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王初驚地差點從馬上掉下來。
「我與郎君剛至建康,便遭至多番襲擊。混亂之中,我們與侍衛走散了,這些賊人死咬著郎君不放,雖然郎君與我武功都不算弱,但賊人眾多,時間長了,難免吃不消。」封弈擔憂地訴說道︰「今日我們再次遭到武士襲擊,我被他們追殺至此,也不知郎君那里情況如何」
王初急忙問道︰「你們是在哪里分開的?快帶我去看看」
她派了一名侍衛到前面去告知司馬紹,來不及等他回來,便帶著眾侍衛跟在封弈身後去找慕容翰。
遠遠地王初便望見被眾武士包圍著的慕容翰,沒來由地,她心中竟泛起一絲緊張。仿佛回到當年初見他的場景,那時他也是被人包圍著,蒼茫地雪原上,被血染紅的雪地里,那個令她心中一悸的單薄少年,似乎每次見到他時他都處在危險中。
他面上沒有露出一絲疲色,背部緊靠著牆壁,手中持著一枝黑色漆制弓箭,張開滿弓,對著那些武士。
武士們各個摩拳擦掌,預備著拿住他。卻又忌憚他手中的弓箭,無人敢上前一試。
「封弈」王初滿面怒容,咬牙切齒的吐出這兩個字。慕容翰情況雖不大妙,但也絕不像封弈所說那般危急。
封弈嬉笑道︰「封弈也是擔心我家郎君,方才說得重了些,女郎您就原諒封弈一次吧。」
見王初臉色稍霽,封弈又說道︰「但要是咱們來得遲了,這里會是個什麼情形可就難說了,女郎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王初瞥了他一眼,封弈自知理虧,老老實實的閉了嘴不再吭聲。王初又將目光投向慕容翰。
昔日那高遠孤寒的少年如今已經成熟了許多,身上的英武之氣有增無減。他穿著一件綴有紅色衣緣的廣袖白袍,這袍子本有些過于耀眼,穿在他身上卻只能成為他的襯托,與他遠山冰雪般的容顏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妥帖之極。王初不由感嘆,只有見過了他,才真正知道什麼叫風華絕代啊。
听說這幾年他打了好幾場勝仗,為他們慕容部立下了不小的功勞,他的父王也越來越重視他。如此意氣風發,風華絕代的少年兒郎,他的日子應該比當年順遂了許多吧?
只是遼東好像一直戰爭不斷,不知他為何突然來了建康。想到這兒,王初咳了一聲,笑道︰「不知郎君可還記得昔日洛陽故友乎?」
慕容翰持箭的手頓了一下,他隨即望向王初的位置,從容笑道︰「小丫頭。」
他依然說著一口動听圓潤的河洛官話,他的音色依然是明亮中帶著些微喑啞,他的語氣中听不出任何異常,似乎這只是一次平平常常地老友相會。
王初疑惑地望著慕容翰,若不是他下令,封弈也不會跟欠了自己幾百銀錢沒還似的每次都躲著自己,怎麼見到自己他卻顯得毫不意外?
看二人隔著這麼遠卻談笑風生,絲毫不把自己當回事,那群武士未免有些著惱,一名比其他人矮了一大截的武士怒指王初,威風凜凜地粗聲喝道︰「你是何人?阿爺們辦事,識相得就快些滾開,不然,休怪我等不知憐香惜玉。」
王初一愣,這個聲音——怎麼感覺曾經在哪兒听到過似的?想了想卻沒有頭緒,王初搖搖頭,許是記岔了。她回過神,笑眯眯地對李桓說道︰「李桓你听听,他們竟然對我自稱阿爺呢」
李桓拱手道︰「這些小人有眼無珠,小娘不必同他們一般見識。」
矮小的武士指著封弈對同伙喊道︰「這小娘與他在一起,他們必是一伙的。咱們也甭跟他們廢話,一刀砍了便是。」
武士們群情激奮,都叫囂著叫連王初一塊殺了。
封弈嗤笑道︰「封某只是不知,瑯琊王氏的女兒也是你們能殺得的」
此言一出,眾武士皆面面相覷,似有怯意,他們同時想到了眼前的人是誰。
第一個開口的矮小武士見狀,忙道︰「大伙兒別听他的,若果真是瑯琊王氏家的那位嫡女,」他伸手指著王初,厲聲道︰「以她的心狠手辣,她能饒過大伙兒嗎?倒不如我們將他們這些人全給殺了,人不知鬼不覺,誰也不知道她是被誰殺死的。」
他嘿嘿笑了兩聲,接著說道︰「說不定旁人都以為是她的仇家尋仇呢,誰叫她得罪過那麼多人」
那群武士都被他慫恿的有些意動,這武士腦筋也算是靈活,只是他出的主意也忒狠了,字字句句皆是要置王初一行于死地,真是可惜了,他這麼清秀的樣貌下竟是如此的陰狠心腸。
王初皺了皺眉頭,沒想到這個武士如此具有煽動性,她對著那群武士笑道︰「這小子這張嘴倒是能說會道,若是你們替本小娘將他拿下,本小娘就放過你們,絕不追究。至于他,」王初不懷好意地笑著看了看那名矮小的武士,「本小娘要用他的舌頭下酒。」
武士們一時間有些猶疑不決。
李桓大聲道︰「你們該知道,以我們小娘的門第,是絕不會對你們食言的。」
「不僅如此,本小娘每人送你們十兩黃金,作為報酬,如何?」王初笑吟吟地誘惑道。這些武士聚在一起本就是為了求財,那麼就許他們錢財,不愁他們不反戈。
那名矮小的武士見同伙听了王初的話躍躍欲試蠢蠢欲動,便有些心急,他眼珠一轉,大伙兒還沒反應過來,他便搶先一步躥到王初馬前。
李桓見狀,怕他對王初不利,利落的跳下馬,抽出環首刀指在那矮小武士的脖子上。
那矮小的武士死死抱著飛龍的前蹄,大聲道︰「小人甘願將自己獻與小娘。」
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直愣,不知他玩得是哪一出
他剛撲上來時王初也吃了一驚,听了他的話方知此人竟是要投到自家門下,王初眨眨眼楮,笑道︰「你能為我做什麼?」
「只要小娘肯收留小人,小人什麼都願意為小娘做」
「那麼,你知道是何人叫你們追殺這位郎君嗎?」。
那矮小武士點頭如搗蒜︰「小人知道,小人知道。
王初面帶遺憾地看著前面的那些武士︰「看來只好請諸位先回了,既然是他主動投誠,本小娘就勉為其難,暫且將他收下。黃金十兩是沒你們的份了,不過我前面說的話還算數,不會再追究你們的。」
「賊殺才,早知道就不叫他來了」
「正是,本來見他可憐才叫他跟著咱們,誰知竟是這麼個貨色」
那群武士都直罵晦氣,鄙視地的瞪著那舌燦蓮花又毫無風骨可言的武士,罵罵咧咧地散去。
王初叫李桓先將那名武士看管起來。
那矮小武士雙膝跪地,伸出雙手道︰「請小娘先將屬下縛住,待回頭小娘問完話,查明屬下所言非虛,再將屬下松綁也不遲。」
他倒會鑽營,不僅以主動請縛來降低王初的戒心,還一口一個屬下,叫的這麼順溜。
王初笑笑的看著他︰「本小娘還沒說一定要用你,這麼快便自稱屬下了。」
矮小武士磕頭道︰「屬下認準了,從今往後,只有小娘這一個主上。」
「如此知趣,本小娘不收你都不行了。」王初笑謔道。
李桓急道︰「小娘。」
王初對李桓使了個眼色,李桓便住口了。王初自然明白這小子太過油滑,不能重用,但她現在正用得著他,看他這麼機靈,說不定真能派上些用場。「李桓,」王初道,「你派個人送他回府中安置,我明日再見他。」
李桓領命,對他身邊的侍衛囑咐了幾句,讓他帶那矮小的侍衛到王府去。
解決了眼前的事情,王初飛快跳下馬,風一樣跑到慕容翰面前。不知為何,總覺得他哪里不同了,但具體哪里不一樣了,她說不上來。
慕容翰早已放下手中的弓箭,他垂眸望著王初的位置笑道︰「果然與少時不大相同了,我在建康這幾日也常听到你的大名。」
听他言語,似乎也還記得王初當日的模樣,王初放下心中的疑惑,展顏一笑,復又嗔怪道︰「你來了也不找我,還讓封弈也躲著我。若不是今日遇到,豈不是連你到過建康我都不知曉?」
慕容翰笑著對王初道︰「封弈不是說了會去找你嗎?」。
「我哪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王初咕噥道。
慕容翰未做解釋,只是含笑望著王初。他的眼楮還是那麼清澈幽深,因為故友重逢而蘊著一層溫潤的暖意,沒有什麼特別的,但王初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她盯著慕容翰看了半晌,還是不明白問題出在哪里。直到一旁的封弈使勁對她眨眼楮,王初方才恍然大悟,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你的眼楮——已經好了嗎?」。
慕容翰淡然笑道︰「當日中毒不深,不過是靜養些時日,待余毒排淨,便也痊愈了。」
王初上前拉住他的手臂,驚喜道︰「真的?太好了我一直擔心在我那里耽誤了許多日子,以為治不好了呢。」
沒想到慕容翰听了此話,竟臉色一寒,冷聲道︰「我倒情願好得慢些,也好提醒我再不可大意。」
王初不知他還對當日遭人暗算一事這麼耿耿于懷,看來這事傷他頗深。
她沒有在這個話題上深究,笑道︰「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慕容翰也笑了︰「小丫頭,你都說了洛陽故友,我還能不知你是哪個?何況封弈不是已經見過你了?」
王初點頭嘆道︰「是我糊涂了。」
「你怎麼來了健康?」她又問道,此事令她大惑不解,一心想問個明白。
封弈在一旁笑道︰「女郎,不如等我們回到客舍,您與郎君再好好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