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翰住在大市旁一家名為「燕歸處」的客舍里,他在那里包下了一座單獨的院子。
王初前前後後打量了一遍,方才說道︰「此間尚可,但你既然來了建康,理應到我家中去,怎麼能住在客舍呢。」倒不是她矯情,實在是她這些年來過慣了養尊處優的日子,因而不願見到慕容翰住在條件不如王家地方,況且在洛陽時慕容翰也是住在她家里的。
封弈大大咧咧地笑道︰「女郎不要這般見外,咱們行伍之人,住在那兒還不都是一個樣兒?況且這里離烏衣巷並不遠,女郎來此處看郎君很方便,我家郎君去看望女郎也不過一會兒便到了。」
王初想你是無所謂,也不問過你們郎君就擅自決定了。她詢問地看向慕容翰,見他點頭,她心里雖有些遺憾,倒也不再勉強了。只是不知道自己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她蹙眉想了想,又笑道︰「你們與侍從走散了,不如我派些侍從來,身邊無人,行動也不方便。」
慕容翰見王初處處為他考慮,不禁帶著笑意,用安撫的口吻說道︰「不必如此費事,我們過些時日便要回去了,況且我已在沿途留了暗號,侍從很快便能找來這里。」
听他解釋地如此詳細,王初訝然。她這才明白自己心中那絲揮不去的疑惑到底是什麼,雖說眼前的慕容翰再不是當日的少年模樣,他的青澀幾乎已經盡數褪去,他也變得沉穩了不少,但這些都是他在歲月中成長的證明,不算什麼異常,而且起碼王初還能一眼認出他來。
只是他真的是慕容翰嗎?當年他身上總彌漫著淡淡地寒意,他的神情總是那麼冷漠;他心中仿佛藏著一個深淵,他給人的感覺總是那麼孤寂與荒涼;他幾乎從沒有多余的話,總令人感覺他是那麼的難以接近。
正因如此,王初才覺訝異,他,是幾時變得如此隨和了?
「女郎怎麼了?」封弈見王初愣怔地望著慕容翰,半晌不出聲,嬉笑道︰「可是見我家郎君才比子建,貌似潘安,竟對郎君著了迷了?」
被他這麼一打岔,王初禁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慕容翰也笑罵道︰「廢話忒多。」
王初笑道︰「你們是何時到建康的?」
「半月前。」慕容翰如實答道,絲毫沒覺得有何不妥,倒是封弈面上露出幾分歉然之色。
「半月前,」王初重復道,她並不曾氣惱他們不來找自己,只是好奇他們到建康來的原因,要不也不會滿城的找他們。她默默算了算日子︰「那豈不是你們來了沒幾日我便在佛陀里那邊看到封弈了?」
慕容翰點點頭。
「到建康來所為何事?」
「公事罷了。」慕容翰答道。
他回答如此簡短,似乎是在應付王初,使王初不得不懷疑他們有所隱瞞,她頓了一下,蹙眉道︰「那你們怎麼會被建康那些游俠武士之流給盯上了?」
封弈恨聲道︰「還不是——」
「封弈」一直顯得很隨和的慕容翰忽然喝止道。
方才還覺得他性子變了,有事不願說出來,只是放在心里,這一點倒是全然未變。王初極為郁悶地瞪著慕容翰︰「你這個性子還真是沒變,有甚麼不可說的,難道是怕我對你們不利?你有沒有拿我當朋友?」
他卻未曾出言解釋。
封弈趕緊笑道︰「女郎說哪兒的話,我家郎君是不想您為我們擔心。」
原本瞪著慕容翰的王初轉而瞪向封弈︰「你不說出來我不是更擔心啦瑯琊王家好歹也在住建康這麼些年了,說來也有幾分薄面,難道要我眼看著旁人暗算你們卻不去理會嗎?」。
看王初急了,慕容翰平靜地說道︰「放心,這等小事我們還應付得來。既然你問了,說與你听便是,還記得當年在洛陽郊外那批攔截我們的人嗎?」。
「是他們?」王初呼啦站了起來,這些人竟然追殺了慕容翰這麼多年?
慕容翰淡淡地道︰「不是,他們早已死了,是他們的主上。」
這個人跟慕容翰到底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居然如此鍥而不舍地非將他除掉不可。王初心中氣憤,她咬牙道︰「這人怎麼非要跟你過不去,非要置你與死地才肯罷手麼?」
慕容翰面上閃過一絲苦澀,口中卻淡淡笑道︰「不錯,他與我之間,正是至死方休。」
「你既知道他是誰,為何不趁早殺了他,卻由著他來害你?」王初腦中閃現出當日在洛陽時,她問慕容翰追殺他的人是誰,他所流露出的那種哀傷、茫然、痛苦、悲憤交織的復雜情緒。難道這人真是他的兄弟?原來王初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測,可是這些年她也親眼見過內部斗爭的殘酷,王家不正是一個例子嗎?
封弈道︰「我家郎君就吃虧在這上面,那人如此對郎君,郎君卻不肯對他下狠手。」
「婦人之仁」王初嗤道,現實的殘酷早已使得她認清所謂兄友弟恭根本不會存在于他們這樣的人家,因為這是適者生存、勝者為王的時代。
「婦人之仁」王初加重語氣又說了一遍,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表達她的心情,「慕容翰我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寧願被人害,也不願去害人麼?」
似是沒想到王初會說出這樣的話,慕容翰驀地望向王初,旋即又轉開了雙眸,只是聲音好似在冰里浸過一般發冷︰「這怎麼相同,若是那人六親不認,禽獸不如,我也要學他嗎?」。
「有何不可?」王初淡淡地反問道,並未因為慕容翰的態度而改變說法,她是見慣了手足相殘之事的,「何況一意要置你于死地的人,算不得什麼手足。」
慕容翰直直地望著王初,目光飄忽,神色莫測,不知在想什麼。面對慕容翰的目光,王初竟覺得有一種壓迫感,她不禁又一次生出那種感嘆,慕容翰真的變了
當年的慕容翰冷漠少言,短暫的相處中,王初對他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說王初對他的經歷過往幾乎一無所知。但從王初第一眼看見他開始,就始終堅信他的本性是好的,即使那時他對王初來說還只是攔路打劫的匪徒。
這點從後來的交往中也證實了,他待人雖冷漠,但卻會在南頓王封弈出言不遜時直言他與封弈同為臣子,不分尊卑;他會注意到王初喜歡慕容部的羽箭,並細心地請人為她打造一枝適合她身量的金色羽箭,還因此延遲了到太尉王衍家參加聚會的時辰;
但是現在,王初覺得自己完全看不清他,表面看上他似乎比當日隨和了許多,但實際上他根本不信任旁人,言談中總是在審視對方。不過幾年的時光而已,真的能如此徹底地改變一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