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一起跌倒,一起流著鼻血。
神龍申吟著要爬起來,爬了半天,不得不放棄。
他卻看到笨蛋已經慢慢爬了起來。
他沒看到的是,美女已經慢慢落下了淚水。
笨蛋走過來,有點搖晃。神龍踢出一腳,卻被笨蛋握住,壓下去,直接撲在他身上。
神龍覺得大事不好,偏偏無法動彈。
笨蛋把他壓得很緊,很有技巧。
于是他知道,這個笨蛋看起來打架比他還有經驗。
在知道的同時,他看到笨蛋流著鼻血,朝著他的臉擂過來。
他發出了驚恐的尖叫,他知道這麼打能把人打死。
「你們,他媽的還不出手?」神龍在質問。
沒有人出手。
于是神龍喊著說︰「我認輸了,大哥砰別打了。」
笨蛋停下來,繼續流著鼻血,說話帶著鼻音︰「你他媽的神龍,我就要打到你變成爬蟲,」
「砰,砰。」
「我砰爬咕咚蟲砰您老高抬貴手。」
神龍已經哭了起來。
笨蛋慢慢直起身子,抬起袖子擦了擦鼻子︰「你他媽的跟攤子掌櫃道歉。」
「我」神龍爬不起來,趴在地上抱著拳︰「孫大老板,我我錯了。」
「你說你以後再也不找他的麻煩。」神龍的臉上又挨了一拳。
「我」神龍痛哭著︰「我不敢了,不找您老的麻煩。」
攤子老板已經急忙拱了拱手︰「不敢,不敢,下個月的月費,我還是照交的。」
「砰」這一次已經有了余音,滿台在唱著戲︰「你保證你不收。」
「我保證。」神龍覺得要暈過去,卻偏偏又異常的清醒︰「我今天就走,再也不回京城。」他安靜下來,可以專心躺在地上哭泣。他爬起來的時候,看到他的手下都站在周圍,抱著膀子,神色凝滯,眼色驚懼。
驚懼欲絕。
「走了,走了。」攤子老板揮著手,一邊用手里的長柄勺子,慢慢在巨大滾開的鍋里轉動著︰「沒事了,走吧。」
人群慢慢散開,走光了。
笨蛋已經重新坐在了原來的凳子上,抬起手,喝了一杯燒刀子,又立刻吃了一個混沌。
「我」神龍想交待幾句場面話,畢竟還有手下在旁邊。
他低下頭,看到美女把一瓣大蒜放進嘴里嚼著,另外一瓣大蒜好像飛了出來,于是他就不能動了,一直站在旁邊。
身後一直站著他的手下。有一個仿佛還想掏出或者放進自己的匕首,正在模著腰。
看起來就像正在搔著癢。
楚飛煙仰頭喝了一杯燒刀子,含在嘴里。
「你讓他們走吧。」他看著酒杯︰「這本是你想要的,你又為什麼要解圍?」
「你呢?」楚飛煙把一顆滾燙的餛飩放進嘴里,淚水立刻流了下來︰「你又為什麼,要這個樣子的?」
他沉默,慢慢吃下了一瓣大蒜︰「你還要不要喝酒?你還能喝多少?」
「要。」她說︰「我還能喝光整個夜市里的酒。」
他的鼻血滴在酒杯里,迅速溶解,一杯清澈的酒變成了粉紅色,他一口喝了下去︰「好,誰先走,誰是土狗。」
因此,比賽繼續進行。
在經過了短暫,並且精彩的中場表演之後呢,我們看到,現在比賽雙方已經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場地。
也已經在各自的比賽位置上做好了準備。
中間擺著一碗滾燙的餛飩。
燕碧城這一方,已經用袖子擦干了鼻血。
楚飛煙這一方,已經用手背擦掉了眼淚。
看起來雙方的士氣都很充足,雙方相互友好的微笑了一下。
比賽立刻開始。
這一次先出手的一方是楚飛煙,一瓣大蒜,一杯燒刀子,一個餛飩。
燕碧城立刻緊隨其後。
雙方都在微笑著,注視著對方的動作。
現在已經沒有人還在流淚,同樣也沒有人還在流血。
雙方的比賽狀態都很好。
雙方的臉上也都很干淨。
下半場比賽的全部觀眾,包括飛天神龍,以及數名身後的手下。
觀眾們看的都很認真,在如此寒冷的冬夜里,在餓著肚子的前提下,能夠看得如此全神貫注,並且一動不動。
我們實在不能不驚嘆這場比賽的激烈和精彩。
這里需要順便說明一下,就是這幾位觀眾朋友實際上想動也動不了。
在比賽進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後,燕碧城嘆了口氣︰「女孩子不要那麼爭強好勝。」他說︰「你的臉已經紅透了,好吧,你可以先提出比賽結束,我們平手,下次繼續,並且我不叫你土狗。」
楚飛煙笑了起來,仰著臉看著天空笑著︰「燕三公子如果自己不行呢,不妨直接說出來,飛煙也會把土狗的事情忘掉。」
她的脖子也已經紅了,但她依然不肯認輸。
「你真的還能喝?你還沒有醉嗎?你現在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
楚飛煙低下頭看著他,忽然抬手拔出了他的碧玉劍,飛起在空中做了一個極美的旋舞。
美的就像一縷碧綠的飛煙,飛煙飄散的時候,碧玉劍已經在鏘然聲中插回了鞘里。
所以她的確沒醉,看起來她的確還能喝下很多燒刀子。
「現在公子沒話可說了?」楚飛煙微笑著看著他,並且揚起了眉。
燕碧城微笑起來,立刻開始了下一輪,︰「我無話可說。」
楚飛煙點了點頭,立刻跟上。
看起來他們除了比賽,都已經無話可說。
可是神龍大哥卻有很多話想說,他又偏偏說不出來,他急的眼楮都要瞪出來,他有千言萬語急于傾訴。
他的手下和他一樣。
飛煙雖然散去,發絲卻沒有,絮絮擾擾的飄動在夜空里,久久不落。
神龍覺得自己的頭上很涼,從沒有這麼涼快過。
沒有人喜歡在寒冬的深夜里餓著肚子如此的涼快,可是他沒什麼辦法。
他現在的發型就像剛剛剃度的沙師弟。
身後站著一排大師兄,他們的眼楮轉的比大師兄還要靈活。
這也是他們身上唯一能動的器官。
比賽繼續在無語中進行,兩個人都比得很專注。
仰起頭喝酒的時候,他們被遮擋的眼楮也會分別都閃動著傷痛。
可是放下杯子的時候,他們也都會分別微笑起來。
他們也都沒有流淚。
他們的胃卻在不斷的刺痛起來。
他們也都已經簡化了比賽程序,一瓣大蒜,一杯燒刀子。
看起來,這場比賽比得並不是燒刀子。
這場比賽比的是眼淚。
比賽誰先落下淚來。
分別為了不同的原因落淚。
同樣的,都是刺痛,被一把燒著火的刀子插在心上的刺痛。
看起來這場比賽對燕碧城更加有利一些。
男人畢竟,對于眼淚的克制能力要比女人好一些,從通常的角度上來說。
只不過楚飛煙的這個能力好像也並不差,她的酒量也極好,忽然就會拔出碧玉劍,在空中做一個極其美麗的旋舞。
在旋舞結束的同時,碧玉劍也已經回到了劍鞘里。
他們比了很久,一直未分高下。
大師兄們在一個一個陸續的變成沙師弟。
在最後一個大師兄變成沙師弟的時候,楚飛煙的旋舞忽然伸展開來,就像一片翻卷的雲,忽然卷到了燕碧城的懷里。
他張開手臂抱住了她,碧玉劍卻依然在清鳴中回到了鞘里。
她緊抱著他的脖子,滿面的緋紅,在急促喘息著。
「飛煙輸了。」她閉上眼楮,把臉埋在他胸前,慢慢地說︰「飛煙,不能再喝了。」
她的淚水,也已經濕透了他的前胸。
她的確輸了。
她畢竟,是一個女人。
燕碧城很長,很慢的嘆息了一聲,慢慢把她放到地上,扶住了她的腰,︰「我們回去吧。」
然後他掏出銀子放在桌子上,又握住了他的劍。
兩個人慢慢走著,慢慢離開了。
三師弟們還在戀戀不舍,還在圍觀著這場已經結束的比賽。
一直到天色微明的時候,他們才離開,和小吃攤子的攤主們一起下班回家。
然後幾個人就立刻極快的失蹤了,各奔東西,隱姓埋名。
老死不相往來。
他們雖是流氓,畢竟燕三公子是誰,還听說過。
實際上飛煙是誰,他們也猜到了。
他們也認出那一把劍,極可能就是傳說中的碧玉劍。
相對于其他幾個人,神龍大哥的境況還要差一些。
他去了關外,帶著他心里面一個每天折磨他,巨大的秘密,或者負擔。
他竟然和劍出傾城無人能敵的燕三公子在集市上打了一架,並且有多人圍觀。
他差一點就贏了。
想到這里他總會嘆口氣,模模頭頂。
他把這個秘密藏了三年,終于忍不住的時候,在一個小酒館里,對著當地的幾位其他的流氓,說了出來。
眾流氓相互看了一眼,又重新看著他,臉上帶著一致的古怪冷笑︰「哥兒幾個知道您老大號神龍以前在京城里威風過,今天你喝多了,說話有些過了,今天這頓酒你請,以後別再說了。」
神龍著急起來,連嚷帶比劃,︰「那天我就這麼一腳,然後這樣」他揮了下拳,︰「一拳打在他面門上,他當時就趴下了。」
一拳打在他面門上,他當時就趴下了。
他的身體橫飛出去,趴在了地上,實際上他是撞在牆上彈回來的。
他慢慢翻過身子,吐出了幾顆牙齒。
擊出這一拳的是旁邊桌子上的一位壯漢,人高馬大,胡子拉碴,已經站了起來,健壯的就像一頭牛。
「媽了個巴子的,一晌午就听你這個人渣在這里放大氣,說一次我沒搭理你,你還越來越起勁。」
桌上的流氓們都坐著,都在冷笑著觀望。
大漢桌上坐著的兩個人,也已經笑了出來。
「燕三公子是什麼人,你看你那小樣,還和燕三公子打架,還把燕三公子打趴下」壯漢奮力吐出一口唾沫,抬腳又要上去。
卻已經被兩個人拉住了胳膊。︰「小流氓不懂事,隨口胡說八道,忍忍,別搞出人命,為了他不值得。」
壯漢憤憤坐了下來,又吐了口唾沫,揚聲說︰「我周大武,你們听準了記住了,以後要尋晦氣來找我,洛陽城西,現在,給我滾蛋。」
桌上的流氓們立刻撒丫子奔了出去。
神龍在地上又不敢出聲申吟,也爬不動,索性一直躺在那里。
燕三公子,周大武見過一次,只一次。那一次,這位三公子正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欺負如畫。
並且把如畫逼得跳了樓。
從房梁上下來之後,周大武知道自己搞錯了。
可惜此後一直沒有再見到燕三,無法當面道歉。
好在這一次他終于有機會出了一口氣,他也覺得舒服了很多。
他畢竟,還是為燕三公子做了點事情。
他也實在沒有想到,神龍大哥說的竟然都是真的,他只隱瞞了自己也趴下了這個事實。
此後,神龍就不再說起這件事情,畢竟過過嘴癮能連累到牙齒的事情,會去做的人不多。
想起這個秘密,他還是會嘆氣,他嘆氣的聲音也已經和沒有說出來之前不同。
因為他的牙齒在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