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士璋的建議讓胡楚元徹夜難眠,或者說,胡雪岩之死打亂了他原先的所有規劃,他不得不重新盤算,重新計劃自己的人生。
他。
胡楚元。
究竟要走哪一條路?
顏士璋的建議確實很不錯,可顏士璋本身的遭遇就向胡楚元展示了一個事實——晚清的政局過于殘酷,一不留神就會滿盤皆輸。
如果他在官場里輸了,革職查辦還是小事,甚至有可能操家充公。
其次,胡楚元在想,他究竟是要做左宗棠的一枚棋子,還是也來做一個下棋的人,將別人做為棋子?
在床上思索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他就去顏士璋所住的小庭院。
很奇怪,顏士璋也沒有睡,點了一盞煤油燈,光澤昏暗。
胡楚元敲了敲門,正要問話,顏士璋就在屋里笑道︰「要是東家的話,您就請進吧!」
胡楚元推開門,發現顏士璋正坐在桌前看書,床上被褥整齊,似乎也是一夜沒睡。
他好奇的問道︰「顏先生,你怎麼沒有睡呢?」
顏士璋將書合起來,道︰「顏某知道東家心中一定有著很多疑問,說不定,半夜里就會來找我問清楚,就這麼一直等著。可沒有想到東家很講究禮數,到了天亮才來找我。」
胡楚元笑了聲,坐在書桌側的椅子上,和顏士璋道︰「那我就直說了,顏先生,恕我冒昧,以您的學才,怎麼沒有繼續做官,還落到今天這個局面?」
顏士璋回想往事,頗是不堪回首,他長嘆一聲的站起來,和胡楚元問道︰「東家,你可听說過兩江總督馬新貽的遇刺案,俗稱‘刺馬案’。」
胡楚元道︰「誰沒有听說過這樣的大案呢?此案的爭執由來已久,民間傳聞很多,真相是什麼樣子,怕是極少有人能知道。」
顏士璋唉了一聲,道︰「很不幸,我就是那極少數的人之一。時過境遷,知道所有真相,也還活著的人恐怕只有三個人,偏偏我又是其中一個。此事的具體真相,我不能和您說,我只能說,從那以後,我就朝廷從刑部郎中補發蘭州知府,可是蘭州知府根本沒有空缺,朝廷不是要用我做知府,根本就是變相的流放邊疆。流放邊疆也就罷了,偏偏又被遠征新疆的左中堂給找到了,名義上是調用軍務幫辦,不如說是暗中監管。」
「這個……!」
听他這麼一說,胡楚元徹底放棄了做官的打算。
別開玩笑了,他也算是很聰明的男人,和藏在「刺馬案」背後那些人相比,玩內斗的水平絕對是業余級,左宗棠或許是職業九段,曾國藩、李鴻章則至少是大師九段。
陪著這些人下了十幾年的棋,慈禧的水準至少也能鍛煉到職業八段了。
晚清的官場,不容易,不容易啊。
胡楚元想了想,嘿嘿苦笑道︰「顏先生,官場如此凶險,您這不是把我向火坑上推嗎?」
顏士璋道︰「這盤棋確實不是一般人能下的,有了兵權,你就可以下了,在此之前,你我都是別人的棋子。人都是會成長的,你的水準不可能永遠停在這個階段。我看你年紀輕輕,卻已經有臨危不亂,奇謀異思的能耐,再加上你爹留給你的資產和人脈,假以時日,必定會成為這盤棋局中的一個掌勢之人!」
胡楚元道︰「我已經有了別的計劃,所以,不打算遵照先生的建議合家。」
顏士璋道︰「我知道,東家還是更偏向于走令堂的路。這些天,我也研究過令堂,他確實是一個很難得的商人,舉世罕見,但他的機遇也非常好,同樣的機遇給了你四叔,成就也不會差很多。至于令堂,他還有兩個缺點,一個是驕縱奢靡,另一個是急躁求大,你要小心。」
胡楚元內心里並不喜歡別人這麼直接的批評胡雪岩,不管怎麼說,胡雪岩對他真的非常好,也在這個亂世給了他一個家。
他很認真的和顏士璋說道︰「人無完人,一個人能取得多大的成就往往不決定于他的缺點,而是他的優點,而一個人會因什麼而失敗,則肯定取決于他的缺點。」
這番話讓顏士璋思量了片刻,過了一會,他才答道︰「確實是這樣的,對于東家要再走令堂的路,我還是比較支持的,只是,您就算做的再好,令堂也已經是一個極限了!亦或者說,他是朝廷對商人所能容忍的極限。」
胡楚元果斷的說道︰「不,還有很遠的路可走,我爹只是剛開始,未來還會有更厲害的官商。」
顏士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想了想,問道︰「那您還只是一枚棋子啊,我已說過,手無兵權是不可能有機會主要大清國這盤棋局的。」
胡楚元更有信心,道︰「在我手里,錢就是兵權。沒有我家的錢,左宗棠也得退回兩江籌集軍餉,這就是錢的作用。也許有一天,很多下棋的人會發現,沒有我的撐腰,他們誰也別想繼續下棋。」
顏士璋恍然醒悟,道︰「原來如此,那我就不再勸說東家了,也會盡力幫您提防著。即便咱們暫時沒有能耐主導棋局,也不能像吳元炳那樣被人用成一枚廢棋。」
胡楚元忍不住問道︰「吳元炳和梅啟照算是朝廷中的哪一派?」
顏士璋道︰「吳元炳和毛昶熙的關系密切,毛昶熙是主掌翰林院掌院學士十五年,近十五年的天下所有進士都是他的門生。其中的厲害關系,中堂大人很清楚,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將他調任江西巡撫。如此一來,江蘇巡撫就會留下一個空缺,淮系、清流都不敢爭,最終還是湘系的囊中之物。縱觀湘系,眼下能出任此職的只剩下譚鐘麟和楊岳斌兩人。」
譚鐘麟?
胡楚元听說過,楊岳斌是誰?他就不知道了,反正也不在乎。
他又問道︰「梅啟照呢?」
顏士璋道︰「梅啟照可惜了。他略通洋務西學,在朝廷百官中算是比較少的人才,重于實務,辦事扎實,可惜他既不屬于淮系,也不能容于清流。這一次,他是徹底被人利用,得罪湘系很深,恐怕連巡撫這個職務都保不住,多半是會調任到一個廢職上!」
听顏士璋這麼一說,胡楚元心中立刻閃過一個念頭,覺得自己可以和梅啟照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