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在課堂上白衡老是扯她的裙角,原來是在上面寫詩。聯想到路上的種種,那些恥笑、不屑一一入耳,如今更是被人當眾羞辱,她呆立當場。
怒氣和羞愧涌上心頭,好思強忍著淚水不讓它流出眼框。她使勁推開人群,跌跌撞撞的奪路狂奔。
桃好思,你一定不能哭,要堅強這麼點小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又不是溫室里的花朵,你只是一顆野草,大火過後依然重生。
好思已跑出了眾人的包圍,可那些輕笑聲卻揮之不去,像無孔不入的冷風鑽進她的毛孔,刺痛了她的心肺,讓她無法呼吸。
甚至比晚秋的冷風還要傷人。
她想要快點逃離,逃離那些像刺刀一樣審視的目光。
她朦朧的雙眼里倒映出一張張曾經無比熟悉的笑顏,慈愛的媽媽、嚴厲的爸爸……還有她摯愛的爺爺女乃女乃,她藏在心底十二年的思念一夕間爆發,她多想自己只是做了一個悠長的夢,夢醒後還能在熟悉的懷抱里放聲大哭。
……
人群散去,‘一品居’門前只剩白衡和他的書童。
白衡望著好思離去的方向,腦里卻想起那張嗆著委屈卻依然倔強的臉,心中泛起了微微的憐憫︰「小伍,你這餿主意是不是太過火了?」
「少爺,小伍可是在幫您啊。」書童小伍略帶委屈,不過馬上又笑道︰「那個丑八怪竟敢搶少爺您看中的東西,不給點顏色她瞧瞧怎麼行。」
「這樣好麼,我總覺得男人不該欺負女……」
書童深知自家少爺的性子,雖調皮頑劣愛捉弄人,卻是容易心軟的主︰「少爺,您沒有狠狠地揍她一頓已經很仁慈了,只不過是捉弄她一下,呵呵,少爺您就放心。小伍一定不會讓這事傳到府里去的。」
白衡冷哼道︰「本少爺從來不打女人」
「是,是,是……」小伍垂著腦袋敢緊點頭,他其實也是隨口一說而已,平常只是仗著白衡的勢幫著出捉弄人的壞主意,打人倒是沒有試過。因為白衡雖是清州四大惡少,但他本人卻極睥睨那些欺行霸市的無賴。
白衡眉頭微皺,嘆了口氣,完全沒有想象中那種報仇的快感︰「哎,算了,和你說不清楚……」
「啊」
好思不知不覺間已跑到竹林深處,她突然被縱生的紫竹拌倒。
尖尖的小筍劃開了她的手掌。疼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這還是好思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哭得如此悲慟。
淚水滑落,她從大哭轉為抽泣。
是的,再也回不去了,人不能活在過去,要珍惜眼前……她淚光迷蒙,眼里浮過的人影全都重疊在一起,最後幻化成翠翠,幻化成綠蘿。
幻化成她今生的親人。
這一哭把她壓抑了12年的不甘都哭醒了,是啊,人要珍惜眼前,莫要等失去了才後悔。
好思止了淚,癟著嘴,伸手拽住裙角。
「刺啦」一聲,她把寫滿詩句的裙角撕下,揉成一團向身後憤力砸去,不料卻砸中了一個人影。
「你手流血了,沒事吧?」
潤玉般的聲音從好思身後傳來。那聲音比紫竹林里的‘唦唦’聲更好听。
好思轉過頭揚起腦袋,卻見水洗天青色的身影遮擋住了光線,目之所及是一條黛青的腰帶。
劉卓從腰帶里取出一塊手帕遞給她。
手帕上干淨的青草氣息撲入她的鼻中。
竹林瑟瑟作響,好思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半響過後,她再次大哭起來,一把奪過手帕便使勁往臉上擦。
「哭出來就好,別悶在心里。」劉卓蹲坐在她旁邊。
好思哭累了便抽泣幾聲,抬起頭說道︰「手不痛,只是純粹想哭,」說著說著便破涕為笑︰「謝謝你的手帕,你看,都被我揉成泥巴了。」
此刻她臉上布滿了淚痕,還沾著淡淡的泥土,雙眼紅彤彤的,可是那毫無保留的笑容就像消融冰雪的陽光,在這張倔強的小臉上顯得溫暖而不刺眼,真誠地直透人心。
劉卓有一瞬的愣神,他笑道︰「這樣才對,笑起來多好看啊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要笑著去面對,堅強起來。」
他看好思低頭不語,便轉過頭去看那「沙沙」作響的竹林。
「剛才真是不好意思……」好思搓了搓手帕,臉露窘態︰「你都看到了?」
劉卓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我也住在‘一品居’,自然是看到了。」
「我沒有……」好思也不知怎的,一听便急著想要解釋。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也不會做那種無聊的事。」劉卓溫潤的笑里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氣息。
「和你下棋這麼久自然能看出你的品行,你直率聰明,善良好學。恕我只能看出這些,其他的那些妄自輕薄、攀權附貴,我倒是真沒看出來。」
「呵呵。」好思听得忍不住笑出聲︰「沒想到劉公子這麼能安慰人。小女子佩服佩服。放心,我沒事的,別人的踩踏只會是我成長的養料」
劉卓墨色的眸子閃過光亮,好一句「別人的踩踏只會是我成長的養料」。
劉卓樂了,好思卻苦了。她剛才抬手作揖,卻扯動了手掌上的傷口。
「嘶」她痛得直皺眉,想到那可惡的始作俑者,怒氣便噌噌地往上漲,想也不想便 里啪啦道︰「白衡你個白痴弱智三明治祝你出門被狗咬,被驢踢,被車撞,被水淹——呼,好爽」
一氣呵成的說完後好思便開懷的笑出聲。
劉卓目瞪口呆。
奇怪的話,奇怪的語調,雖在罵人可卻有趣。
長見識了不過……他皺眉道︰「白痴?三明治?這些是什麼」
好思知道自己口無遮攔了,「額……」她吞吐了半天︰「哎反正就是罵人的,白衡就是個白痴三明治」
「哈哈,有趣有趣這種罵人法倒是有趣的緊要是被白衡听去了,他一定會暴跳如雷恨不得把你挫骨揚灰的。哈哈」
「……」好思沒想到有人連開懷大笑都能如此溫潤,好像把夕下的余輝都吸引到了他的臉上,從皮膚里、從唇角邊透出一股暖人的光。
「剛剛只顧著安慰你,卻忘了你手上有傷,趕快回去處理一下。」
「啊」
好思暗嘆一句禍不單行。她發現自己的右腳已經崴了。定是在剛才被紫竹絆倒時崴的她在心下又詛咒了白衡一番︰真是個大災星
劉卓伸出手把好思撐起來︰「我幫你。」
在劉卓的攙扶下好思一瘸一瘸地向竹林外走去,她脖頸間細微不可察的暈染上了紅霜。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
一片撕爛的裙角在竹林里隨風飄蕩。
他們剛走不久,同樣的位置卻出現了另一個人。
那人冷哼一聲,把破碎的裙角臨空握住,伸出一掌。
「啪」劈斷了身旁的紫竹︰「可惡沒見識的倔丫鬟,又丑又粗俗居然敢辱罵本公子還拿本公子來尋樂逗那暴發戶的兒子開心。」
「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