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夢里的她會性情大變,十五年的傾心愛戀最後變成了一場早有預謀,痛徹心扉的背叛,換做誰都會受不了。
沐青舒舒服服泡在熱水里,她正在似夢非夢,遠遠響起了一陣熟悉而又平穩的腳步聲,有人來到了沐青身後,他把手伸進溫熱的池水里暖了暖,跟著便輕輕貼上了沐青的後背,一些濕噠噠的東西被那雙手挾帶著,開始緩緩搓揉她的後背。
沐青怔了一怔,剛想大聲質問,扭頭卻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那是給她暖床的宮奴十二。
千機門所有宮奴都沒有名字,小顏因為從小伺候沐青,得了個稱呼,其余都是一二三四依次排序。
沐青從小體寒,十二四歲的時候就開始給沐青當抱枕。幾天前,沐青听說林浩和王嫣定親,喝得酩酊大醉,十二看不過去,搶走了沐青懷里的酒壇,勸沐青不要再想林浩,沐青非但不听,還命人把滾燙的辣椒油強行灌進了十二嘴里。
十二再也不能說話了。
沐青想到這里,心中一酸,拉著十二的手強行把他拖進了水里。
「嘩啦」一聲,十二麥色的身體斜撲著掉進了水里,他被濺了滿頭滿臉的水,站在天青池里,神情麻木地看著沐青。
沐青其實並不很能分清夢里的她和現在的自己。沐青記得夢里身邊所有的人,從前發生的所有事,都像發生在她自己身上一樣。她記得小時候十二剛開始為她暖床,總是羞羞答答看著她,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楮里時不時都會流露出關心、呵護、體貼溫柔之類的神情。
如今這雙眼楮卻變得空空洞洞,無神麻木。
先前那個她,實在是善惡不分,狠毒無情。
沐青拉著十二上了岸。十二沒有給沐青擦身,也沒有準備換洗的衣服給沐青穿上,如果沐青還是之前那個她,十二早就已經受到了嚴懲,按照宮規被亂棍打死。
十二無動于衷,大約是已經對沐青徹底死了心。
沐青帶十二回了房,她記得她床頭的櫃子里藏著一瓶天山雪蓮粉,可以去腐生肌,有起死回生的神效。
沐青毫不吝惜,掰開十二的嘴把天山雪蓮粉一口氣往十二嘴里倒了半瓶。她不敢看十二的嘴,里面紅彤彤的,一定慘不忍睹。十二毫無反應,低垂著眼簾由著沐青擺弄。
「十二,以後我會好好待你。」沐青抱了抱十二,把十二裹進了被子里。十二就像一段木頭,閉著眼楮紋絲不動。
沐青嘆了口氣,在林浩背叛之前,她在夢里都可以控制從前那個沐青,那與其說是從前的沐青,不如說是她自己。
她很喜歡夢里那個個子高高,羞澀靦腆的十二。小時候,十二總是把她抱在懷里,哄她逗她。
十二怎麼變成了這樣?
沐青下了床,她又餓了,她拿起桌邊的小錘子敲了一下,宮人這次不僅送上了晚膳,還有一封信。
那是林浩和王嫣定親的請帖,上面寫著十二月初三,蒼山樓。
宮人忐忑不安地望著沐青︰「宮主,如……如何回信?」
宮人戰戰兢兢,額頭上滲滿了豆大的汗珠,他真是害怕沐青一個不順心,一掌把他拍死。
不料沐青掃了一眼請柬,居然沖宮人嫣然一笑︰「告訴他,那天我會帶著厚禮去恭喜他。」
沐青因為有從前的記憶,很快便熟悉了千機門的大小事務。她很吃驚,千機門底下有鏢局、賭坊、妓院、倌院、酒樓,全國大大小小的城鎮,多多少少都駐扎著千機門的機構。蒼山派雖然在武林上和千機門並駕齊驅,論起實力,還是遠遠不如千機門。
千機門就好像一個小小的國中國,做皇帝的居然能容忍自己國家有千機門的存在,這是最讓沐青吃驚的。
歷代千機門主無論男女,都置身于國法之外,男的無一不是三妻四妾妻妾成群,女的居然最少也都有三四個相公,千機門主無論看上誰,似乎都會得到當朝執政者的鼎力支持。
沒幾天沐青便接到了朝廷的密信,要她到京城最大的倌兒院物色幾個倌兒,帶回千機門,上面有用。
這樣的事本來攤派不到沐青頭上,奈何這半年沐青在江湖上搶了上百個美男,別人當然認為沐青在這方面獨具慧眼。沐青雖然沒有完全恢復記憶,多少也猜到千機門能在江湖中屹立不倒,和朝廷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別說是去倌兒院物色幾個倌兒,就是要她去大街上搶幾個男人,她也得照辦。
話說回來,沐青這些年橫行江湖,不知道害死了多少男人,也多虧有皇帝罩著,她才沒事。
沐青這幾天只在千機門里轉悠,認了幾個管事的,還沒去街上逛過,這一來難免有些激動,不知道古代的市集是什麼樣的。
葉軒是她的右使,原本走到哪里都會跟著她,這回不知道是不是也被打得心寒了,沐青讓他去床上躺著,他就真的在床上躺著,一連好幾天都連人影子都不見。
這在從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不管他是生病,還是受傷,就算下不了床,他也會在沐青跟前硬撐著。
當然,那個時候的沐青,與其說是從前的她,不如說是現在的她。沐青有那段記憶,那個時候都是她在控制著自己。
「小石頭……」沐青手里端著碗雞湯,笑嘻嘻地推開了葉軒的房門,她已經完全回想起來,葉軒是她小時候在路邊撿到的小叫花子,那個時候他根本沒有名字,只有個綽號,小石頭。
是沐小冬——也就是沐青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大,那個時候十二喜歡抱著沐青,好像沐青是他懷里一個新奇的玩具。沐青則喜歡抱著小石頭,小石頭就是她幼年最喜歡的布女圭女圭。
听到沐青叫自己小石頭,葉軒趴在褥子上的身體微微一顫,俊美的面容慢慢轉了過來,漆黑的雙眼無神地對準了沐青。
快半年了,自從右使林浩叛變,沐青再也沒有叫過他小石頭。
如今再從沐青口里听到小石頭三個字,恍如隔世。
葉軒呆呆地看著沐青手里那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前幾日揚州分堂的堂主因為擅離職守,被沐青一碗雞湯毒死了,如今終于也要輪到了他了嗎?
可他並沒有擅離職守,是沐青讓他休息的。他沒有像從前那樣守著沐青,因為沐青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一個他不認識的人,根本不是從小陪著他一塊長大的沐青。他不想守著那個陌生人。
罷了,沐青想要一個人死,從來不需要理由。
葉軒沉默地凝視著沐青,他深深地看著她,就好像要把她刻進心里。
沐青把勺子湊到葉軒嘴邊的時候,葉軒從沐青手里接過了整只滾燙的碗,一口氣把碗里的雞湯倒進了嘴里。
湯很燙,劃過喉嚨口的時候,一陣火辣辣的疼。葉軒咳嗽了幾下,轉過身去用被褥把自己連頭蒙上,用後背對準了沐青。
沐青看著葉軒蜷成一團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陣好笑。
葉軒看起來俊美無雙,加上平時沉默寡言,總給人一種謫仙一般的疏離感,只有沐青一個人知道,葉軒不過是鬧別扭罷了。
打一下,明日必須好生哄著,不然他就好幾天不和你說話,這次沐青把葉軒打得都開了花,不要說哄了,連個字也沒和他說,葉軒心里當然不高興,更加不會搭理沐青了。
這個小石頭,真是可愛,兩歲和二十歲都一個樣。
沐青掀開被子,悄悄把手伸了進去,白皙的手掌在葉軒光果的臀部細細摩挲。
不是都好了麼?腫已經消了,也沒有留下疤,還在床上躺著干什麼?
沐青揚手,使勁在葉軒上拍了一下︰「懶石頭,起來啦,還要在床上躺到什麼時候?」
沐青邊說,邊像從前那樣用手圈住了葉軒的腰,她在葉軒脖子上使勁一吸,笑嘻嘻地把嘴貼上了葉軒冰涼的耳垂︰「乖石頭,昨晚又用什麼花瓣泡澡了?這麼香,石頭長大了,我都快抱不動了……」
那一瞬間葉軒突然僵住了,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
只是一瞬間,一瞬間而已,他感覺他熟識的那個沐青好像又回來了。
那個喜歡抱著他,會在他受傷的時候安慰他,照顧他的沐青。
沐青逗了葉軒老半天,葉軒始終背對著她,一個字也沒和她說,沐青白討了半天沒趣,心想自己這半年的所作所為給十二等人留下的陰影一時半會可能難以消除,她嘆了口氣,收拾了手邊的碗筷,這便要轉身離去。
不料沐青剛剛走到門口,就听到身後一個啞啞的聲音低低傳來︰「那個。」
是葉軒,沐青屏住了呼吸,他終于肯跟她說話了嗎?沐青背對著葉軒,耐心地等著,好半晌,葉軒沙啞的嗓音猶猶豫豫再次傳來︰「雞湯好像咸了點。」
「哦。」沐青深吸了一大口氣,拼命忍住笑︰「那下次給你少放點鹽。」這才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千機門很大,日常的大小事務都交由宮奴打理,但沐青,或者說沐小冬從小就有一些奇怪的癖好,比如愛做菜,又愛拿各種布料去做一些根本沒法穿的衣物,所以千機門有幾間鎖著的屋子只有沐青有鑰匙。
譬如她試驗各種菜式的小灶間。
沐青花了一下午在灶間炸了一大堆土豆片、雞翅、雞腿和魚片。千機門的飲食十分上乘,燕窩、魚翅、熊掌、人參鹿茸湯,餐餐都有,沐青根本吃不慣。
她就是喜歡在原來的世界吃慣的垃圾食品,雖然沒營養,但是口感好。
晚上沐青興沖沖地拎著一個大紙袋去找葉軒,她知道他也喜歡吃這些,小時候她一直給他做這些,後來漸漸長大了,她以為這是個夢,才懶得下廚了。
葉軒並不在房里,宮人說他去天青池後面的瀑布練功了,沐青又提著紙袋去了天青池。
隔得老遠,沐青就在天青池後山一片霧氣迷蒙的水簾中看到了葉軒。
沐青感嘆不已,她夢里那個流著鼻涕跟在她身後的小石頭,真的長大了。
葉軒赤身**站在激流的瀑布下,他身材高挑,肌肉勻稱,鳳目半睜,妖嬈魅惑。時不時都有冰冷的水珠斜飛入他的鬢角,滴答落下,恰從他的眼角緩緩滑過,恰似美人含淚,哀怨憂愁。
葉軒注意到沐青正在與他對望,怔了一怔,低頭用手拭干了臉上的水痕,再抬頭時,眼神明顯轉黯,黑深的眼眸透出了幾分深沉的郁結。
「你以後別再讓他們這樣打我了,沐青。」葉軒靜靜地凝視著沐青,縴長的濃睫微微顫動著,好似兩只振翅欲飛的蝴蝶。
「很疼的,沐青。」葉軒說著,緩緩垂下了眼簾。他就在那冰冷的瀑布里靜靜站著,不動,也不睜眼。
沐青嘆了口氣,上去抓著葉軒的手把他從瀑布里拽了出來,葉軒顫了顫,**的腦袋頂著亂蓬蓬的頭發,一聲不吭地依偎進了沐青懷里。
「真的有那麼疼嗎?」沐青揉了揉葉軒的腦袋,一只手拿毛巾輕輕擦拭著葉軒身上的水珠,一只手在葉軒光滑瘦削的臉上來回摩挲著。
「恩。」葉軒在沐青懷里輕輕點頭︰「不是身上疼,是這里疼,疼得好像要裂開一樣。」葉軒喃喃著,白皙的手掌抓著沐青的手用力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好。」沐青把葉軒冰冷的身體用力往懷里摟了摟,抓住葉軒月兌在岩石上的衣服給他披上︰「以後我再不打你,我保證。」
這天晚上十二像往常一樣沐浴更衣,身上燻過沐青最愛的燻香來給沐青暖床,沐青自幼體寒,晚上不抱著一樣比她暖的東西,根本沒辦法入睡。
十二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床邊,伸手要掀簾子的時候,十二怔住了,手里抱著的睡衣顫了顫,差一點掉了下去。
沐青一只手拿著賬冊,一只手放在懷里——那里埋著一顆黑乎乎的腦袋,兩只白璧無瑕的胳膊牢牢圈在沐青腰上,床頭擺著一件白色的紗衣,上面壓著一只精致的銀算盤。
沐青嘴角揚著一抹溫柔的笑意,自從林右使者走後,這半年來,沐青從未曾這樣笑過。
十二頓了頓,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轉身要離開。
沐青已經注意到了十二的存在,她懷里睡眼惺忪的葉軒亦然,葉軒自動往旁邊讓了讓,腦袋卻始終埋在沐青懷里,不肯挪開。
這其實並算不得什麼,十二、沐青,葉軒從小一塊長大,在沐青愛上林浩之前,他們一直是同床共寢的。
後來沐青愛上了林浩,就再也不肯和別的男人睡在一張床上,直到林浩叛教。
沐青朝十二伸出了手,她也往旁邊動了動,挪開了一個位置給十二︰「來,十二,咱們三個有多久沒睡在一起了?喏,我去廚房做了很多好吃的,你也上來吃。」
十二卻躬身往後退了退,他不能說話,只好打著手勢告訴沐青,他身體不舒服,想回去一個人睡。
沐青抬眸掃了眼十二︰「真的?」她從床頭的櫃子里翻出一件貂皮的外衣扔給了十二︰「披上,外頭冷。」
十二一聲不吭地接過了外衣,卻並沒有穿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十二往後看了一眼,沐青已經熄燈睡下了,葉軒黑乎乎的腦袋依然緊緊貼在沐青胸口。
沐青怕葉軒被悶到,把被褥往下拉到了葉軒的脖子,沐青的一只手輕輕揉在葉軒發心上。
十二靜靜關上了門,貂皮大衣在關門的時候被他不慎掉落在了地上,但十二好像絲毫沒有覺察到。十二沒有掌燈,他模黑回了房,蒼白的身影像極了黑夜中的一縷幽魂。
早起沐青又去灶間炖了一大鍋雞粥,她回房的時候,看到葉軒呆呆地坐在床沿,替換的新衣揉得一團亂地堆在一邊,腦袋上的頭發也亂得像一個雞窩。
葉軒旁邊是一大盤的熱水,木梳和銅鏡。
沐青奇怪地瞥了眼葉軒︰「怎麼了?衣服不合身嗎?怎麼不洗臉梳頭?」
葉軒也不抬頭看沐青,只垂著眼簾低低道︰「這些,我都不會的。」
沐青奇了,聲音不自覺地揚高︰「你不會?穿衣梳頭你都不會?你是怎麼長到這麼大個子的?」
葉軒依舊沒有抬頭,只慢慢轉過身去,再也不看沐青了,良久,方才沙啞著嗓音低低道︰「平日里都有人伺候著,你這里什麼人都沒有。」
沐青愣了愣,倒也是,她不習慣洗臉漱口的時候旁邊還站著好幾個人看著,幾天前就把人都遣走了,葉軒是右使,在千機門地位極高,他不會梳頭穿衣倒真不奇怪。
沐青放下了手里的雞粥,走過去幫葉軒梳洗著衣,葉軒張著手任憑沐青把他轉來轉去,時不時從微顫的睫毛底下偷看一眼沐青。
沐青也不去管葉軒是不是在騙她,她給葉軒梳好了頭,穿好了衣,指了指桌邊︰「去那里坐著,自己盛幾碗粥喝。」
葉軒這回總算沒說自己不會盛飯,他安安靜靜往桌旁一坐,捧著碗雞粥呼嚕呼嚕喝著。
不一會兒十二端著熱水和替換的衣物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沐青不習慣別人服侍,唯獨在身邊留下了十二。
十二往沐青旁邊一站,擰了塊熱毛巾給沐青擦臉,然後給沐青梳頭,換衣。十二的手極巧,收拾完了一切還按在沐青肩膀輕輕揉著,給沐青放松,提神。
沐青拉著十二的手在臉旁輕輕摩挲︰「好十二……」她舒服得直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