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清晨,還在起著薄霧,這是一個發起突襲行動的最佳時機。
這里是一個山腳,人跡罕至,這也是一個發起突襲行動的最佳地點。
所以一切都很理想。
他們從兩個方向潛入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到了近處他們才發現,原來設想的森嚴戒備,只是幾棟破舊的木頭屋子,看樣子至少已經被荒廢了一年以上。
其中一棟屋子里睡著一位老人,滿屋子的體臭和酒氣。
他們費了半天的勁,甚至大呼小叫,才把這位老人喊醒,緊接著他們就發現,這位老人幾乎是一位聾子,要用敲鑼一樣的聲音和他說話,他才听得見。
他自己說話的聲音,就象打雷。
他們幾乎喊破了自己的嗓子,甚至要震碎了屋頂,老人才滿眼血絲恍然大悟,連連揮手,大喊著說︰「你們跟著我。」
然後老人就領著他們出了屋子,老人走的方向,是向著山上。
從順順利利的潛入進來,兩個人的面色就都很難看,走上山路的時候,兩個人的面色已經鐵青。
和他們所擔心的完全一樣,他們見到了一處墳墓。
兩個人都已經僵木,從墓碑上的字看起來,這也的確是休花夫人的墳墓。
他們沉默著,不知道要對彼此說什麼。
老人卻在旁邊指手畫腳的大喊大叫著,兩個人也都听得很清楚。
這個老人是守墓的。看墳墓的外觀,他做得很盡力。
兩個人和老人一起大喊大叫了一陣子,直喊到腦袋發木的時候,也沒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
于是兩個人只好又隨著老人下了山,到了木屋門口,老人執意要拉他們進去,「這荒山野嶺,一個月也看不到一個人影,你們就進去陪老頭子喝幾杯,我還有幾壺酒,一包花生米,我請客。」老人怦怦拍著胸脯,滿眼期待。
燕碧城嘆息著從懷里掏出幾錠銀子塞給老人,拉起段輕雲急忙走了。
走了半天,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他們既沒有說話的心情,也沒有說話的力氣。
兩個人趕了一個月的路,帶著滿心的期許,滿月復的絕妙計劃,所收獲到的,只是一座孤零的墳墓,近乎腫脹的嗓子,和嘶鳴著的耳膜。
還有兩顆失望,頹喪的心。
他沒有能救下如畫,現在,他也沒有能救下如畫的母親。
這兩件事情他根本都無能為力。
究竟有沒有什麼事情是人想要做,就可以做到的?
譬如下定決心去做的事情可不可以?
喝杯水?
嘆口氣?
或者忽然笑上幾聲?
只不過卻偏偏有人在伸手去拿水杯的時候忽然倒斃。
有的人在嘆氣嘆到一半竟被刺殺,一劍封喉。
有人正要笑幾聲,卻忽然地震,房上落下一塊石頭,正中額頭。
還有的人想要死掉,卻偏偏死不了,至少燕碧城自己就曾經遇到過,顯然他也不是唯一一個欲死不能的人。
有人計劃要早起,以後要多多活動,有益身心,卻在第二天早上發現自己竟然已經癱在床上,唯一能活動的是自己的眼楮。
有人計劃30年之後或者更加長遠。
其實段輕雲就有一個相當長遠的計劃,他要去種地,或者挑糞。
那麼燕碧城的計劃是什麼?他做完了他在江湖上的事情,這件事情,並且依然活著的話,他要去哪里?
「這件事情結束之後,你是不是要回碧玉山莊?」在低沉了很久之後,段輕雲忽然問。
或者他只是想找一個話題,來打破這種討厭的沉默。
燕碧城在很久之後才用輕到近乎不可聞的聲音回答︰「會吧,我不知道。」他的聲音里有一些茫然。
于是段輕雲也沉默下來。
因為他已經知道,燕碧城並沒有做過在這件事情結束之後的任何計劃,他所有的計劃和設想,都是針對著這個他認為還沒有結束的陰謀。
之後的時間,仿佛根本就不屬于他自己的生命。
之前的時間,對于他來說,也已經有大半都死掉了。
所以他或許是一個沒有以前和以後的人,他只活在現在,活在這個陰謀里。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前,他就只為了這個陰謀活著。
其實衣澗扉的死去,已經帶走了他的一部分生存的意義,那麼在他了結了這個陰謀之後他要因為什麼繼續活下去?
有時候回憶會成為一個理由。
有些情景是一個人無法忘記的。
譬如楓如畫在一線美麗的血滴里掉進冰河里,就象一只墜落的鴿子。
或者在他掀開被子的時候,看到楚飛煙赤果的身體是如何的慘不忍睹,觸目驚心。
在很多時候,這是一個殘酷的世界。
時間總會帶給人希望,或許會帶給每個人,或者至少曾經帶給每個人希望。
明天,通常都是一個美妙的詞匯,會有初生的朝陽,明艷壯麗,還會有清新冰爽的空氣可以大口的呼吸,直入肺腑,仿佛讓全身都已經通透起來,變得像旭日一樣燦爛無暇。
所以這個詞可以引發一個人的想象力,對于美好和希望的想象力。
通常希望的結果有兩種︰
繼續希望和頃刻絕望。
絕望的結果取決于兩個因素︰
怎樣的人以及,怎樣的絕望。
那麼對于燕碧城而言,結果會怎樣?
時間的另外一個奇妙之處就在于,沒有人知道,明天究竟會發生什麼。
憂慮由此而來,偏偏希望也因此產生。
並且絕大多數的人都會相信他們會有許許多多個明天可以指望,或者,需要憂慮。
不論是燕碧城還是段輕雲,都不是喜歡彼此坐在一起暢想明天的種種美景的人。
顯然眼下,在剛剛見到如畫母親的墳墓之後,也並不是適合做這種暢想的合適時機。
實際上顯然在以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他們都不會有心情一起去喝幾杯酒,順便暢想一下未來。
這種暢想燕碧城曾經有過,那個時候如畫還活著。
通常人在美好里,會有許多美好的希望,盡管他明明知道這些希望大部分都和眼前的美好無關。
人在痛苦中,也一樣會對未來生出絕望,甚至畏懼,雖然他也很清楚,這些絕望和眼前的痛苦實際上也沒有太多的關系。
所以燕碧城沒有去為自己在了結這個陰謀之後的日子做出任何計劃或者打算,也並不奇怪。
雖然他可以劍出傾城,在這個江湖上或許根本就沒有對手,甚至他的體質,也已經因為他的際遇變得令常人無法企及。
但他畢竟還是一個人,一個,同樣無法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的普通人。
實際上他永遠都不會想到,在他回到青州城客棧之後,他會遇到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