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客套,倆人分賓主坐下,一旁趙芸娘早乖巧地斟上茶來。
「莊使者,此處往得可習慣?」剛落座,孫師爺便笑容滿面地詢問道。「還好,有勞孫先生關愛。」莊銘點頭笑道,心里猜測這孫師爺此番來究竟何事。
「那就好,僕役們若有冒犯不敬處只管告訴我,我自會收拾他們,黃大人說了,莊使者遠來是客,切不可簡慢了。」孫師爺親熱地道。
聞言,莊銘眼前一亮,想著要不要先將那刁婦的事與他說說,自己既不能面對面與她吵,讓這孫師爺治治她貌似也不錯,殺雞給猴看,也讓這起小人知道老子也不是好惹的……反正是孫師爺自己提出來的,又不用厚著臉皮求人家。
不過,再三想想還是算了,畢竟是這幫人是機關里的地頭蛇,能在此處做事,都是與府衙中人沾親帶故的,惹翻了這幫人,雖然明里不敢對你怎樣,暗地里給你使絆可不是老子吃得消的。
正想著,孫師爺指著窗外西北角的竹子芭蕉道︰「莊使者你看,這些是今年春剛種下的,這才過數月,已是葳蕤一片……」
這孫師爺想干什麼,大老遠跑過來,不是為了閑坐話玄宗吧?莊銘一激靈,再次猜測起對方前來的意圖,對方越是務虛,越是要警覺啊,不過氣還是要沉得住……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當下打定主意,自己橫豎不問,讓孫師爺自個亮底脾,果然漫無邊際的一通虛話過後,孫師爺話題徒地一轉,談及莊銘跳海逃生一事,「莊使者此番遭遇風浪,竟至船毀貨沉,隨員盡皆罹難,實是一件大不幸之事……」
莊銘心頭一驚,自己編造的這橋段太過離奇,未免讓人半信半疑,難道孫師爺是奉黃知府之意前來旁敲側擊、一探虛實不成……他媽的,不管如何,事已至此,哪怕子彈迎面飛過來,老子眼皮也不能眨一下了,就給他來個硬挺到底,並不接孫師爺的話往下說,只道︰「孫先生錯了,本使船隊並不是遇到風暴,而是遇到了海賤。」
「莊使者定是記錯了,是遇到風暴了吧,這清天白日的,我寧波府沿海何曾有什麼海賤啊,莊使者再想想?」孫師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
此言一出,莊銘頓如醍醐灌頂,一切都明白了,敢情孫師爺是為此事而來,自己倒是白擔了半天的心,此是關乎府衙政績之事,只怪自己先前信口開河,考慮不周,忙道︰「本使糊涂了,是遭遇風暴了。」
孫師爺呵呵一笑,心想孺子可教,這法蘭西使者倒也不是一根嘛,原以為要費一番周折,不想輕輕松松就搞定了,伸手從袖中模出一錠銀子來,笑道︰「莊使者船毀貨沉,手頭上勢必不便,這是孫某的一點意思,還望笑納。」
這孫師爺行事當真是滴水不漏,明明是府衙給自己的封口費,卻說成是自己的意思,他一個師爺,本不在體制內,就算日後事情傳出去,也累不到黃知府與府衙。
不明不白的錢不能收,但這錢明明白白的是封口費,他莊大使自是欣然受之……內牛滿面啊,老子總算有錢啦,這在萬惡的舊社會,沒錢可萬萬不行……今夜就給小丫頭買兩個大肉包吃吃,這小丫頭饞壞了,就愛吃肉!
「莊使者,此事務必牢記,日後在聖上面前可別又糊涂了,呵呵……」見莊銘毫不推辭地將銀子收下,孫師爺愈加放心,但仍不忘再叮囑一句。
莊銘自是點頭不迭。
孫師爺也不再虛坐,當即告辭,此事辦成就好,也不必跟這法蘭西使臣點明什麼要害。
此事看似不大,內中卻頗有牽扯,黃大人政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卻關乎寧波衛所,征剿海賤本是衛所之事,如今外洋使臣居然在寧波海面遭遇海賤,寧波衛所自是月兌不了干系,同在一個地方為官,若是照實了上疏,卻是得罪人的勾當。
還有一樁更為要緊,不可不察,歷來朝堂之上均听不得壞消息,聖上登基不盈歲,自是天下承平,你給他冒出個近海海賤,從此對寧波府及黃大人必無好感,他孫師爺是衙門里泡大的老胥吏了,如何不懂得報喜不報憂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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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過來瞅瞅,這銀子大不大,他媽的,好沉,托著這死沉玩意,老子手腕快要斷啦……」明明小丫頭就在窗外不遠,莊銘仍一陣大呼大叫,唯恐那些公館僕役不知他莊大使暴發啦。
看著莊銘顯擺的樣子,小丫頭嘻嘻笑著湊近來一看,指著上頭的銘文道︰「足銀壹拾兩估平,就是十兩銀子啊,哪有你說的那麼重,還手差點斷了呢,又蒙人!」
「才十兩啊,老子以為發財了呢。」莊銘頓時有些失望。
「莊大哥,你是西洋來的不知道,這十兩銀子不少了,可以買好多東西,我爹爹以前做那麼大的絲綢生意,雇了好些個伙計,一個月也才賺百多兩銀子呢。」見莊銘老大不高興,小丫頭乖巧地安慰道。
險些忘了,這小丫頭是見過世面的,老子還在她面前顯擺,真是糗大了,不過小丫頭現在沒錢了,當了好幾個月乞丐黃蓉,得了這錢一定高興,「芸娘,這錢就放你身上吧,要買什麼自已買去……大肉包還是燒雞?」
小丫頭一怔,一雙秀目凝視在莊銘臉上,沉默了片刻說道︰「莊大哥,這銀子你還是放在自己身上用吧,你也沒錢,芸娘不吃大肉包也不吃燒雞……」
「傻丫頭,跟大哥客氣什麼,記住,大哥的就是你的,誰讓咱們相識在希望的田野上呢。」莊銘說著,硬將銀子塞到小丫頭手中,一邊想道︰「他媽的,這封口費還是太少,明兒尋個機會再向那老孫詐出一些來……連小丫頭都可憐老子沒錢呢。」
听著莊銘滿嘴耍酷,還夾雜自己听不懂的新詞,小丫頭卻不曾笑,只是紅著眼圈默默地將銀子收起來,跟那盒三只裝的杜蕾絲一塊放在了懷里,小聲說道;「莊大哥,這銀子太大,不好使,待會兒我將它換成散碎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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