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的是葉子。我羸了好些呢。」趙芸娘得意地道,小小胸脯挺得老高。
葉子?莊銘知道是一種紙牌,並不大懂,也就不多問,但小丫頭的一句「羸了好些」卻引起了他的興趣,不錯啊,老子蝕了本,小丫頭卻羸了錢,這兩下里抵消抵消,或許虧不了多少呢,忙追問道︰「羸了多少?」
小丫頭伸出三根手指,不說話,笑眯眯地望著他。
「三十兩?」哇,小丫頭真能干!老子竟然不賠錢啦!莊銘恨不得將她摟在懷里好好親一頓。
「哪有那麼多啊……」小丫頭反而被他報出的數字嚇了一跳,莊哥哥這是怎麼啦,象是打了雞血似的。
「原來是三兩啊。」莊銘聲音登時降了一個八度……唉,三兩就三兩吧,好歹能補點損失回來。
小丫頭奇怪地瞅瞅他,說道︰「什麼三十兩三兩的,是三十文,跟她們打葉子,不過大家閑著沒事做,消磨時光罷了,羸了三十文就算手氣很好的了……」
三十文?我的好妹妹……莊銘簡直有些哭笑不得了,自己這是利令智昏,智商瞬間降為零,不是很明白的事情麼,小丫頭同幾個婦人家打打紙牌,哪會輸羸那麼大,三十兩銀子可是普通人一兩年的收入,自己竟異想天開地想著她羸回三十兩銀子,真是白痴一個。
見小丫頭還等著自己表揚呢,莊銘擠出一絲微笑︰「好,好,芸娘好棒……」又一想,不能太鼓勵小丫頭玩牌,再說了,整日跟那些僕婦呆在一塊,盡學些嚼舌根也不大好,便道︰「這回玩了牌,下回還是少玩些,往後無事做,大哥教你識字,也可打發時光。」
「嗯,其實人家也不想打的,只是她們叫了,不好不打……大哥,你要教我識字,是真的?」趙芸娘驚喜地追問道,將羸錢的興奮丟到了一邊。
莊銘點點頭,正要說話,突然對面西廂房傳來一聲婦人尖叫聲,接著又是兩聲,莊銘听得真切,正是從對門那崔主事屋中傳出,听那聲音狀甚驚懼,不禁想道︰「那少婦怎麼啦?被崔主事打了?」
走至門口一看,對面房門緊閉,不知何時關上了,此時那婦人驚叫聲越發大了起來,並伴隨著陣陣泣聲,莊銘支著耳朵听了一陣,隱隱還能听到崔主事壓低了喉嚨的呵斥聲。不用想,必是崔主事在執行家法……媽的,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娘子,我見猶憐,他一個半老頭子,也下得了手?
古代的房子隔音不行,雖然關了房門,仍象現場直播似的,不多時,四下里就攏聚了許多好事者,對著崔主事的房屋,或交頭接耳,或指指點點。
先是驚詫莫名,再就是暗暗嘆了口氣,莊銘倒也想像這些閑人一樣看個熱鬧,事不關已,高高掛起,可惜辦不到哇。這個要害人物明明住處就在自己對面,自己能裝聾作啞麼,若是如此,崔主事會怎麼想?再說了,那娘子上回還幫了他一個忙,這人情可是欠在那里呢,眼下她遭了罪,自己又豈能無動于衷?
想著,莊銘再站不住了,邁開大步就向西廂房走去。「大哥——」趙芸娘伸手沒能拉住他,急得直頓足。
走到崔主事屋前,面對緊閉的房門,莊銘倒是稍稍遲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舉手拍打起來,四下里圍觀的閑人們臉上都露出奇怪的表情,興趣霎時間改變了方向,轉而對他指指點點了起來。
「這人是誰啊,冒冒失失的,人家的家務事也是好管的麼?」
有知道些底細的就道,「听說是外洋來的使臣呢,人情世事啥都不懂,眼瞅著要鬧笑話了!」
……
听這些人在一旁竊竊私語,莊銘充耳不聞,一群村夫蠢婦,除了嚼耳根,還會做什麼?果斷繼續大聲叫門。那一邊趙芸娘卻是又氣又急,雖然她也不贊同莊銘去叫門,但有人說她莊哥哥的怪話,她不急才怪!
叫了約莫一盞茶工夫,莊銘手都敲酸了,忽地房門猛地一下打開了,門簾再一掀,探出崔主事半邊臉來,莊銘擔心在外頭說話不便,忙擠了進去,正待開口相勸,卻不料眼前一團白花花的東西直晃眼,定晴一看,卻是那娘子渾身不著寸縷,瑟縮在床頭……見他進來,那娘子花容失色,登時一聲尖叫,比適才的尖叫聲還要高上幾個分貝!又手忙腳亂地將被子往身上裹。
莊銘整個人立時懵住了,呆呆地也不會動,下意識地告訴自己,完了完了,這下完了,徹底得罪這崔主事了。像是過了好長一段時光,其實只是短短一瞬,崔主事在他耳邊猛吼一聲,「荒唐!下流!還不滾出去!」
莊銘一個哆嗦,清醒過來,見崔主事衣袖簌簌抖動,就連三睫長須也跟著抖起來,顯然是羞惱已極,忙不迭地又是拱手又是作揖道︰「誤會誤會,在下沒有別的意思,在下只是來勸架……蒙大人照應……如夫人又是幫過忙的,不好不勸……天地可鑒,在下什麼都沒看到啊……」
「住口!你……你即刻給我出去!」崔主事越听越是惱火,猛力一推,將莊銘推出屋去,砰地一聲,重重關上了房門。他力氣不如莊銘,適才推不過他,讓他擠進屋來,如今總算扯平。剛關上房門,他便怒氣沖沖地指著床上的少婦道︰「好啊,你竟幫過他的忙,怪不得這西洋婬賤拼死了進來救你!今日兩樣並做一樣,一塊好生收拾你這賤人!」
上前掀開被子,痛下殺手。婦人大喊冤枉,記了半天,才記得上回替趙芸娘求皂子之事,便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崔主事半信半疑,婦人哭道︰「不信你去問那僕婦,她做得證人!」……
屋中兩人一問一答清晰地傳到外頭,那些個閑人先前听了莊銘與崔嚴間的對話,早已笑得打跌,如今更是得趣,有些不堪之人便來揣測莊銘與這娘子之間究竟有無八卦之事。在眾人低聲嗤笑中,莊銘面紅耳赤,灰溜溜地回到自家屋內。
一進門,趕緊將門關上,不少人往這邊瞧,不關上還成?活生生的一場戲演成了兩場戲啊……這臉丟大了。
正嘆著氣,卻見小丫頭趴在那兒哭,一問才知道小丫頭受不了別人笑話他,給急哭了。莊銘雖然心情不佳,但難得小丫頭一片忠心,還是打點起精神來勸她,「沒事,別人愛笑,就讓人笑去吧,咱們當時睡在田里,啥都沒有,鋪稻草蓋稻草的,周里長那些人不也是暗地里笑話咱們,如今不也過來了麼,還掙了些家當……這地兒不過是臨時住的,一陣子咱們就走了,誰也不認得誰,讓他們笑話幾日又有什麼打緊……靖哥哥本來就笨,但你蓉兒聰明啊,該幫著想主意才是,怎的哭起了鼻子……」
胸口被撞了一下,接著便是一陣花技亂顫,卻是趙芸娘撲入他懷中破泣為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