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碧城已經喝光了一大碗湯,他的呼吸也很快沉穩下來。
「我的故事並不復雜。」女人嘆息著︰「那封信,是我送出去的。其實這件事情我本來已經決心不會告訴給任何人的,也不想再有任何瓜葛,可是你們卻讓我改變了主意,我很希望,我不會因為這個決定後悔。」
「你怎麼會把信送到那間客棧去?」楚飛煙說︰「你怎麼會知道的?」
「語童山莊的主人,也的確是我,是童大帥買下來,送給我的,我的名字是花惜語。」
楚飛煙的面色已經變了,于是女人就看著楚飛煙說︰「花無色是我的姐姐,我的真正身份,是五花八色門的副門主。」她搖了搖頭︰「曾經是。」
「五花八色門飛色堂堂主楚飛煙拜見副門主,屬下多有冒犯,請副門主責罰。」楚飛煙跪倒下去,卻被女人扶住,扶了起來。
「你是飛煙?你沒有見過我,也不知道我的身份,不需要責罰,其實要責罰的,應該是我。可是我以前倒是常常听姐姐提起你,她也很喜歡你,甚至我覺得她已經把你當成了她自己的女兒,現在連我,也已經開始喜歡你了。」
楚飛煙笑了笑,眼楮,卻紅了︰「門主她」
「我知道。」花惜語也已經悲傷︰「如今的五花八色門,只剩下了你和我。」
「飛煙的確不知道副門主的事情,門主以前也沒有對飛煙提起過。」
「我的事情,整個五花八色門,也只有門主知道。」花惜語嘆息著說︰「可是那天晚上我剛剛听說門里出了事,立刻就被人攻擊,當時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盡快離開,還是沒有來得及。」
「那封信,也是副門主在匆忙下寫出來的嗎?」
「逃亡途中,我也負了傷,就用我自己的血,寫出了童大帥的名字,當時沒有太多時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還能活下去。」
「可是副門主為什麼會把信送到客棧里的,整件事情」
「五年前,門主給了我一個任務。」花惜語的眼楮里露出了回憶的神色,「這個任務就是接近童鐵,設法搞清楚有關他的所有事情,任何事情。」
燕碧城暗自嘆息,顯然她成功了。
女人要在這個江湖生存下去,所付出的,常常比男人多得多。
這個任務被極其秘密的交給了花惜語,所以花無色才會嚴令禁止門內的任何其他人去查探有關童鐵的事情。
甚至連楚飛煙也不知道這個秘密。
花無色顯然是一個極其謹慎周密的人,可惜,她還是死在風雲幫的刀下。
或許這正是這個江湖的本色。
「門主為什麼會關心童鐵的事情呢?」
「我也並不是很清楚。」花惜語說︰「門主只是說,童鐵可能涉及到了一個很大的陰謀里,其它的,她並沒有對我詳細交代。」
「副門主有所發現嗎?」
「童大帥和我已經很親近了,但我一直都沒有什麼發現,直到幾個月前」她頓住,很深的吸進了一口氣,才又繼續說︰「幾個月前童大帥忽然對我說,他收到消息,風雲十四騎即將復出江湖,而且這一次的復出,是有備而來,內中極不簡單。」
「童大帥他是如何得知的?」
「我不知道。」花惜語低下頭,低聲說︰「他的很多事情,並不告訴我的」又抬起頭來︰「不過他卻提起,他要去找一位朋友,一起商議對策。」
楚飛煙立刻問︰「童大帥沒有說要去找誰嗎?」
「他沒有說,之後,我就沒有再見到他,現在江湖傳言,都說他已經已經死了。」
屋子里沉默下來。
燕碧城在听,也一直在思考。
童鐵會去找誰?如果他是童鐵,他會去找誰?為了如此嚴重,可怕的一件事情,他會去找誰商議對策?
他說得很簡略,可是他知道的,都有些什麼?
他又怎麼會知道?
為什麼在此後,他立刻就失蹤了?
在五年前花無色派出了楚飛煙,恐懼戰兢的為自己安排退路。
在五年前,花無色也派出了花惜語,她自己的妹妹,潛伏在童鐵身邊。
這不太可能是一個巧合,並且到現在,顯然童鐵已經把這兩件事情連結了起來。
花惜語竟然在童鐵身邊臥底,顯然她用的是最徹底的一種方式,她也並不是唯一一個使用這種方式的人。
她的心里對童鐵究竟是怎樣感受的?
顯然她已經生出了感情,並且可能很深。
可是她依然還是要把他的行蹤舉動,全部匯報給花無色。
所以她其實也一直都在出賣他。
如今她為了童鐵的失蹤,在悲痛。
沒有人,包括她自己,還會相信童鐵還活著。
這或許是愈加令人傷痛的一種境況,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所以,她在一開始拒絕向他和楚飛煙說出實情,並不奇怪。
童鐵不在,五花八色門也已經不在,她自己被追殺,躲藏起來。
她已經只剩下了悲痛,雙重的悲痛。
所以她要月兌離,她要結束這一切,她畢竟還要活下去,她還會有更新的生活,在等著她去度過,她會希望她能徹底離開,忘記這一切。
也許每一個人,都會這樣做。
都會開始設法去建造一個同以前全無關系,全新的開始。
如今她卻又被卷了回來。
一個人要月兌離曾經身陷在其中的生活或者經歷,並不像想象中那麼簡單和容易。
如今屋子里的這三個人,都已經不能再選擇離開。
一個人,不論他用怎樣的方式去活著,他自己真的能決定的事情,究竟還會剩下多少?
花惜語愛上了自己出賣的人,不能停止,她的矛盾和傷痛可想而知,現在,她月兌離了這種傷痛,立刻又進入了另外一個,這兩種的區別有多大?
或許應該問的是︰這兩種的區別,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傷痛可不可以被分成很多種?
楚飛煙從十歲開始,就不再能決定自己的什麼,或者從出生開始,就是這樣子的,如今,她依然還是不能決定什麼,不能改變什麼。
他自己呢?
他的思緒亂起來,卻又听到花惜語凌亂的說︰「可是我畢竟和他在一起很久了他給了我很多東西,我甚至希望能為他生一個孩子,只是從他離開,失蹤開始,我就在每天每天擔心,現在」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她畢竟終于遇到了兩個她能說一說心事,說一說自己的感受的人。
楚飛煙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燕碧城也同樣不清楚。
「當年門主給我任務的時候,也對我交代,將來,如果有一天局勢突變,我要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寫在一封信上,放在城西廟前的那棵柳樹下,埋到土里,之後在樹身上刻出一個記號。」她的聲音已經平靜,思路也已經清晰。
或許正同楚飛煙一樣,這是她必須要有的能力。
「這麼說副門主也不知道這封信是怎樣被送去客棧的?」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這封信會被送去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你會去取這封信。」
顯然在花無色的計劃里,只有她自己才通曉全盤,甚至楚飛煙和花惜語也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是誰把這封信送去了客棧?
看起來這個問題,大概永遠都沒有答案。
「當時我被追殺,匆忙逃出前只來得及抓起了一張紙,我的手臂中了刀,好在傷口不深,畢竟一路逃了出來,我不清楚我自己還能不能逃過這一劫,我也不知道這些來殺我的人是怎樣知道我的身份的,我只是想無論如何我要把這封信送出去,我盡力逃去城西,可是時間根本來不及,我只能寫上童鐵這兩個字,當時我是希望如果真的有人能收到這封信,可以從童大帥開始調查,或許還可能發現什麼,因為當時我就已經感覺到,門主讓我調查童大帥一定有很深的用意,這並不是一件輕易就可以去做的事情,而且童大帥也說過這次風雲幫的復出非常不簡單,門里又是被風雲幫毀滅的,我在想這中間會有關聯。」
「是,這中間一定有關聯。」楚飛煙點著頭。
「我沒有想到,我真的能逃出來,所以」她頓了頓,才又說道︰「我就隱藏在這里,我是想,藏在京城,可能反倒安全一些,這里是我很久以前買下的一處房產,也沒有別人知道的。」
「然後副門主又雇車回山莊搬了些東西?」
「是。」花惜語嘆了口氣︰「那個車夫看起來蠻老實的,可是現在我已經知道,你們能找到我,一定和他有關系。」
燕碧城也嘆了口氣,看來上了傻瓜當的,並不是他自己一個人。
「其實我知道這樣並不妥當,可是有些東西,我是不能不去取回來的,追殺我的人應該也不會想到我還會找人再回去,所以並且我也已經決心,既然門里已經不在,童大帥又失蹤了,我也想,不再管這件事情了,我」
三個人再一次沉默。
窗戶在漸漸亮起來,新的一天,已經在開始。
她為什麼要留在京城?天下這麼大,她在京城要等待什麼?
她要等的,是不是已經絕望但她卻不肯絕望的那個希望?希望童鐵會在有一天奇跡般的忽然回來?
期待奇跡,豈非正是許多人,甚至每一個人在無可奈何的時候,所生出的自然的反應?
如果童鐵真的回來了,五花八色門已經不在,那麼她是不是就可以無所隱藏,不再傷痛的繼續和他在一起?
全心的去愛他,去開始一個新的,美麗的夢想?
是不是這個夢想太誘人,所以才讓她寧肯冒險留在京城,寧可說服自己去相信這個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奇跡?
只是,奇跡之所以是奇跡,正是因為它總是在不可能的時候發生。
有沒有人能夠站出來說,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奇跡?
如果對于奇跡的幻想真的被徹底斷絕了,那麼這個世界上會有多少人,立刻就倒在無盡的黑暗中?
如畫所希望的,也同樣是一個如此的奇跡。
只是如畫並不走運,她沒有見到這個奇跡發生。
那麼花惜語,會不會走運一些?
她冒著極大的風險回去取的東西,又會是什麼?
她並沒有講,只是,有些東西是無法另外買到的。
沾染著美麗回憶的東西。
「童大帥要去找的,究竟會是誰?」燕碧城緩慢的問。
兩個女人都沒有回答。
只不過燕碧城心里已經有了一個答案,他並不能完全確定,只是他很清楚,她們兩個人心里浮起的,也會是同樣一個名字。
「看起來,童大帥的失蹤,極可能同這個人有關,否則不應該如此湊巧的。」
她們一起點了點頭。
屋子里又靜下來。
看起來她們都不願意懷疑這個人,他也一樣。
只不過從現在的情形上看,他的確是太可疑了。
飛澗山莊,正在同風雲十四騎激戰,在山莊莊主衣澗扉的領導下。
這一點,他們三個人都知道。
衣澗扉在整個江湖上的聲譽,他們三個也很清楚。
那麼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看起來花無色左手安排了楚飛煙,右手安排了花惜語這兩條線。
一條線事關她的最後出路,同時也是一個隱藏的棋子,顯然花無色當時也在希望,這個棋子能夠至少為她報仇雪恨。
所以她才用一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紐帶,把這兩條線連在了一起。
另外一條線,卻在關聯著童鐵。
花無色告訴楚飛煙的是︰如果門內出了大事,就到客棧里去取一封信,在信上會說明原委。
花無色告訴花惜語的是︰如果情勢突變,就把一封信送出去,一封有關童鐵的信。
顯然,無論在五年前花無色在懷疑什麼,她所懷疑的事情的關鍵,就是童鐵,並且花無色已經預見到,她的五花八色門如果被滅掉,關鍵的線索,也同樣是童鐵。
這兩條線如今交錯在了一起,一起指向了一個人,一個很可疑的人。
一個偏偏又是看起來,想起來,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可疑的人。
「衣澗扉。」
在燕碧城很緩慢的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兩個女人的身體一起震了一下。
盡管她們早就在想著這三個字。
和她們一起震了一下的,還有燕碧城自己。
他覺得他有些被自己的話,嚇到了。
這三個字在此刻跳出來,是一件讓人心驚的事情。
「我們畢竟,還不能確定。」楚飛煙說︰「而且從各個方面看起來,如果是衣澗扉殺了童大帥,很不合情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