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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八七章 淞滬之戰 二

多時的陰雨天氣終于在午夜里清朗起來。夜空中雖然陰雲散後,但由于是月初,天上沒有月亮,視野所及仍然是一片昏暗,幸好在星輝之下,夜色中的景致大約可辨。

高旭下了明月號,走上與李元胤會面的地點。由于不讓李元胤的身份曝露,高旭對于這次會面做了最高級別的保密,在深夜子時,約定在黃浦江畔、上海灘上的某個隱密-處。行走了三百年前的上海灘上,高旭已收拾初到之時的情懷。

為了保證高旭的安全,安排會面細節的鄔含蓄不敢大意。但為了保密性,又不得不最大限度地減少護衛人員。不過,會面地點就在上海灘的灘涂上,停泊在江岸的明月號舉目可見,要真是有了意外,援兵轉眼即至。

在前方,鄔含蓄領著情報處的幾個精練干員在灘涂上開路,在後方是以丹澤爾為首的十數名黑奴衛隊。高旭則是被護衛在中間,在他的身邊,還有當初那個李元胤在嘉定城救下來的張氏女子。

這個張氏容貌清麗,大約是出身商家,幫襯過家族的生意,見過世面,行止不像小家碧玉一般楚楚生憐,眉間倒有點難得的果敢。想想也是,身為一個弱女子,能在嘉定屠城之中幸存下來,而且沒有失去生活的勇氣,也沒有在高氏的護佑下安樂一生,而是籌借資金,獨自開個小布店謀生,還接濟了幾個屠城之後幸存的嘉定孤兒,端的是自尊自強的性子。

那張氏期待地瞧了一下前方,眼底掠過一絲復雜的思緒。說起來,那個李元胤當初雖然沒有參加屠城,但身為嘉定屠城元凶李成棟的義子,他也難辭其咎。但這張氏蒙難時的貞節與性命都這他所救,這使得感恩之心與破家之恨交織地折磨著她。

在火把飄搖不明的光線下,神不守舍的張氏一腳踏空,差點絆倒。高旭見罷,下意識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免得她摔一跤。接著高旭又想到男女授受不親,如此拉了她一把,按明代禮制算是失禮。不過,那張氏倒沒有一般女子的扭捏,站穩身形之後,落落大方向高旭行了一禮,道︰「謝謝高大少爺。」

「不客氣。」

高旭又笑道︰「夜路不好走,小心一些,別再絆著了。要是你哪里磕了踫了,到時小李將軍可饒不了我。」

張氏听了高旭的笑語,心情卻沒有變得輕松,她只是伸手看了看手掌上當初被清兵施暴時釘在木板上遺下的創傷,道︰「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哪里不磕過,哪里不踫過?他要是嫌棄,又何必等到今日?——只是他身上負著累累血債,又憑什麼來嫌棄小女子我來著?」

望著她臉上愛恨交織的神色,高旭只是無語。

「大少爺,我該來麼?」

隔了一會兒,那張氏突然問道。

「不該來麼?」

高旭不置可否地應道。

張氏抬眼望了望高旭那漫不經心的臉色,轉過頭,一邊走著,一邊凝望著遠處的夜空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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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了一會兒,就到了目的地。

「小李將軍,別來無恙?」

李元胤早就到了相約地點。高旭走到李元胤的近前,笑呵呵地打著招呼。

立在火光下靜候的李元胤戴著一頂淺色的帽子,蓋住了那滿式金錢鼠尾的發型,那俊朗的臉上游離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陰郁之色,大約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的那種矛盾折磨所至。

李元胤頗為拘謹地行禮道︰「末將見過督帥。」

對于差不多是同齡人的高旭,李元胤的心情是極為復雜的。他本為儒家子弟,讀過聖賢書,心中自有一桿忠義的秤,當初隨養父李成棟降清投韃,剃發易服,實非他的本意。在嘉定被俘時,李元胤本存了求死之心,以贖其父屠城之罪,但高旭要他做內應。

于是,在桃豐塢,正是由于他的接應運作,富喇克塔的一千蒙古兵才全軍覆滅。經過桃豐塢一役,他算是徹徹底底被高旭綁在同盟軍的戰車上了。而且因為上演苦肉計,差點被鄔含蓄一箭要了小命。也憑此一役,他獲得了同盟會一星勛章。

但這不是他李元胤想要的生活。

他想割掉腦袋瓜上那根難看得要命的老鼠尾巴,堂堂正正地做人。

但高旭想的是如何扶他上位,只有李元胤在清軍中的地位越高,獲取的情報價值就越高,他賦予同盟軍的利益也就越大。

見過高旭之後,李元胤看著隨之而來的張氏,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那個張氏平日也落落大方,但在李元胤面前,只是矜持地沉默著。

在見面地點的灘涂上,李元胤架好了兩座帳蓬。他先讓心月復親兵把張氏請到右邊的帳蓬歇著,再親自與高旭到左邊的營帳內議事。

在燭光下,李元胤看過高旭遞過來的戰術計劃書,先是沉思了一陣,然後放在燭火上,看著書頁化為灰燼。

要說起來,高旭身邊缺一個能掌控全局、制定戰術細節的參謀團隊。

在同盟軍中,徐玉揚、羅子牛、項真達重在悍勇與突破,何常則重在堅韌與死守,皆非謀將;極具將帥潛質的徐鴻用兵過正,太過追求用正面決勝來一戰定乾坤;同盟艦隊的主將史戰用兵過奇,海盜風格過重,而且只擅長于水戰;鄔含蓄是個陰謀家,錦衣衛出身,只長于情報刺探這些專業領域;紹興師爺魯無巧雖然有狗頭軍師的潛質,偶爾會有閃光的點子,但終究擺不上台面。

另外,高氏家主高老頭除了絞盡腦汁地尋思打造大型風帆戰船「新同盟號」之外,別的事一概不管了,年紀大了,也沒精力去管了;沈廷揚重在出色的政務與後勤能力;顧炎武是個思想家、啟蒙者,重在同盟會的宣傳工作;至于陳子龍、孫兆奎這些文人,更不要指望了,除了能賦詞呤詩,以及一顆忠義拳拳的心,史書上並沒有表明他們會有什麼軍事才能。

讓高旭比較神往的是智勇雙全的閻應元,戰前規劃要是很得到他的意見,肯定能做到拾遺補缺,但他身陷江陰。

而這個李元胤心思縝密,行事當斷則斷,當初在桃豐塢之役中,他的臨場發揮給高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加上在高旭的計劃中,李元胤將是淞滬之戰中至關重要的暗線。所以,高旭在戰前特地與他見上一面,並且把大致的作戰計劃給他參詳,征求他的意見,尋找其中的疏漏之處。

李元胤深思之後,道︰「在吳淞城下,滿清貝勒尼堪有三千多滿蒙旗兵,最為精銳是他的本部瓖白旗白甲兵,而且他本人也是有名的悍將;除之以外,還有滿將阿哈尼堪的一千多滿清兵,以及蒙將馬喇希的一千多蒙古兵;其它還有靖南伯黃得功的部將田雄、馬得功統領的三萬多綠營軍,以及末將駐扎在上海的三千多人馬,再加上嘉定守將土國寶的二千多人馬,總共將近四萬多綠營兵。接常理來計,八旗鐵騎的戰力十倍于綠營兵,三千旗兵就相當于三萬綠營兵。督帥,你是想用同盟軍第一鎮徐提督部的一萬二千人馬決勝尼堪部相當于七萬多綠營兵的戰力?!」

將要奔赴淞滬戰場的當然不僅僅是徐玉揚的第一鎮,還有旭衛鎮以及同盟艦隊的配合。不過,第一鎮作為迎戰的絕對主力那是肯定的。

高旭不理李元胤的疑問,只是問道︰「作戰計劃如何?」

「分敵集已,各個擊破。此計甚好,問題是,除了末將以及土國寶只有數千人馬之外,其它人馬怎麼分都有與第一鎮可堪一戰的能力。比如田雄、馬得功,其部各有一萬多人馬;尼堪、阿哈尼堪以及馬喇希三人各統有一千多精兵,相當于各自擁有一萬多綠營兵的戰力。就算能分敵之後,面對同等戰力,徐提督的第一鎮能做到五、六次的連續擊破麼?」

李元胤又道︰「對于第一鎮徐提督的赫赫威名,諸如江陰小石灣大捷,末將素有耳聞。但是第一鎮在常熟之戰中受到重創,八月份在崇明整訓,九月份在浦東擴編,十月份就要對決三千八旗鐵騎、三四萬綠營軍?督帥,這相當于一比六的兵力對比,兵力實在相差過于懸殊啊。」

「元伯,你知不知道第一鎮有一個外號?」

「什麼外號?」

「鐵一鎮!」

高旭沉聲道︰「當初同盟軍還叫高字營的時候,在小石灣之戰中,徐大哥就領著他的瘋子營與五百白甲精兵玉石俱焚;在常熟之戰,第一鎮的確受到重創,從江陰招募的二萬多義兵最終幸存不足十分之一,但你知不知道,滿將拜音圖的三千旗兵也是折損近半,佟圖賴的漢旗軍、土國寶的綠營軍,一見到第一鎮的戰旗就望風色變?經過常熟之戰涅槃的第一鎮,已成為名副其實的‘鐵一鎮’。他們當得上個‘鐵’字,因為在一片望風而降之中,鐵一鎮是江南第一支直面滿清鐵騎的人馬!」

李元胤听罷有點啞然。對于常熟之戰的細節,他並不清楚,只知道同盟軍第一鎮的二萬江陰兵幾乎全軍覆沒。至于拜音圖的損兵折將,佟圖賴、土國寶的潰敗,滿清方面自然不會自曝,省得影響軍心。

高旭道︰「在江南水網密集的地利上,在全民反抗剃發的怒潮下,元伯,不要太高估滿清旗兵的戰力。他們就算是老虎,也是紙扎的老虎。你想想看,八旗滿洲的兵丁總數不過六七萬人,他們死一個就少一個,他們的人口基數就決定了他們承受不了過大的傷亡。抱著玉石俱焚的戰志跟他們拼命,他們就拼不起!而且,這次多鐸南下的兵力只有二萬多人,除了蒙古兵、遼東漢旗兵,滿清兵就有一萬多人,要是這些八旗兵折在江南,數年之內,滿清就別想恢復元氣!」

「滿蒙韃子充其量最多只有十萬鐵騎,而我們大明擁兵百萬、人口二億,為什麼一觸即潰?這著實發人深省!」

「正因為沒人敢與韃子拼命,多鐸一下江南,一屠揚州,就有數十萬明軍一齊解甲投降。所以,元伯,鐵一鎮成軍雖短,兵力雖弱,但有一種東西是滿清兵沒有的,綠營兵沒有的——那是一種抱著玉石俱焚的瘋魔勁!而且,你也別以為鐵一鎮是一支崛起于村野的雜牌鄉兵,在八月份的大練兵之中,他們也學會了軍紀、秩序與列隊。」

「……元伯,如果將來你直面鐵一鎮的戰旗時,你就知道,本帥所言非虛!」

李元胤听罷高旭慷慨激昂的話,又是啞然良久。過了好一會兒,李元胤才抬起頭,迎著高旭炯炯有神的目光,道︰「督帥,需要末將做什麼?」

于是,倆人推敲著計劃中的每一個細節,一直到深夜,終于落實了李元胤要執行的任務。

「元伯,我在明,你在暗,」高旭舉起了杯,正容道︰「讓我們與尼堪決戰淞滬,共圖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大業!」

望著雄心勃勃的高旭,李元胤也舉起了杯,卻沒有像高旭那樣一飲而盡,而是滿臉苦色地模著腦門後的金錢鼠尾,問道︰「督帥,什麼時候末將才能剪掉這條辮子?」

「在最適當的時候。」

高旭笑呵呵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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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商議完畢之後,李元胤又去與那張氏相見。倆人坐在帳蓬之中,卻是好一陣相顧無言。對于李元胤來說,這個張氏猶如他對嘉定屠城的救贖。倆人自嘉定一別之後,幾個月來只通過二次信,盡管李元胤信中言辭切切,但這張氏的回信總是淡然如水。這次想見她一面,李元胤是想告訴她,想娶她為妻妾。但望著張氏那復雜難明的目光,李元胤卻是說不出話。

「上次在縣衙大堂,謝謝你的出言相救。」

李元胤真誠地說道。當初李元胤被俘時,這張氏要求高旭不要殺他。

張氏抬起眼,望著李元胤清朗得有點憔悴的臉色,認真地道︰「小女子的確不希望將軍死了。」

就在李元胤的目光越來越溫柔的時候,卻又听她道︰「因為人死債消。只有活著,才能還債。」

「將軍,你有一城的債要還。」張氏盯著李元胤眼里一閃而過的痛苦之色,又道︰「要是這個天下再沒有韃子來屠我家鄉、殺我親人的時候,你的債就算清了。」

「……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就等著你來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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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的時候,高旭讓鄔含蓄奉上一個箱子,親手遞給李元胤,道︰「元伯,這是將來某一天,你所必需之物,敬請珍藏。」

等高旭一行人消失在夜幕中之後,李元胤打開了箱子,取出其中之物,迎風一抖,竟然是一面旗幟!

一面青天白日的中華旗,除了繡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宣言之外,還有「中華同盟軍第四鎮」八個大字。

——這是一面同盟軍的鎮級軍旗。

據李元胤所知,現在同盟軍只有三個鎮︰第一鎮為徐玉揚的鐵一鎮,第二鎮為江陰閻應元部,第三鎮為高旭的旭衛鎮。

高旭給他這面鎮旗,便意味著其部在將來反正之日就是同盟軍的第四鎮。

他將會是同盟軍的一鎮之督。

李元胤掏出懷里的一星同盟勛章,又模模軍旗上的第四鎮番號,在冷然的夜風之中,一時之間,竟是好一陣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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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四,高旭從上海到達華亭時,鐵一鎮已光復縣城。次日,高旭在夏完淳、陳子龍的陪同下拜祭了忠烈夏允彝之墓。十月初六,高旭領徐玉揚的鐵一鎮、趙明月的巾幗營、鄔含蓄的憲兵營向青浦縣進軍,駐扎在青浦縣城的千余綠營清軍望風而逃。十月初七日,青浦光復。

數日之內,同盟軍鐵一鎮連復華亭、青浦兩縣。江南震動。

高旭還沒有命令鐵一鎮按計劃作出向蘇州進軍的態勢,尼堪就出兵前來討伐。

讓高旭意外的是,尼堪本沒有從吳淞城下全軍撥營來戰,而是派出綠營降將田雄的一萬五千多人馬前來征討。在尼堪的眼里,同盟軍除了躲在像吳淞這樣的烏龜殼里,要真是野戰,一群鄉兵能成什麼事?派出兵力相當的田雄部綠營軍征討足矣。

由于尼堪的輕敵,鐵一鎮暫時不會面對尼堪的全部壓力,光是綠營軍的田雄部,高旭決定讓鐵一鎮先放手一搏。

十月初九,高旭領著鐵一鎮在吳淞江南岸的青龍鎮,與駐扎在北岸黃渡鎮的田雄部,隔江對峙。

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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