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森的大殿,因為是在晚上。
老人盤膝坐著,說︰「你去渡罪樓吧。」
底下的那個青衣人不敢反駁,只好瑟瑟發抖,好像大殿里邊突然變得寒冷。
「從今天開始,你不再是落音山的弟子,你同樣不再是王家的公子。」似乎還嫌不夠似的,老人看不出悲喜的聲音接著說道。
青衣人發抖得更加厲害了。
「為為什麼?」她顫抖地說出了這一句話。然後惶恐地低下了頭。
「因為從今之後,你只屬于一個人。」說罷仰著頭,好像在看著無垠的星空。「那個人,叫做王磊!」
她倏然間驚醒,一身冷汗。
渡罪樓高,高千尺,在雲間,似乎真的是仙人羽化飛升的地方。不過了解落音山歷史的她知道,在不算漫長的六十幾年歲月中,有好幾個人,就死亡在渡罪樓,直到死去的時候,也沒能夠踏出一步。
其實有的時候歲月並不是最大的殺手,寂寞才是。
那種讓人發瘋的寂寞,她實在是不想體會。
院子里的蒸汽爐冒著白煙,她知道,那是那個叫做王磊的家伙在里邊修煉。她自己總歸是沒有告訴那個猴子自己的名字。也許是女扮男裝時間過于漫長了,什麼時候自己已經習慣于霸氣地宣稱。
「落音王宸,請賜教。」
而不是像一個真正的女孩那樣,羞澀地告訴男孩自己的名字。
不過那個猴子,不會出什麼事兒了吧。
蒸汽爐繼續冒著蒸汽。然而身在其中的王磊,心情絕不好受。
「所謂氣道,最根本的就是培養‘氣’,也就是我們叫做‘蒸汽鍛體’的步驟了。」在進入之前,她這麼和他說。
「可是,怎麼才能夠讓蒸汽順利地進入體內儲存起來呢?」對于這個問題,王磊百思不得其解。
「呼吸。」她講的很簡略。
「呼吸?」王磊有了些不詳的預感。
「並不是我們平常的呼吸,是一種叫做‘胎息’的狀態。就是用皮膚呼吸,這樣的話,在炙熱的‘氣’就會進入到你的身體儲存起來,再以某種方式引導,就會達到抬手毀樓的境地了。」
「這樣啊。」原來之前想到的阻礙修習‘氣’的兩個關口,其中有一個在這個女孩的嘴里邊本來就不是什麼難的地方。」可是,我要怎麼,或者說,以什麼樣的方式,進去?」
王磊看著眼前兩人多高的巨大鋼爐有些心悸。這是一個方方正正的黑屋子。下面是黑色的煤炭。用來供應持續的熱力,里面分為兩層。下面是一層水,上面是一個狹小的屋子,用來打坐的,而蒸氣就從下面直沖而上。在這個期間吸收‘氣’,就是所謂修習的過程。就跟王磊那個世界里面蒸桑拿類似。不過,這個溫度似乎太高了一點。
「就是進去就好了,愚蠢的猴子。」說完一伸手就把王磊扔進了爐中。一把關閉了黝黑的大門。
話說,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麼東西?自己第一次修煉的時候可是有師父師兄好多人的扶持。不過他說的什麼他似乎忘了,只記得在那里面的炎熱和臨近死亡的恐懼。
所以說是沒有什麼嘍。反正那個人也沒說別的什麼,估計就是篤定他能夠通過去?
她放下心事,專業地看著燃燒的黑屋子。
「啊!救命啊!!」她卻不知道,這個叫做王磊的男孩,正在里面大吼大叫。
蒸汽爐從打開開始,就會不斷加熱下去。他腳下是落音山的山泉水,靜陌中帶著清香。只是腳底下的木板根本無法阻礙滾滾而來的熱浪。
這個屋子里面有多高的溫度?王磊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那近乎窒息的感覺。而修煉‘空蟬’以後放大了的感受,則使得這份煎熬顯得更加漫長。
當然,他不知道,他再怎麼叫喚,聲音,也傳不到外面去。
其實有一項剛剛王家女公子並沒有解釋清楚。也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所謂修煉,或者說所謂‘蒸汽鍛體’的這個步驟,應該是在生死之間完成的。就是,在那種情況之下,要不然王磊修煉成‘氣’,要不然窒息而死,沒有多余的選項。可以說,現在幾乎所有的‘氣’道修煉者,都是死里逃生的幸運兒。
「大概需要一個時辰。」她估計著需要的時間,咬著嘴唇。「活下去吧,猴子!」
屋子里,蒸汽濃郁得幾乎要凝成水珠。在潮熱的空氣中,王磊感受到的都是一片壓抑的炎熱。已經月兌掉所有的衣物,可是每一口吸氣,都像灼燒一樣痛苦。也許就是灼燒。
「見鬼的!」王磊已經出不了聲音,只好在心中大罵。「這是什麼刑罰麼?如果是的話,我願意全說了,包括他那個世界的一切,包括還沒長大時候的糗事。只願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可惜的是,這里並不是,留下他在孤獨的火焰中間。
在極度的痛苦或者快樂中間,時間仿佛已經失去了意義。他的腦袋昏昏沉沉,或許下一刻,自己就要離開人世間,走向那個未知的遠方。
會有人懷念他麼?那個世界肯定有。而這個世界呢?他那偽善的師父麼,或者是親手把他推進來的,那個和他有仇怨的女人。或者一個人都沒有。
無論是在什麼時候,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孤獨的,因為孤獨很可恥。
可是,在一個陌生的世界里,只有一個陌生的自己,卻怎麼可能不孤獨?在‘有間’的時候,在擂台之上戰斗的時候,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在這個世界生活的方法。
可是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也許信念永遠也戰勝不了感受。
也許對于這個世界而言,自己永遠都是陌生人。
「我好想」幾乎已經失去意識,剩下的是潛意識里面的喃喃自語。「活下去啊!」
好想,活下去啊!
跪坐在房間里,眼前是漫長的黑暗,窒息和疼痛正在咬噬他的身體和意志。他的皮膚通紅,他的眉目如血,可以想象,王磊渾身的毛細血管正在崩裂,里面,血流如注。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因為失血和窒息而死。
這種感覺絕不好受!
而炎熱的蒸汽還在不斷地擠壓。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蒸汽已經形成了一個個氣旋,在不斷地沖擊著中心的物體。中心就是王磊。
現在是最危險的時刻。如果氣旋在他真正死亡之前進入到他的身體里,那麼他就會活下去,反之,則永遠死亡在如霧的蒸汽中,窒息而死。
或者生,或者死,就是這樣的選擇,沒有其他
在青色的大殿中,四個人站立在老人的面前。
他們也已經很老了,有的長髯幾乎垂到腳面上。這也是他們能夠站立在老人面前的原因。也只有他們,能夠叫老人‘先生’。
「先生在想什麼?」一個人說道,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僅剩下一只眼楮看著盤坐的老人。
很久很久沒有人說話。老人們似乎在貪戀著世間的空氣。
「我在听汽笛聲。」最後,那個人說道。「很好听的汽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