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衣著看來,來人應該是富貴之人,他氣定神閑,從容不迫的樣子,使店內的緊張空氣有所緩和,他踱到鄭一官面前,用漢語緩聲問道︰「小兄弟可是從中原來?識得洪家老爺?」
鄭一官听到泉州熟悉的鄉音,心中大喜,忙答︰「我是泉州南安鎮守營千總,受知府葉繼善錯愛,驅船緝拿外夷海盜。沒料想到中了奸計被俘,又被泉州李旦所救,漂泊貴地,受他囑托,特來尋求泉州洪臣老爺子給予幫助。」
鄭一官聞听那人稱「洪家老爺」,始知這人並不是洪臣本人,所以回答之時,對洪臣的稱謂也尊敬起來,期望博得對方好感,又一再強調泉州,意思告訴他,我與洪臣同是泉州人。
那人听鄭一官所言,不住點頭稱贊,顯然十分高興,說︰「他鄉遇故人,緣分啊!我也是泉州人氏,只是離鄉很久了。如今听到少俠純正的泉州鄉話,倍感親切。我家老爺見到少俠,如此年輕,如此俊朗,功夫也這般漂亮,肯定大大開心。」說著,那人側身對高帽子用日語說了幾句話。
高帽子把身體挺得溜直,響聲答應一聲,手下士兵立即把銃槍放下,垂手默立。鄭一官見對方放下了槍,忙松手也放了日本浪人。那浪人被放開後,回身對著鄭一官,雙手捂胸,彎腰曲膝,像是道歉似的。鄭一官雙手合實,也以中國禮回敬。
日本國民對強人十分尊敬,卻對虛弱的人十分看不起,雖說鄭一官把他當用人質,他對鄭一官的功夫仍然佩服,所以向他行個大禮。
那富貴之人,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元寶,拉著高帽子的手低語幾句。高帽子笑嘻嘻接過元寶,揣入懷中,大手一揮,與士兵退出店外。
那人又來到浪人身旁,又模出一錠元寶,拋到破碎傾斜的桌面,並不說話,回身拉起鄭一官說︰「請少俠與老身前往,拜見我家老爺。」
鄭一官親眼見到這一幕,心想︰這人應是洪臣的下人,他已經威風到這般地步,但不知洪臣又是何等樣的人物!心中對洪臣的羨慕之情,油然而生,有種迫切見到洪臣的願望。
鄭一官隨從那富貴之人步出店外,一路徑直向東而去。
那痦子跟在他們兩人身後,一句話也不敢說,像做錯事似的。
路上行人遇見那富貴之人,態度十分恭敬,紛紛站在路旁向他們施禮,待他們走過去後,才敢繼續走自己的路。
他們一路走去,不斷有人向他們施禮,在路上耽擱不少時間。終于來到一片院落前。
院落坐北向南,靠山面海,房屋逾越千間,從山腰延伸到山麓,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這時,那痦子緊走兩步,來到富貴之人面前說︰「洪爺繁忙,我就不去打擾他老人家了。我在這里候著。」
那人听到說話,並不停留,徑直向前走著,說︰「既要你來,你就來,羅嗦什麼。」
那痦子立時不再言語,但從他表情來看,顯是十分受用。
鄭一官心中驚詫,暗自揣測,說︰這洪臣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讓人恭敬到這般地步?奇了怪了,泉州人在日本竟然取得這高的地位,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到了院落門前,那人安排門前的守衛,給痦子安排一個差事,痦子喜得連連答謝。
鄭一官隨富貴之人繼續前行,一路穿過許多層院落,兩邊廂房清一色以木格制作,有人不時拉開房門,出出入入,忙碌非凡。
眼前出現一座高大的樓房,紅漆鮮艷,斗角飛檐,雕梁畫棟,四下無人,寂靜肅穆,不像前面院落一派繁忙景象。
一官心說︰這就是了。那人拉開房門,兩人步入房內。
房間內擺設極為簡單,薄棉席地鋪開,正中端放一面白色平矮桌子,上面放些肉類菜肴,香噴噴的氣息迎面撲來。
北邊端坐一名老人,身形微胖,衣著簡樸,像名鄉下平凡老人。
一官心說︰幕府不是詔告天下,食肉者殺頭嗎?這人難道是日本貴族?但肯定不是士兵!又想︰下人的穿戴也比眼前老者富貴多了去了。
老者見到兩人推門而進,抬頭觀望,面露微微詫異之情,臉上倏忽又恢復平靜。帶他前來的人,對老者施禮說︰「老爺,少俠帶到,老僕這就去忙了。有事您再叫我。」老者點點頭,說︰「有勞了。」那人應諾一聲,退出門外。
老者伸手做出請的姿勢,鄭一官連忙盤腿坐下。
老者問︰「少俠從哪里來?從何人得知洪某微名?」
鄭一官忙答︰「我乃泉州南安人士,官拜南安鎮守營千總,助官府緝拿強盜。」
老者面部微微抖,並不答話。
鄭一官見了,繼續說道︰「汪峰是晚輩師傅,李旦卻與晚輩以兄弟相稱。」然後,鄭一官把在荷蘭戰艦上的事情,簡述一遍。
那名老者听了,望著他腰間兵刃,問道︰「少俠可曾讀書,考取功名?」
鄭一官面露尷尬,回說︰「不曾考取功名。」
老者又問︰「可懂音律?」
鄭一官愈加尷尬,說︰「也不懂。晚輩粗識文墨,琴棋書畫從來沒有涉獵。」
老者听了,微微一笑,長嘆一聲說︰「看來少俠與我當真投緣啊!」
這時,老者身後房內,傳出一串銀玲般的笑聲,這笑聲十分天真爛漫,像是少女一般,從聲音听來,相貌也應是清純月兌俗。
鄭一官听了,愕然向老者身後望去。
老者笑說︰「想當年,老夫憑一把蠻力,獨闖日本,因不懂日本語言,吃了多少虧,遭了多少難!可世事難料,蒼天有眼,竟助老夫建下這微薄功業。如今少俠與我當年,十分相似,令我大暢老懷啊!呵呵。」
鄭一官心想︰以為要出大丑,丟大人了。沒想這洪臣與我一樣,也是一名武夫,但不知功力如何。
嘴上忙答︰「不敢,我是晚輩末進,怎麼敢與洪大俠相提並論。」
洪臣笑說︰「無意在少俠面前賣老,這大俠二字實在不敢當。還請少俠以伯父相稱吧!」
鄭一官應聲說︰「是,洪伯父。」
洪臣又問︰「李旦遣你前來,究竟有何要緊之事,你不防講給我听。但願我能助你們一臂之力。」
鄭一官便把荷蘭海盜意欲控制日本幕府建立傀儡政權的事,以及李旦派他前來的事講述一遍,把南海大批財富之事隱去不講。
洪臣听了,雙眉蹙成一團,起身在房內走動,走了幾步說︰「那荷蘭海盜竟又來打幕府的主意?當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