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雷爾生默然回說︰如今,我已心灰意冷,什麼山口、什麼公司,都是笑談。只求留我一條狗命,苟延殘喘而已,他日相見,必有重報!
李旦呆在荷蘭戰艦十數年,親見雷爾生凶殘暴行,覺得他難改稟性。听他此時所言,顯有徹悟,又念這多年來,他待自己確實不薄,與勞累而死的那些支那人有天壤之別,不免動了惻隱之心。可又恐他日後反悔倒打一耙,想念至些,心意已決,說︰死命饒過,活命難饒,按江湖規矩,為死去同胞默念,需給你留個記號,時刻提醒于你,這狗命暫寄你脖子上,我隨時會再來取你性命!
說完,從鄭一官手中取過腰刀,耍了一個漂亮的刀花,刀刃閃電似的從雷爾生耳中一穿而過。雷爾生臉上登時鮮血噴涌,一灘紅艷艷的鮮血在地板上蜿蜒曲折,他的衣服都被浸成暗紅色。
雷爾生耳朵被割掉,疼得悶哼一聲,身體極度痙攣,一時暈死過去。
雷爾生醒後,大徹大悟,心懷善念,再不從事海盜之事,專心從商。日後,鄭一官改名鄭芝龍,兩人在商貿方面密切合作,打得火熱,雷爾生大發橫財,還曾幫助鄭芝龍探知不少軍事秘密,在歷史上留下青名。
李旦鄭一官起身往前走,走了幾步,李旦回身,點中雷爾生經脈,為他止住流涌的鮮血。這才加步趕上鄭一官。
時值隆冬,夜風格外慘冷,刮到人臉上,不自覺的鼻子僵酸難忍,使人艱于呼吸。李旦拉了鄭一官的手,閃回自己的房間,取出兩大罐朗姆酒,遞于他手中,說︰一口豪飲而盡,以驅趕勁利寒風。說著,雙手舉起酒罐,咚咚咚地甩開肚皮痛飲淋灕。一官見了,咋舌驚異,心說︰這一大罐烈酒喝光,還不醉死在這船上啊,便偷懶取巧,暗中潑灑些許,竟與李旦同時將酒喝完。
李旦手拎酒罐,與鄭一官使下眼色,兩人來到艦船邊,把木板綁縛腳底,縱身躍入水中。若在以前,鄭一官肯定不能直接跳入水中,在艦上這幾個月,經李旦指點,功夫激進,已非昨日可以比擬。
他們二人施展輕功,放開速度,縱情奔馳,唯恐那雷爾生蘇醒過來,驅艦追趕,所以一路向北,不敢有半點停留。當東方熹微,晨光初露,天光大亮之時,兩人已不知馳出多遠,回身觀望,荷蘭艦隊早不見了蹤跡。
大海茫茫,水域無際,天水相接之處,海水折射晨光七彩,令人目眩神迷,不遠處一座海市蜃樓閃現眼前,海市中的人群熙來攘往,端的是熱鬧非常,黃發垂笤,怡然喜樂。倏忽間,海市又不見了蹤影,唯留霞光陣陣,若沙場對擂,爭奇斗艷,雲蒸霞蔚,一時謂為大觀。
兩人觀望了不知多少時間,不覺心馳神往,竟然看得呆了。
李旦把手中的朗姆酒罐擲入水中,挺立上面,穩若泰山,身處一片七彩光線之中,儼然一派宗師氣象。鄭一官因為偷懶,沒有把酒喝完,缺少抵御寒風的能量,一路縱情奔馳,被夜風襲得抖成一團,站在朗姆酒罐上,左右搖擺,險相環生。
李旦見了,知他耍了小聰明,笑意盈盈地說︰聰明用過了頭,就是倒霉。小兄弟比起你師傅汪峰來,是足夠聰明的了。可在練功方面,卻大不如你師傅勤勉。不吃苦中苦,哪來人上人?
鄭一官神色羞赧,知道自己玩的小把戲,被師祖識穿。听到李旦提起師傅汪峰來,頓時精神大增,忙站穩腳步,問道︰我也十分奇怪,師傅如何拜在旦兄門下!這句話問得實在是不倫不類,師祖與徒孫間稱兄道弟,這要傳到世間,怎不令人笑掉大牙。
李旦收住笑容,正色說︰世無君子,天下皆可貨取。鄭一官听了,不明白其中原因,忙問其詳。李旦說︰汪峰母子,被皇帝發配給到極北之地,與披甲人為奴,吃盡了人間苦,受盡了人間累,食不裹月復,衣不遮體,賤如牲畜。
他們也算是福至緣臨,被日本的宮本武藏大師無意間踫到,發覺汪峰與故交汪直相貌十分相似,細細盤問之下,原來果然是汪直的骨血。宮本武藏大師便豪擲銀錠千兩,為他們母子贖回自由,帶往日本親授一身功夫。那披甲人見錢眼開,也顧不得大明朝的森嚴法紀,謊報母子二人畏罪自殺,已被埋葬。朝廷除去了汪直這個心頭大患,對他們母子也不怎麼掛念,旁置不顧。
我在日本期間,曾在長崎一帶盤桓良久,日常以縫紉糊口。那長崎是我華族聚居之地,華人結社成團,相互間幫助扶攜。洪臣便是我們泉州人氏,也是我的老主顧,長年眷顧于我,對愚兄實在有莫大的恩情。
恩人洪臣往來出入日本與泉州之間,貨殖市賣,乃成日本巨富。彼時,他與汪直有著密切的商業往來,與幕府也有十分緊密的關系。幕府十分喜好拳棒,又盛邀宮本武藏大師點撥功夫。洪臣與大師兩人都是幕府的神交,往來之間多有同席。宮本大師欲讓汪峰師成回國,為父尋仇,便請洪臣留意華族之中懂些拳腳的人。
鄭一官听了,尋思道︰旦兄為人極為謙虛,身為一派宗師,竟說懂些拳腳!卻又落魄到那般地步,顯是不願意在人間顯擺,大隱隱于市啊。
恩人洪巨當時就想起了愚兄。這實在令我汗顏,往日曾在少林寺學過幾年拳腳,因資質愚魯不成氣候,便不辭而別,私自下山,登船攜貨來到日本。沒想到做了跌本生意,竟然囊中羞澀,連回程川資也湊不足,我便在長崎華人聚居之地,以昔日曾少林寺為眾僧人做縫紉的手藝,聊以糊口渡日。
與那汪直之間的事,你已經知曉,我便不需贅言了。汪直死後,我沒有了本錢,重回長崎,操起舊日生意。那洪臣知道愚兄底細,頗有幾手功夫,便向宮本武藏大師舉薦了我。宮本大師把汪峰托負給我,並留下一筆可觀的財富,當時我十分貧苦,便被這筆財富誘惑得動了貪念。
汪峰隨我習了幾年功夫後,覺得藝有所成,便不听我的勸告,一意孤行,非要回大明為父報仇。我屢勸不成。直到那時,心中才有所後悔。他孤身一人,竟投虎口,怎不是愚兄管教不嚴,又動了那一時貪念,才釀致汪峰直到現在,仍在苦苦尋找仇家?
汪峰一身血仇固是該報,可已經時過境遷,今非昔比,大可不必使自己陷入快意恩仇、是非恩怨之中。為人不能過于固執,過尤不及啊;聰明也不能用過了頭,如你偷懶耍聰明,沒把那朗姆酒喝光,夜間長路奔跑,血脈不暢,怎不身受苦楚?
鄭一官听了,小臉臊得通紅,不敢正視李旦。過了一忽兒,鄭一官才問︰不知旦兄,又為何投身荷蘭海盜,這一去竟然十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