非是成年後叛教,才會從一個信仰改變為另一個信仰。難道這個‘黯’叛教次數太多了,以至于兩個陣營都不願接受她。」

「你的頭腦還真簡單。」龍諷刺地說︰「我也有智慧啊!但我就沒有選擇任何一個信仰。」

「那是因為」,利亞說了一半便停了下來。但包括龍在內,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說‘那是因為你是魔物’。

「如果你這麼想,那‘黯’就是最頂級的魔物了。」‘幻弧’擺了擺尾巴。

一個魔物,具有類似人的外表,不被神袛所接納——查爾斯魯緹也有些暈乎了。「她是唯一的嗎?」他問。假使‘黯’是魔物,則必然源自創世女神。像龍這樣幸存下來,並繁衍生息的,的確還是有不少案例的。可是創造了亡靈族的魔物,那到底是什麼。

「唯一?或許罷。不過據我所知,她消失了,或者死了。」龍帶著一副幸災樂禍的口吻。「她自以為很強大,向一位神袛發起挑戰,最後兩敗俱傷。」

圖拉克急著說︰「是戰神瑪斯特!‘黯’是和戰爭之神決斗了罷!?」他听過查爾斯魯緹在赫薩比斯的經歷,之前因為皇帝的要求也對獸人的信仰進行過一番研究。

克睿莎大叫著說︰「你們都在瞎說。戰神怎麼會打輸!我們的族人迄今為止還將他奉為守護神呢。」

查爾斯魯緹同情地看著克睿莎。「瑪斯特已經不再回應他的信徒對他的請求了。圖墨吐斯教的殿堂里依舊擺放著戰神的神徽,但戰神的祭司幾百年前就開始漸漸消亡。迄今為止,以戰神之名行使神術的已近乎絕跡。」他想了想,又說︰「神是不會死去的。戰神或許依舊活著,他只是被大大地削弱了。」

查爾斯魯緹安慰了克睿莎,轉頭問焰龍︰「‘黯’的最終結局,你能說得更詳細些嗎?」

「亡靈族的出現迫使戰神親自降臨凡界,‘黯’則乘機加以攻擊。兩股巨大的力量在赫薩比斯劇烈地相撞。瑪斯特的大部分神力和對凡界的影響力被消弭,‘黯’也損失了絕大部分魔性。于是,她將亡靈族交付給西絲婭,隨後便灰飛煙滅了。西絲婭和一個獸人軍閥瓜分了瑪斯特剩下的力量,從而成為新的神袛。」

听完這個匪夷所思的故事,四個人都沉默了。焰龍所說的,已經遠遠超出他們的理解。假使這都是真的,那麼抵抗亡靈就是毫無意義的一件事。難道這個世界,終將成為亡靈所統治的死寂王國嗎?

圖拉克沉吟道︰「‘黯’死了,那你也沒必要再去害怕她了!西絲婭成了神界的一員,估計也沒興趣對你多加關注。雖然亡靈實力強大,但皇帝的計劃只是想暫時削弱它們在阿達尼亞(Arpotania)的勢力,于其有生之年確保邊境的安寧。你曾為了類似的目的幫助我的祖先莉拉一世對抗亡靈,這次同樣可以幫助我和我的父親罷。」

「不。」龍重申了它的拒絕。「我本能地感覺到這次的戰爭凶多吉少。它們那麼多年沒有發動攻勢了,必然是在醞釀一些東西。但無論亡靈黑暗的腦子里在想什麼,反正人類都是次要的因素。如果我是皇帝,我會寧願加強防御,杜絕任何刺激亡靈的舉動。而且——‘黯’或許是死了,可是‘迷茫者’並沒有徹底消亡。」

圖拉克愕然呆住了。待要追問龍所說的涵義,龍卻再也不肯多談論了。

查爾斯魯緹見龍有些厭煩之意,便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他將自己在陰影森林的遭遇告訴了焰龍,征求它的意見。

「我沒有去過那個森林。」‘幻弧’誠懇地回答。「雖然听說過精靈詠嘆者安普利菲亞.星瀚的名諱。至于她是否有愛人,我就一無所知了。」它的眼楮里驟然出現異樣的光芒。「對了,有個人對陰影森林及安普利菲亞的故事很熟悉。而且她現在就身在曼卡斯(Mankath)。」

圖拉克和查爾斯魯緹幾乎異口同聲地問起龍所指之人。龍用短小的前爪抓了抓它的下頜,很有把握地說︰「就是那個與獸人一起來帝國的女人。她叫自己什麼來著?哦!律。沒錯罷!」

查爾斯魯緹喃喃道︰「柯迦拉-查(Kojara-Cha),我听獸人這麼稱呼她。她竟然與陰影森林有關,難道真是人類與精靈的混血兒。」

‘幻弧’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它鼓動雙翼,將龐大的身軀漸漸抬離地面。「你們要說的,我都听了;你們所問的,我也都講了。至于你們怎麼理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再見!由殘存的血脈繁衍出的雙子。你們將不得不獨自面對自己的命運。」

龍的身影漸漸遠去。留下沮喪的圖拉克、陷入沉思的查爾斯魯緹、充滿畏懼的利亞.葆茲,以及因失去信仰的庇佑而痛苦的克睿莎;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