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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愛之名(三)

萬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房間重又恢復了寂靜。

孟岩昔拿起那只嬌小的紙鶴,輕輕貼在自己左胸的位置。仿佛是不經意之間的心靈感應,他能夠體會到信件里傳遞出的別樣情愫。躊躇了十多分鐘,他才徐徐將便箋紙展開來看。

一目十行地讀完,他怔忡不已。

小涵,你到底想要表達什麼意思?

分手溴?

可為什麼讀起來如此晦澀難懂,前言不搭後語?

你究竟是想表露一些怎樣的重要信息?還是有潛藏在字面背後的深意——或許讓我猜謎?

孟岩昔眉頭深蹙,緩緩步到了主臥的窗邊禱。

別墅依海而建,這個季節的海水水位較低,透著一種灰色的深藍。推開朝南面的窗子,即能嗅到海風攜裹著淡淡的咸味。氣溫回升了,陽光絲絲縷縷照在身上,若有若無的暖意似乎都能滲透到骨頭縫里去。

他舉起了這頁紙,對著太陽瞧了瞧,並沒有什麼暗語或劃痕。

小涵,我被你搞糊涂了。

風,並不輕易向和煦的陽光妥協,到底還是數九寒天,處處充滿徹骨的寒意。

孟岩昔只站了幾分鐘,就感到渾身冰冷。

他關上窗子,留下一條窄窄的縫隙用來通風。窗台上擺著的一本銀色封皮的書被這股風吹得書頁來回翻卷,仿似有一雙手在不耐煩地撥弄它。

《懺悔錄》——他望著書封上三個燙金大字發怔——小葶何時開始讀如此深奧的哲學書籍了?

風勢漸收,書頁靜止下來,一枚綴著金色緞帶的精美書簽赫然眼前。

他捏起書簽,並無稀奇,上面印刷著如剪影一般的作者盧梭的頭像,印刷有那句開篇的名言「這是世界上絕無僅有、也許永遠不會再有的一幅完全依照本來面目和全部事實描繪出來的人像。」

一切都是出版商用來宣傳的噱頭,然而,他的心卻像被突如其來的一個聯想擊中了!

難道?

小涵留下的謎題,和前兩天的那個樺樹皮書簽有關麼?

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有那麼三個字,她一直未曾親口說出來,卻在某日用一首藏頭詩寫于書簽上含蓄地表白——

那是準備送顧以涵離開烏克蘭的前一天午後。

酒店房間里,兩人互相依偎,翻看一本人物傳記。

他見她有些打盹兒,便從口袋里模出一小塊方方正正的帶著體溫的樺樹皮,神神秘秘地交到她的手里。

「我在喀爾巴阡山腳下的林場趁人不備偷偷削下來的,方圓三十里數這塊最平整。」

她眸中一亮,立刻精神了,「真的很平整,適合做書簽!」

他微笑,「小涵,我相信你會把它雕刻得很漂亮!」

到了華燈初上該外出就餐的時候,他房間的內線電話響了,接起來便听到她銀鈴般地聲音,「岩昔哥哥,我不想下樓去吃飯,你幫我買三明治回來好不好?」

「知道你是個大懶蟲!」他愉快的說,「好好補覺是對的,飛機上噪音太大,根本睡不踏實。」

她繼續提出要求︰「嗯,如果不麻煩的話,我還想要一杯黑咖啡。」

他斷然拒絕了,「不行,既然要踏踏實實進入夢鄉,咖啡和茶都是禁止你喝的飲料。自助餐里或許有熱牛女乃,我幫你買就是了。」

「唔,好吧……」她有些失望,卻沒再反駁。

待孟岩昔買好了晚餐折返回來,剛在顧以涵房間門口站穩,敲門的手還沒抬高,門就倏的打開了。

「請進。」

「你一直在門邊等我?」

「對啊,你的腳步聲我耳熟能詳。」她像變戲法似的,笑盈盈地拿出一件杰作,「    ——大功告成——」

白樺樹皮果然被她做成了書簽!

淺黃褐色的底紋,經過細心的打磨,愈發襯出行楷小字的婉轉柔美。他很好奇在中午到傍晚這短短幾個小時里她竟出色地完成了雕刻和作詩。

「讓我看看寫了些什麼?」

他接過書簽,逐字逐句地默念——

我本天地一俗物,

很羨凡間詩詞賦。

愛極平聲與仄聲,

你非我來我非吾。

「太高深了,什麼意思啊?」他平時的閱讀量很大,已從這字里行間猜出了一點端倪,卻故意試探地問她。

「唔,其實……岩昔哥哥,你只需要看每一行的第一個字就好。」她羞紅了臉。

「原來是‘我、很、愛、你’!」

她低下頭,「你說是就是咯……」

他眯起了眼楮,大笑著揉亂了她的頭發,「傻瓜,打油詩寫得不錯,手工也很棒,我以後叫你聰明瓜好了!」

她嘟起了小嘴,稍稍有點悶悶不樂,「我不喜歡新昵稱。」

「哦?那咱們一切照舊。」他打趣道,「在我沒有變成聰明人之前,你安心地繼續傻下去好了。」

「我听你的。」

余音未散,她的一個極輕極溫柔的吻,像無聲的雪花一般,飄落在了他的唇角。

他沒有回以一個熱情的深吻,而是眸中含笑,凝視著她的小臉一點一點地紅潤起來,才緩緩地說︰「像個熟透的西紅柿,我忍不住想咬你一口……」

「你咬吧!」她咯咯直樂,一邊把臉頰湊到了他的嘴邊。

「傻樣!我哪兒舍得真咬?」他轉過頭,指著桌上的快餐食盒,「給你選得魚肉三明治和純牛女乃,趁熱吃。」

「岩昔哥哥,」她不禁莞爾,「在這個冰天雪地飲食單一的國家待久了,你也想吃新鮮蔬菜了是不是?」

他說︰「沒錯!這鬼地方,除了牛油就是豬肥膘,吃得快得厭食癥了。你回去之後,發揮想象力多設計三五個別具創意的菜譜出來,等我回去驗收,怎樣?」

她一邊啃著三明治一邊說︰「我知道伯父家的地下室有寶藏,宋姨儲存了很多瓶過冬用的西紅柿醬,不管是做炒雞蛋還是打鹵面,光是想著就流口水了。」

「就那點出息??」他故意逗她,「到了年根,劉振宇那兒肯定會有法國鵝肝和蝸牛,我請你吃……」

「不不不——」她咽下塞得滿口的食物,喝口牛女乃潤潤嗓子,「咳咳,我這虛弱的脾胃,開不了洋葷!」

「唔,那我親自下廚給你烹飪一道八仙過海!全是素菜,保準你吃完回味無窮。」見孟岩昔躊躇滿志,顧以涵頓時好奇不已,「八仙過海?里面有呂洞賓、何仙姑、張果老、韓湘子?」

「是啊!八個神仙,缺一不可。」他說,「我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終于有一天實驗成功了。不過……」

她杏目圓睜,詫異道︰「不過什麼?」

他忽然拊掌大笑,「實驗成功的代價是慘痛的,從那次以後,宋姨勒令我永遠不能踏入廚房一步。干休所的五年安全無事故記錄也被我打破了,光是119火警一天就來了兩回。」

「你把廚房點著了?」

「沒錯,油燒得太熱,放入材料時猛地就起火了,偏巧火星蹦到了牆紙和碗櫥上,不出一分鐘,廚房就變成了火災現場。你說說裝修這幫人干的豆腐渣工程,為什麼不選用防火材料吶??」

他本想繼續渲染一下當時危險的氣氛,卻察覺到她神色有異。

「小涵,你怎麼了?」

「你那樣做真的太危險了!岩昔哥哥,水火無情,只有經歷過生死考驗的人才明白這個詞的真諦。我爸爸還有我媽媽,他們……」話未出口,她已然哽咽難言。

他沉默不語,將她攬入懷抱。

說來慚愧,關于她父母過世的消息,他還是從陸霖那里得知的——陸霖是仗著三寸不爛之舌,在校園里四處打探和調查得來的消息。

孟岩昔嘆口氣︰不是他沒想過親口問她,而是不知如何開這個口。他承認自己是個笨嘴拙舌、耽于言敏于行的人,跟她相處時日越久,他越不知道用一種怎樣的方式去詢問她那些悲傷的過往。

一個層面,是擔心她提及舊事而更加傷感。

另一個層面,他隱隱地期待她能夠早日走出陰霾。

所以,自從得知顧以涵的父母因火災而不幸離世,在她面前,他便極少提到「火」這個字。今天也不知怎麼,聊著聊著就忘了這個禁忌,真是得意忘形地該打!

「我心里……其實一直有個結……」她縮進他的臂彎瑟瑟發抖。

「什麼?」

「這個猜測一直困擾著我。」

他收緊了手臂的力量,又將沙發扶手上的大衣圍在了她身上,「說給我听听,說不定可以幫到你?」

「我懷疑爸爸媽媽的愛出現了難以彌補的裂痕,所以才釀成了悲劇。」她拭去眼角淚痕,輕聲說,「媽媽當時臥病不起,爸爸卻始終在冒死營救其他的人,最後……」

篤篤篤——

敲門聲突然響起,將孟岩昔的思緒迅速帶回了現實。他先把顧以涵的信折回千紙鶴放入上衣口袋,然後朗聲說︰「門沒鎖,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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