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王應到了建鄴,府里便風傳這位小郎頑劣異常。不過四五日功夫,整個王府里的侍女見了他都要繞道而行。
「啊——」這日王初經過王應的院子,突然听到一聲極淒慘的的叫聲,她一驚,趕緊推門進去看看出了什麼事。
一跨進院子,入目便是滿面笑容的王應,他坐在院中,興趣盎然地看著在面前排成一排的七八名侍女。這些侍女腳下全都踩著高底木屐,頭上還頂著一只偌大地青瓷瓶子。她們雙手扶著那瓶子,搖搖欲墜地強撐著。
王初看見其中有一個侍女身上濕淋淋的,雙手抱肩,跪縮在地上瑟瑟發抖。她腳旁是一地的碎片和泥水,不用說那慘叫聲便是她發出來的。
看到王初,王應趕緊站起來,笑道︰「從姊來了。」
王初走到他跟前,回頭看看那幾名侍女︰「應兒,這是怎麼了?」
此時已近深秋,天也漸漸轉寒了,侍女們卻個個面色通紅,大汗淋灕。見王初看她們,全都眼淚汪汪地流露出哀求的神色。
「從姊你看她,可真有意思。」王應指著那個渾身濕透的侍女撫掌大笑道。那侍女的臉上微微紅腫,她正不停地抓撓著自己,看情形要是無人阻止,她臉上準得被她自己抓出血來。深秋天寒,竟有絲絲熱氣透過她濕淋淋的夾袍冒出來,就像不斷升騰著裊裊煙霧的熱水一樣。
「她怎麼了?」王初問道,她直覺這事有些蹊蹺。
「哈哈,哈哈,」王應一手指著那侍女,一手捂著肚子笑道︰「應兒叫人在水里放了些毛藪。」
王初偏過頭低聲問李桓︰「什麼是毛藪?」
李桓看著那還在抓撓自己的侍女面露不忍,他低聲答道︰「小娘,這種草藥常人只要沾上一丁點便會覺得奇癢難耐,而且越抓越癢。輕者全身紅腫,重則全身潰爛而死,所以也有人管它叫殺人草。」
王初嚇了一跳,驚道︰「這麼嚴重?」
「小娘莫要憂心,若能及時用溫水泡上半個時辰,便無大礙了。」
王初聞言松了一口氣︰「蘭芝快送她去清洗。」她又問︰「應兒,她們做錯了什麼事?」要知道一個不小心可就是一條人命啊。
王應大喇喇地笑道︰「應兒跟她們鬧著玩兒呢。」
王初愕然,她這回總算見識了什麼叫頑劣。若只是小孩子家調皮也就罷了,但似王應這種世家子弟調皮過了頭就變成殘忍暴虐了。
因為在這種等級森嚴的時代,主人握有對門下賓客僮僕的生殺大權,他們一旦失了分寸,往往便會視人命如草芥。即使真的弄出大亂子,受到的懲罰總是輕之又輕的,這就令他們更加肆無忌憚起來。她忍不住斥責道︰「胡鬧」
「從姊不喜歡嗎?」。王應撅著嘴道。
「快讓人取了她們頭頂的瓶子。」王初冷著臉吩咐道。
王應撒嬌道︰「應兒還沒玩兒夠呢。」
王初狠狠地瞪著他,想要斥責他,但礙于自己不是王應的親從姊才沒再開口。見王初臉色難看,王應方才不情願的喚過一旁的侍衛。
侍衛將取下的瓶子放在一旁,排成一排。侍女們松了那股強撐的勁兒,一下子全都攤在地上,如不是顧忌著這是在兩位小主人跟前,只怕要痛哭出聲了。
她們哽咽著齊聲道︰「婢子謝過小娘。」
王初一一查看過了這才知道,原來侍女們頂著的青瓷瓶子里的水滿到幾乎將要溢出來,只要她們有一絲不穩,那水就會順勢流下來。若是定力不夠,讓瓶子倒了,便會像方才那位侍女一般潑的整身整臉都是。
「去回稟阿叔,就說是我說的,給應兒換一批侍女來,人數減半。」王初對身邊的侍從吩咐道,這些侍女要是再留在這兒,不被他折磨瘋了才怪。王家從來沒有發生虐待下人的事情,王應也太不像話了。
「從姊」王應不滿地喚道,他沒想到王初竟然這麼對自己。
「要是你好好對待新的侍女,不再這麼頑皮,過兩日我會叫阿叔將這些侍女給你送回來。」
王應低頭道︰「是,從姊,應兒知錯了。」
蘭芝送那名將自己抓傷的侍女回來的時候,途經王應住的院子。她走近了才看到王應翹著腳吊兒郎當地坐在院門口,便下意識地想躲開。但此時躲避已經來不及了,唯有祈願王應沒注意到她,蘭芝貼著牆根,低下頭快步往前走。
「喂,你,就是你。」王應叫住路過的蘭芝。
沒想到還是讓王應給叫住,她心中叫苦不迭,臉上還笑盈盈地,緩步挪到王應面前行禮道︰「小郎。」
「我問你,你是不是今天跟我從姊一起來的侍女?」
「婢子正是,未知小郎喚來婢子何事?」蘭芝覷著王應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說道。
「這就對了,」王應笑嘻嘻地說,他憋著一口氣正沒處發泄,現下從姊身邊的婢女被他逮個正著,如何能不開心,「你去給我捉只蛐蛐兒來。」
「啊?可是小郎,這個時候哪里還有蛐蛐兒啊。」蘭芝面有難色,此時已經是深秋,眼看將要入冬了,根本不可能找到蛐蛐兒。
「我讓你去你就去,哪這麼多廢話」王應從忽地胡床上站起來,板著面孔教訓道。
「婢子還要回去為小娘做事呢,改天再為小郎找蛐蛐兒好嗎?」。蘭芝沒轍,便搬出王初做擋箭牌。
王應大喇喇地往牆上一倚,滿不在乎地笑道︰「從姊的婢女就和我的婢女一個樣兒,你替我做事,從姊不會怪你的。從姊叫你做什麼事?大不了我叫我的婢女替你做去。」
蘭芝只得先應下,她行了禮告退,轉身卻回了王初那里。
「小娘,婢子不是不願替小郎做事,只是這件事婢子真的做不到,如今這種時令,那里來的蛐蛐兒啊。」蘭芝訴苦道。
恰巧司馬紹也在王初這里,听了蘭芝的話,司馬紹笑道︰「你這個從弟卻是調皮地很。」
這幾日王應的行為王初也早有所耳聞,本來想著他過些天就要到豫章去了,加上王導都沒發話,王初覺得犯不上跟他計較。今日親眼撞見王應行事乖張暴戾,王初實在忍不住才對他略加告誡,沒想到他不僅不知收斂,居然來為難蘭芝,王初覺得自己必須得站出來了。
「我去問問他。」
「我同你一道去。」司馬紹唯恐天下不亂地笑道,他非要跟王初一起去湊熱鬧。
「從姊來了,」王應看見王初很熱情地起身笑道,「不知這位是?」
「這是瑯琊王家的世子。」王初隨口答道。
「王應見過世子,」他也不含糊,立刻向司馬紹行禮。
「不用這麼多規矩,我與你從姊是至友,也算是你半個兄長。」司馬紹一本正經地對王應說。
王初瞪他,司馬紹卻笑而不語。王初不禁想他是故意來搗亂的吧,這王應現在已經是肆意妄為地不行了,再多個瑯琊王世子做兄長,要是他留在建鄴,還指不定有多無法無天呢。
王應開心的笑道︰「太好了,以後又多一個人疼應兒了。」他倒會順桿爬。
「我的侍女蘭芝不知道跑去哪兒了,應兒你可曾見過她?」王初佯裝不知情的問道。
王應揚起一副很稚女敕的笑容,臉上露出天真地神色︰「應兒確實見過,方才蘭芝經過這里,見應兒坐在門口很是無趣,便要幫應兒去捉蛐蛐兒。」
司馬紹噗嗤一笑︰「阿初你教的不錯,這蘭芝很懂事。」
王初沒想到王應這麼小謊話竟說的如此順溜,不禁一愣,听到司馬紹的笑語,王初道︰「那應兒你知道她往那邊去了嗎?」。
「那兒」王應伸手一指,這次他倒沒說謊,那里正是王初來的方向。
王初道︰「那從姊再去找找她,若是你先見到她,也派人告訴從姊一聲。」
王應乖巧地點點頭︰「應兒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看司馬紹一副忍得很辛苦的模樣,王初沒好氣地說道︰「想笑便笑,別憋壞了。」
王初話音剛落,司馬紹就哈哈大笑起來,他揶揄道︰「哎呀,阿初,我今日才算是長了見識,這小子腦袋瓜子還真靈,簡直要成精了啊」
王初郁悶地說道︰「我也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也好,這樣蘭芝也不必去應付他了。」
她對身邊的李桓說︰「過一會兒你去告訴他,就說我找到蘭芝了,叫他放心。」
司馬紹笑道︰「阿初你也不必同他計較,小孩子正是要活潑些才好。」
「你還說什麼你算是他半個兄長,幸好他馬上要去豫章了,否則若是他在外面招惹了是非,連你也會被他拖累。」
司馬紹道︰「我還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若是你不喜歡,以後我不理他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