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繁華鮮亮新潮時尚現代的城市里,總會有一些破敗老舊髒亂繁雜的區域,就像一個性感妖媚的都市女子不為人知的傷疤一樣。光明的背面總是黑暗,光鮮的背面總是破舊,這是世間萬物都難逃的規律,這個城市,也不例外。
這個城市有太多的高樓大廈,有太多的繁華和喧囂,每年都有更高的高樓從平地魏然矗立,每年都有筆直寬闊的大道犁開大地,每年都會有數不清的淘金者、大學生、農民工涌入這里,這個城市的國際機場總是擁塞著不同膚色不同國度的旅客,這個城市的碼頭、車站也總是在裝卸著進進出出的物資。人們早已經習慣街頭的熙熙攘攘,習慣人群像潮水一般的從身邊流淌而過,習慣了每天乘坐各種各樣的交通工具穿梭于不同的城區,就像那些背著背包的旅行者穿梭不同的城市和國度一樣。
當然,人們也習慣在夜晚來臨之際,卸下白天衣冠楚楚的偽裝,在一片充斥著酒精、香水和體味的狹小而幽暗的空間里將自己的身體和靈魂扭曲成自己也不認識的樣子,習慣卸下滿臉職業的無奈的笑容將疲憊至極的身軀掩埋在散發著餿臭味的床上再也不想起來。人們習慣了和白天的繁榮鮮亮既然不同黑夜,習慣了高樓後面低矮破舊的房屋。
這些城市的傷疤,靈魂的、的、物質的傷疤,無處不在。
在一片壓低了聲音的猜疑的調侃的嘲諷的閑言碎語里,趙市長的感覺非常的不好,這種不好使他突然發現,自己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很好的地方,其實遠遠只是表面。就像這片荒地,這片早就該改造成為繁華商業街的荒地。他不敢說他是一個好市長,但他自認為自己一直都在努力,而且市民們也應該看到了他不斷的努力,但突然間他發現自己的努力遠遠不夠,而市民們似乎也遠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麼肯定他。
電車依舊停放在一片暗淡和破舊的荒地里,遠遠的孤單的路燈,忽明忽暗的照耀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樹影。車廂里的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越來越吵雜,人們不知道電車為什麼會停下來,似乎也沒有耐心等待乘務員也許永遠也不會兌現的承諾和解釋,而紛紛把目光投向了車廂里那位原本離他們的生活很遠的大人物。有他在,其他的問題似乎都不是問題了。
趙市長的秘書白躍翔正在焦急的打電話,不時不安的看著周圍的人群。趙市長的警衛員則十分緊張的站在趙市長的周圍,密切的注意著人們的一舉一動。易傾城和她的保鏢也站在了趙市長的周圍,這雖然會暴露目標,可這時候維護市長的安全,也是她必須做出的選擇。
突然間,有人發現車窗外多了一些人影,一開始人們似乎沒有注意。但很快的,越來越多的人發現,車窗外的人影正在迅速的增加。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的話,車上的人打死也不會相信正在發生的一切——他們看到的,是一群,不,是一片穿著灰色斗篷,將整個人遮住只露出一雙眼楮的人影。他們不知道這都是些什麼人,也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但是,一種強烈的不安的情緒正在車廂里蔓延。
人們似乎突然想到,電車之所以會急停下來,似乎和這些人是有關系的。窗外那些灰袍人越走越近,人也越來越多,他們的腳步並不十分快,但正在一步一步的不可抗拒的接近,他們嘴里似乎念叨著什麼,車里的人雖然听不清楚,卻能感覺到一種浮動在空氣里的奇怪的噪音。
細心的人還發現,這些灰袍人的袍子中央,儼然印著一只白色的手印,所有的灰袍人身上都有,手印的形狀也都一樣,像是一支正在向你伸出來,要給你恩賜的手。一定要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有的灰袍人的袖子上,繡著白色的滾邊。
不安像瘟疫一樣在車廂里迅速的傳遞著,人們開始還議論紛紛,但很快的,所有的人都閉住了嘴,目光游移而躲閃,都在尋找一個自以為安全的角落將自己的身體和眼神都收縮起來。
終于,車外的那些人將車廂完全都包圍住了,里三層外三層的,將整列電車完全的圍住。他們念叨的聲音已經很近,並且漸漸的匯聚在一起,雖然車里的人還是听不明白他們到底都念叨的什麼,但那種聲音像咒語一般,讓他們恐懼,讓他們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而這時候,趙市長叫乘務員打開了他所在的那節車廂的車門。他不怕車外的那些人,或者說即使他怕,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人,正在干什麼,你們的行為妨礙了正常的交通秩序。」當趙市長一開口時,他就恢復了以往在電視上作報告時的那種器宇軒昂、正氣凜然的狀態,他不害怕,他自認為沒有什麼好害怕的,而且,害怕不但于事無補,反而會讓他失去所有的形象。而對于有的人來說,形象比生命還要重要。更何況,不是每個人都有權利畏縮和逃跑的。
「我是市長趙闌干,我要求你們馬上解散,不要影響其他人的正常生活。」趙市長走下了電車,站在軌道外面,背著手,腰板挺得很直。
似乎是受到了震懾,那些穿著灰色長袍的人。一個個的安靜了下來,一安靜下來,就靜得無聲無息。他們靜靜的站在了那里,就像一片模糊的陰影,又像身後那些沉默而荒廢的破屋爛牆。一時間,他們就好像不存在了一樣,車廂里的人們好奇而恐懼的看著外面的一切,有的人甚至有一種奇怪的想法——也許這一切都只是幻覺?或者,其實這些灰袍的人壓根就不存在,不,應該說他們的實體並不存在。
這麼想的人,霎時間就覺得自己的背後涼颼颼的。
後來,有一個目擊這一切的語文老師這麼寫道︰「那些灰色的陰影,藏在詭秘的斗篷之中,在那個炎熱的夏夜,突然間給人們帶來一種徹骨的寒意。他們就像亙古不滅的幽魂,穿透了某個未知的空間,突然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沒有人相信那是真的,即使是親眼所見,我們也依然以為,這只是個幻覺。而且,我們就像被人下了咒語一樣,頭暈目眩,呼吸也十分困難,我們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也不敢逃……我那時候想,我們只剩下唯一的一條路,那就是死。」
這時,中間的一片灰袍人往兩邊讓開,就像被拉開的拉鏈一樣。而他們中間,走出來一個穿著黑袍的人,一樣的將整個人的身體包裹在一片袍子里,不過那袍子是黑色的,黑色的袍子中間,白色的手印也愈發的觸目驚心。黑袍人走得很從容,就像在自家的院子里散步一樣,一直走到離趙市長只有3米遠的地方,然後和趙市長面對面的站住了腳步。
趙市長的警衛員們不動聲色的站到了他的周圍,他們看起來十分的鎮靜和沉著,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他們其實已經緊張得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趙市長和那個黑袍人透過袍子上兩個黑空露出來的眼楮對視著,目光冷靜而高傲,趙市長從來不會用這種高傲的眼神面對一般的市民,不過在必要的時候,他會提醒對方,一個掌控著上千萬人口的大都市的領導者,會有怎樣的氣場和壓迫力。
黑袍人開口說話了,在這種眼神的交鋒中,最先把目光移開的人,就已經失敗了。至少,趙市長是這麼認為的,這給他增添了很大的勇氣。
「想不到在這里竟然還會見到這樣一位大人物。」听起來,黑袍人是個中年男人,他的音質不錯,充滿磁性,而且說話的語調富于變化,有一種很強的感染力。比起一向都比較慷慨激昂的趙市長而言,他的聲音很容易給人造成一種親近的感覺。他的開場白很一般,不過接下來的話卻很是讓趙市長緊張了一番︰「我們本來只是打算給這些可憐的人一個告誡,不過遇到您,可真是個意外的收獲。」
「告誡?」趙市長皺著眉頭,冷靜,或者說冷淡的問︰「什麼告誡?」
黑袍人呵呵一笑,說︰「沒什麼,只是想讓他們知道,這個城市將會變成一片廢墟,他們之中,會有大多數的人死去。而拯救的唯一辦法,就是皈依到神的庇護之下。而我,是神的使徒,我來選擇有資格得到庇護的人。」
趙市長抱著手,似乎覺得有些好笑的樣子,說︰「如果沒有人听你那一套鬼話呢?」
黑袍人的聲音听起來依舊很優雅,但是他說的話卻讓周圍的人感到了一股逼人的寒意。他說︰「你大概還在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吧,不過,真相就是,整個城市都在同一個時間,發生了很多怪異的事件。人變得像瘋狗一樣四處亂撲亂咬,那是神的懲戒,不知敬畏的人都要付出代價。很高興在這里見到您,市長大人,有您在的話,我想那些不听話的警察會收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