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時任丐幫幫主的銘侯銘大俠離奇過世。」
「二十四年零七個月,又三天。」
「銘大俠一身浩然正氣,武功蓋世,江湖中人無不敬仰。」
「他的名號,就叫作一代名侯。」
「銘幫主膝下僅有一子,卻生來不智,六歲方能言,形體滯緩。」
「其實連脖子都轉不動。」
「銘大俠雖則心傷,卻依然對其痴子悉心照料。」
「視若掌上明珠。」
「銘大俠的夫人,已在早年因生子產難,不幸過世。」
「所以這個傻兒子,是個不祥的人。」
「如此父子相依為命,痴子雖則笨拙,卻也結實粗壯,對其父敬愛有加。」
「如此的父親,大概還生不出忤逆的兒子。」
「因見其子情形,銘大俠決意不再傳其武功。」
「為父的心腸,只盼著這個傻兒子能平安終老,莫入江湖,免得武功不精,徒增是非,自保不足,反受其害。」
「就是這個傻兒子,卻在銘大俠入土當晚忽然出手,瞬息連斃丐幫三位長老,越眾而逃,當時丐幫眾多高手圍追堵截,竟不能及其項背。」
「被斃的是丐幫副幫主錢余,刑堂堂主金大有,九袋長老玉一堂,也是銘幫主的三位結拜義弟,人稱錢老二,金老三,玉老四。」
「據當時在場的丐幫弟子私下傳言,這個傻兒子的武功頗似其父,卻不盡同,招招出人意料,無跡可循,有萬夫莫敵之氣勢。」
「還是有些夸大的,傻子出手,事出意料之外,畢竟佔了些便宜。」
「眾人推測銘大俠為人光明磊落,既已坦言不傳其子武功,決不致表里不一,這個傻子的武功,必是見其父習武,偷學所得,私自揣摩,不露聲色,遺漏部分竟能自行貫通,獨有創意,形意高絕,身雖不便,竟能轉弱成強,獨闢蹊徑,是個百年難見的武學奇才。」
「父親練武,總不會防著兒子,再說又是個傻兒子,看了也是白看。」
「此後丐幫盡出弟子,全力搜尋,竟未尋得半絲形跡,傻子就此失蹤,至今蹤影全無。」
「以後想必也不會再出現的。」
「至于傻子因何要殺掉其父的三位義弟,丐幫一直三緘其口,江湖上一時間眾說紛紜。」
「也許是忽然發了瘋,傻子發瘋,也是很合情理的事情。」
「也有人說,傻子的本性極為暴戾,忽失其父,怨天尤人。銘幫主在世的時候,丐幫中人因著幫主的情面,還能恭敬以對,既然幫主入土為安,或許行為言詞上開始冷落,傻子本有一身驚天武功,受了怠慢,心生怒意,于是就一鳴驚人,叛出了丐幫。」
「我都說他是忽然發了瘋。」
「還有人說,傻子的外表雖然痴呆,其實聰明過人,頗有野心,在銘幫主入土當日,丐幫已經議定要將幫主之位傳給副幫主錢余,傻子不甘,于是起了沖突,他竟然一怒之下殺了他的三位義叔。」
「有野心的傻子,世上也未必就沒有。」
「更多的人相信,銘幫主忽然離世,本就離奇,隨即發生這件慘案,或許深有關聯,可見其中必有隱情,只是丐幫礙于情面,家丑不敢外揚。」
「也可能連丐幫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不錯,這件事情的起因,直到三年後,才查明。」
「什麼起因?」
「三年後,錢余生前的房子翻新,竟然翻出一封書信,寫好未發,其中提及銘幫主竟然是被錢余伙同另外兩位義弟用慢性毒藥在三個月里漸漸毒死的,其目的,是為了幫主之位。」
「他很著急要坐上這個位子?」
「與外人共謀,幫主只是第一步。」
「與何人共謀?」
「信上並沒有線索可查,此事就此沉滅,只是于此看來,救了丐幫的,正是這位丐幫四處追殺的傻子。」
「你實在並不應該知道這件事情的。」傻子緩慢的說︰「知道這件事情的,在丐幫里也沒有幾個人。」
「是家父提及的,家父也為這個傻子嘆息。想必他當年發覺內情,苦忍到其父入土,安葬妥當,才發作出來,斃了仇敵,亡命天涯。」
「想必他也很清楚,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是不會有人相信他的。」
「是。而且他一定已經想到,如果他說出來,三個凶手反倒起了戒備,他再動手,雖然武功過人,也未必能一擊而中。只是他究竟是如何查清的,就沒有人知道了。」
「通常人們都會對傻子不大戒備,尤其是生出來就傻的人,所以他暗地查起來,大概也比較方便。」
「家父亦曾感嘆,如此的傻子,實在是對天下聰明之士的一個嘲諷。」
「燕莊主武功出眾,睿智過人,常能為他人所不能。急流勇退,飄然隱世,傻瓜素來欽佩,只可惜,至今仍無緣拜會。不過你說了這麼多丐幫的事情,和傻瓜有什麼關系?」
燕碧城搖了搖頭,仰天喝了口酒,「沒什麼關系,我只是隨便說一說。」
「燕莊主雖未曾得見,能見到燕三公子,一樣榮幸。」
燕碧城卻沉緩地說︰「榮幸正是燕三的,你現在做的,我沒有做到,大概也做不到。」
傻瓜同樣沉緩地說︰「你現在做的,傻瓜也沒有做到,大概也做不到。」
燕碧城笑了起來︰「如此我們各司其職,各盡其力。」
「所以我趕車,你坐著。」
「你趕車倒無妨,不過你這是去什麼地方?」
「你連回家的路都不認識?」
「你要送我回家?」
「你的女人在那里故去,你總該回去看一看的。」
「我也想順便探望一下附近的鄰居。」
「我並不反對。」
「我有時候希望我能比你聰明一點,這樣你就不必叫我大傻瓜了。」
「現在看來你最多是個傻瓜,沒什麼前途,和我一樣。」
「天下象你這麼夸獎人的人,我還沒有遇到過。」
「以後大概你也很難遇到。」
「但我還是希望,以後可以再見到你。」
「大傻瓜請下車。」
「下車?」
「我沒打算送你回碧玉山莊。」
「這是什麼地方?」
傻瓜嘆了口氣︰「你在前面街口左轉,再走上幾步就到了。」
燕碧城跳了下來,「不過我沒錢付車費。」
「所以我也沒給你送到地頭。」傻瓜慢慢趕著牛車掉頭,漸漸聳動著遠去,身形依然僵木,坐在牛車上就像戳著一截木頭。
一直走了很遠,他的語聲才傳回來︰「有的人一輩子只見過兩次,就已經是知己,可以相惜,已經足夠,大傻瓜一路保重。」
燕碧城點了點頭,嘆息著,「傻瓜也一路保重。」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實際上他一轉過街口,就已經看到了那一棟沒了屋頂的房子,在淒涼的佇立著,就像寒風里的一座煙囪。
他走到院門前,連停都沒停,直接路過了。
不遠處的另外一個院子里,一位花甲老人正捋著胡子曬著太陽,揚起臉對著天打了個噴嚏,聲音方落,見到一個人正在對面看著他,仿佛是從噴嚏里噴出來的,接著就听見這個人問︰「剛才是你在打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