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背抵著冰冷的石壁,綾音蜷起雙腿,將下巴擱在膝上,眼楮直直地看向前方,一副誰都不想搭理的樣子。
自十代口中得知了整個事情的始末以後,她就用開始這種方式無聲地埋怨起十代他們來。
從站著,到坐下,任由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們能做到得只有這些。
大概是因為討厭這種容易被好奇心支配,處事完全不經過大腦和不顧後果的態度,綾音從一開始就發現自己很難對十代抱有好感。
懶惰,愚蠢,沖動,散漫,若是要提及對方的缺點,少女覺得自己能從他身上找出一堆。
可性格上南轅北轍的永遠偏偏和這種人成為了朋友,這在她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
也許,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對十代的厭惡應該也算是一種同性相斥。
「還是說,你就是拿這樣的家伙沒辦法麼?」少女微微嘟起嘴,然後又綻放了一個笑容。
不過只要一想到將原本無辜的永遠給卷了進來,她就完全沒有辦法讓自己原諒十代他們,更別說給對方好臉色看了。或者,換句話說,綾音覺得以自己原來的脾氣,沒有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就算是不錯了。
而原因就是︰十代一行人要求留下等到決斗結束的舉動。不得不說,這個決定為他們在少女心目中加回了一些印象分,讓少女硬生生地壓下了滿月復的火氣。
至于此刻翔和隼人正在一邊背靠背地打著瞌睡,暫時沒有一丁點睡意的少女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沒有看見。
這些家伙,到底該說是粗神經好呢,還是根本就少根經?這樣的情況下居然也能睡著。
「那個……鳳凰院同學,」氣氛冷硬而尷尬,讓同樣清醒著並且天生就安靜不下來的十代尤其不適,所以他不得不嘗試著找到一個話題,「你是這麼找到這里來的?」
「哼!」回答十代的是綾音不滿的鼻音。隨即,她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顆圓圓的東西。
「這是……檸檬糖?」
熟悉的淡黃色包裝紙,不過是小賣部里都有賣得那種大眾向的便宜糖果,酸中帶著些微甜的味道很受大眾歡迎。
但是,這樣一個糖果……有什麼不對勁的麼?
十代幾乎想破了自己那和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一般坦蕩的大腦,卻依然沒有人後頭緒。
「我就是一路跟著這個東西過來的,」懶得罵對方笨蛋的綾音撕開包裝紙,將那顆糖果扔進嘴里。很快的,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在這棟早已沒有人煙了的宿舍里居然出現了許多還未過保質期的糖果,這不奇怪麼?」
「所以我就想,這一定是誰刻意留下的,」綾音拍了拍自己的上衣口袋,那兒已經被這個玩意給塞得滿滿的,「可能是指引,也可能是陷阱。」
「唉……居然還有這種事情!」能讓十代恍然大悟著實是十分不容易,不過這樣的反應也可以讓人很容易地斷定這一切絕對不會是他做的。
瞬間,綾音感覺到一股優越感油然而生。
「會是誰做的呢?」她用懷疑的眼神掃了一眼對面口水都流出來了的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應該不可能是他們吧!」少女有些不敢確定,理性提醒她這樣的猜測不無可能,但是出于感性……要真是就沒天理了!
「不知道,不過我們來的時候一路上都沒有見過這個東西,所以也不可能是明日香同學留下的。」十代起身搖醒在一邊睡覺的翔和隼人。
「嗯!啊!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敵人?是敵人嗎!」
翔和隼人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將書包當作盾牌舉至胸口,做出了防御的動作。
「原來是大哥啊!」待看清是十代後,兩人也先後放下書包,吐出一口氣。
「翔,你和隼人身上有帶檸檬糖麼?」
「怎麼?」翔揉了揉眼楮,又恢復成了一副沒有清醒過來的樣子,「大哥想吃那個東西麼?那我明天去小賣部買一袋回來。」
「我不喜歡檸檬糖的……」
于是十代得到了兩人這樣的答復。
「那看來就是永遠留下的咯!」綾音從口袋里再度拿出幾顆糖果扔給十代他們,「那個家伙,總是愛為別人操這些閑心。」
明明自己才是那個最不讓人省心的家伙。綾音不臉上高興地撇撇嘴,心理卻是暖暖的。
「可是永遠是怎麼會想到做這些準備的呢?」十代撓撓後腦勺,這個動作讓少女覺得他很傻,「我們就完全沒有想到過!」
然後,他就被綾音突然間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樣子給嚇了一跳。
「因為……我們曾經在這附近被人襲擊過,」拼命忍住吐槽對方和永遠智商上存在顯著差異的**,綾音心虛地看向黑色罩子的頂端。
「有些話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綾音在心中默默地這樣告訴自己,「雖然是事實,但是還是裝作不知道好了……」
然而就在這時,面前黑色的「牆壁」突然開始顫抖起來,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崩潰,那些構成它的不明物質從堅硬的固態轉變成霧狀,在表面翻滾流動。
「這是……已經結束了。」她有些驚訝,要知道即使是上一次看上去似乎很久,但實際上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個回合的黑暗決斗,也在耗費了大半個晚上的時間後才由永遠劃上句號。
而且在「里面」的時候,也完全沒有發現居然需要這麼久。
不過,這次……實在是快了太多了
「兩個小時。」綾音拿出PDA確認了一下時間,「怎麼會這麼快!」
難道對手如此不堪?還是……
她狠狠地擰起眉毛。
從最頂端開始,如同褪去的潮水,牆面瓦解成一塊塊會蠕動的泥漿掉落在地上,然後消失不見。
在那可以稱之為「嘆息之牆」的屏障背後,一點點出現的,是永遠和輝夜的背影。
「是永遠!還有經常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大姐姐!」
十代的表情如同發現了什麼新大陸,同時,他的大喊也徹底打斷了打算「睡個回頭覺」的翔和隼人的念想。
綾音松了一口氣,走上前去……
「結束了。」輝夜高挑著眉頭,表面上很平靜地看著地上原本黑色的泥漿突然間活了過來,蠕動著爬滿了對手全身,甚至強行灌進他的嘴里;但事實上,她覺得她明天應該不需要早飯了。
這簡直是……讓人惡心透了。
「是啊!」永遠連唏噓的心情都徹底沒有了。
「想好用什麼表情面對大家了嗎,小永遠?」
黑暗的氣息開始漸漸散去,大漢則被那些軟泥包裹著拖入地下,至少是短時間內再也出不來了。
「微笑可以麼?」永遠轉過頭來,很配合地開了個小玩笑。
明明贏了,卻沒有一點點高興和輕松的感覺,這樣的決斗對于永遠來說還是第一次。
只是站在對面看著對手被黑暗吞噬,不知為何,他在不知不覺中有了一種身臨其境的錯覺。
「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我也會這樣吧?」
這樣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結果就是,他不由覺得有些膽怯。然後,還有無法言明的罪惡感。
「我是沒有什麼意見啦!」輝夜將自己胸前的長發繞在了食指上,「但是小永遠,你確定你能做到麼?」
按照輝夜姐的話,永遠扭了扭嘴角,卻發現自己還真是擠不出一個笑容。
「小永遠,你可知道你現在的表情簡直比哭還難看,放在我們那兒,大概都能擠進‘最驚悚的虎式微笑’前三名了。」
「雖然有些很值得讓人吐槽的地方,但是我現在的確是沒有那個心情。」不知道為什麼,永遠覺得自己有些心煩意亂,于是賭氣般地回答道。
輝夜滿不在乎地沖他眨眨眼,「嘛!我倒是能理解……」
「唉?」這樣的回答有些意料之外,「我還以為輝夜姐會勸勸我的。」
「需要嗎?」輝夜舉起手,模模永遠的頭頂,動作無比自然,就好像他們兩人真的是姐弟一樣。
永遠眯起眼,露出曬著太陽的貓兒才有的幸福表情。
「要知道,你的輝夜姐可是那種‘即使不小心看到本應該與自己最親近的小永遠在和別的女孩子有說有笑的情況,也能默默地手握柴刀裝作不知情’的識趣女人哦!」
「這算哪門子識趣啊!」好好的氣氛霎時間蕩然無存。
「但是托小永遠的福,一直以來都算是心胸寬廣的我也終于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妒火中燒’了。」
「請不要擅自捏造這種看上去就不可能的事情。」在反駁完後,永遠才發現自己又被對方帶入了自己的節奏中,「事實上,我連做夢也很想在車站前對心儀的女孩說一次‘我也只是剛到而已’。」
神久夜永遠,身為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卻沒有和女孩子交往的機會……嗯,當然是自認為的。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
「抱歉……是我失禮了。」雖然口頭上有道歉,但是從表情上來看一點誠意都沒有。
「這樣的道歉讓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這實在是想想就會覺得無比憂郁,至于之前那點因為決斗而產生的小小動搖,經過這樣一打岔,已經一不小心被暫時扔到了腦後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了。
「那麼做為補償就讓我來實現永遠的夢想好麼?」
「輝夜姐,」少年被突然而來的勁爆宣言給嚇了一跳,「你在在在……在唆神馬啊!」
結果就是,慌亂不已的他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我說……」輝夜眨眨眼,露出了妖冶地笑容,「為了滿足小永遠的訴求,我會陪你去約會哦!」
「不……不不不不是開玩笑吧?」
「當然,我可是很認真的。」輝夜似笑非笑,讓他完全拿捏不準她在想什麼,「不過現在嘛,先想想怎麼和某人解釋一下吧!」
「綾音!」猛然意識到周圍那些壁障已經不復存在,永遠回過頭,卻意外地看到了一位少女氣鼓鼓的臉,「你怎麼在這兒?」
「這不是問題的關鍵!」少女一把拽過他的胳膊,動作有些粗暴,讓永遠覺得自己的胳膊幾乎要被折斷了。
「我倒是真的很想找個沒人會打擾我們的地方,好好地听永遠同學向我解釋一下剛才你們討論的‘約會’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罷,她還狠狠地瞪了一眼輝夜,卻發現對方笑容依舊,毫不介意。
「你,你都听到了?」
「當然,全部都听到了,從‘做為補償來你的夢想’那個地方開始。」
「但是那不是全部,最重要的地方漏掉了啊!」永遠哀嚎著,他發現控制著自己的胳膊的力氣越來越大了。
「那麼,就請告訴我事情全部的經過。」感覺已經快壓制不住自己怒意的綾音毫不猶豫地拖著少年朝房間外走去,「沒關系,我們還有半個晚上的時間。」
「等等,那個,」預感到大事不妙的永遠嘗試著做出最後的抵抗,「嗯,天上院同學她還……」
「沒關系,明日香同學交給我們來照顧就好了!」
不過這徒勞的抵抗還沒開始,立即被十代的善意給擊成了碎片。
「救命啊!」
這是他在這個房間里留下的最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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