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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三章 冰雪連天

就在片刻之前,風棄天帶著他們,從那個缺口文質彬彬的走進來。

如今他已經知道,他不可能再帶著他們,文質彬彬的走出去。

或者驚慌失措的走出去。

或者跳出去。

或者爬出去。

或者不管怎麼出去。

總的來說,他已經意識到,他不太可能,還從那個缺口出去。

或者從任何地方出去。

他轉身看了看自己的手下。

他的手下也都在看著他。

他們都沒有說話。

他轉回身掃視飛澗山莊。

如今這個山莊是他的,屋子里還有半壇先秦美酒。

地窖里還有幾壇陳年女兒紅。

這是衣澗扉不久前告訴他的,所以他不必費力去找。

山莊里的家畜還在不斷連綿的倒下,死去。

山莊里的井水,已經被落了毒,劇毒,無法食用。

現在他開始希望,山莊里的食水儲備,夠他們用一陣子。

糧食也最好還剩下一些。

現在他成了飛澗山莊的主人,衣澗扉帶著一伙人圍在外面。

把他們圍困在飛澗山莊里。

這個計劃就像一個玩笑,一個天大的,卻令人嘆息的玩笑,忽然之間,就把他們換了位置。

他一直,在走進來,在激戰的時候,都在思考著一件事情。

思考衣澗扉的愚蠢。

愚蠢到自以為很了解自己,卻忘記了,自己也同樣很了解他。

現在,風棄天知道愚蠢的是自己。

他以為他很了解衣澗扉,並且他知道衣澗扉也很了解他,但他卻同樣忘了,衣澗扉也同樣知道這一點。

他以為衣澗扉忘記的事情,其實衣澗扉並沒有忘記。

真正忘記這件事情的,是他自己。

所以他敗了,忽然就敗,他只剩下六個人。

衣澗扉可以隨時文質彬彬的從那個缺口走進來,和他說幾句話。

「澗扉是不是早就想到,風棄天一定會料到你在山莊里,也一定會帶著手下,沖進山莊里去找你?」

「是。」衣澗扉看著韋帆守,笑著說︰「我是想到了,我知道他一定會想到我還是在山莊里,並且是一個人。」

「好計謀。」昌易如說。

「但計謀畢竟是計謀。」衣澗扉說︰「沒有人真的知道結果會怎樣。」他轉過身看著圍牆︰「看起來,還是我們幸運一些。」

「我們要不要,現在就進去?」孫平說。

衣澗扉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我們只圍困,不進去。」

「莊主」孫平躬身說︰「養虎為患。」

「可是」衣澗扉說︰「風雲幫的事情,向來是整個江湖的事情,同他們有所過節的,也並不只是我衣澗扉一個人,所以,真正要來剿滅這六頭狼的,不應該只是我們,只要願意來的,我都希望能給他們機會。」

「屬下懂了。」孫平鏗鏘著說︰「屬下過慮了,屬下考慮不足。」

「你很好。」衣澗扉笑了起來,又轉過身︰「剛剛不久前,澗扉請兩位兄長走,兩位不肯走,現在看來,即使兩位要走,澗扉也要強留的。」

「不必。」昌易如說︰「我們也不想走,屠狼大會,我們怎麼肯錯過?」

狼的習性,是要奔跑,游動的,呼嘯而來,呼嘯而去。

這的確一直是風雲十四騎的作風。

如今他們可以繼續在飛澗山莊里呼嘯來去,顯然會氣悶,但沒有別的辦法。

好在飛澗山莊還算寬敞。

這一戰實際上已經結束,顯然自殺不會是風棄天的作風。

所以他們只好等著被別人殺。

在被殺前,或者還有機會再殺幾個人。

除此之外,他們已經沒有了任何,別的機會。

死在樹林里的風十不相信奇跡。

其實風棄天也不相信。

可是現在,他也已經開始,在思考,奇跡,會不會來?

奇跡到底會不會來沒有人知道,不過每個人都知道,一定會來的是蜂擁而來,要來殺掉,殺絕風雲六騎的江湖好漢,英雄們。

「發武林貼。」衣澗扉說︰「風雲十四騎,僅剩其六,困于飛澗山莊內。余者,盡授首。衣澗扉再請天下武林同道,能施援手,共赴決戰。」

「是。」孫平躬身。響亮應答。

「相信這一次會來的人,要多一些。」衣澗扉頓了頓,笑著說。

「我想會多很多。」韋帆守也笑著。

「大概能來的,都會來,而且」孫平嘆了口氣︰「會來的很快。」

四個人一起點了點頭。

他們都已經想到了這一點。

他們沒想到的是,孫平的話剛說完,第一個要來的人,已經來了。

來的人是薛並添。

他來的的確很快。

「你遲到了。」昌易如笑著說。

韋帆守卻只是看著他,並沒有說話。

「是。」薛並添很抱歉地說︰「中途遇到事情,著急趕來,卻無法月兌身,實在心急如焚,唉」

他的嘆息很深重,他的神色,也極其焦急。

「戰勢如何了?」他嘆息過後,立刻焦急地問。

「風棄天帶著五個人,還在山莊里。」衣澗扉看著他微笑著︰「薛兄能來,澗扉感激莫名。」

「衣莊主客氣了。」薛並添誠懇地說︰「能為武林同道盡一份心力,一直是並添的心願。」

「嗯。」衣澗扉笑著點了點頭。

「我們現在是不是要進去?」薛並添看著圍牆,急切地說︰「這一戰,我也已經期待了很久,如今,就要盡一份心力。」

「暫時不必。」衣澗扉說︰「稍等一等。」

「我等不及了。」薛並添說︰「我很著急。」

他的樣子的確很著急,急著盡一份心力。

他也已經騰空而起,直沖了過去,沖在半空聲音才傳回來︰「我先探一探。」

「薛兄還是」衣澗扉笑著搖了搖頭,輕輕嘆息了一聲。

薛並添已經飛到了圍牆上空,他的雙手在不斷的飛舞,連綿的飛刀,不斷的飛射出去。

就像在下著雪,落著冰雹。

冰雪連天,薛並添。

他的飛刀用起來,的確仿佛要連著天。

他的飛刀用的很不錯。

他的打算也很不錯。

他要在圍牆上空發射出一片飛刀,能殺一個最好,畢竟能殺掉風雲十四騎中的一個,已經是一件他可以講述一輩子的事情。

殺不掉也沒什麼,他也已經盡了一份心力,他知道風雲十四騎的刀法,也很不錯,所以他不打算和他們近身纏戰。

好在他用的是飛刀,能夠及遠。所以見到院子里有人要沖過來,他就立刻飛回去。

他知道風雲幫的人,無論如何不敢追出來。

他想的都沒有錯,看起來該想到的,他也都想到了。

他甚至也已經想到,從來沒有听說過風雲十四騎擅長暗器,這群土匪只懂拎著大刀到處砍人,就像一群屠夫,一個大字都不認識。

至于弓箭,畢竟要彎弓,要搭箭,要點時間。

所以他來得及。

只不過他沒想到,暗器雖然他們不怎麼用。

風棄天卻有時喜歡用一用繩子,很長的繩子。

而且用得也很不錯,甚至連衣澗扉都夸獎過。

于是在他的冰天雪地里,他看到了一條蛇,蜿蜒著,很長,很快。

快的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他忽然發現,他有點來不及飛回去。

他同樣沒想到的是,風棄天的身手,比他想得還要好。

風棄天也已經非常憤怒。

站在飛澗山莊的院子里憤怒。

他正好飛過來撞在了風棄天的氣頭上。

所以這條繩子,里面揉著鋼索,也揉進了風棄天暴怒中的全身功力。

繩子一閃而至,快到目不暇接,薛並添急忙飛退。

他卻不能退的比繩子還快。

于是繩子再一閃,閃到了他的膝蓋上。

膝蓋骨爆碎的聲音在暗夜里如此響亮,就像壓碎了一堆核桃。

衣澗扉急欲揚身,卻已經停下來。

因為他也已經來不及了。

薛並添的身體一閃,就閃到了圍牆里。

砍刀砍斷身體的聲音,和身軀四散落到地上的聲音,迅急,連綿的傳了出來。

四處一片靜默。

圍牆外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楮,看著圍牆上空。

那里是薛並添消失的地方。

他們都很驚訝。

包括衣澗扉。

這個起落,變化,的確出乎他們的意料。

因為他們也都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薛並添的意思。

所以他們也相信他的確能活著再回來。

他卻偏偏,竟然,沒有。

「風老大的繩子,真的使得不錯。」韋帆守依然瞪著眼楮,甚至有些目瞪口呆︰「我覺得,甚至比他的刀法大概還要好一點。」

其他人依然還在驚訝中,依然沉默。

過了半天,衣澗扉才嘆了口氣︰「實在是不錯。」

「謝謝。」風棄天在圍牆里說。

衣澗扉沒有理他,繼續說道︰「薛兄才來,竟然這麼快,就英勇捐軀。」

風棄天這次沒說話。

薛並添的身體,是被六把厚背砍刀,近乎同時砍斷的。

砍成了七段,也落在七個不同的地方。

因為除了風棄天,院子里的每個人,其實都很憤怒。

和風棄天一樣憤怒。

所以薛並添實際上是撞到了六個人同時的氣頭上。

六個人都在生氣的時候,很生氣的時候,尤其是這六個人還是風雲十四騎中的前六位的時候,最好不要跳到他們頭上。

還要意氣風發的射出那麼多飛刀,就像一片冰天雪地。

「其實我想他來了很久了。」韋帆守說︰「只是在觀望著,沒有進來而已。」

「其實他來的時機不錯。」孫平說。

「死的時機卻不太好。」衣澗扉嘆了口氣。

「他本是來錦上添花的。」孫平說。

「他叫薛並添。」衣澗扉說。

「雪中送炭的人,本來就不多。」

「他的綽號,是冰雪連天。」

「他看了很久,才來的。」

「可是他來了不久,就死了。」

「這件事情,真是很出人意料,我們根本都想不到。」

「他自己,應該也沒想到。」

「看起來,他實在並不應該來。」

「錦上添花的事情,有時候,也並不總是讓人愉快的。」

「只是,能讓自己送了命,也實在並不多見。」

「其實我只見過這一次。」

「我也希望以後不會再見到,實在出人意料。」

「風老大時常喜歡做幾件出人意料的事情。」衣澗扉說︰「上次挖地道,我的確就沒有意料到。」

「不知道這一次,他們還會不會挖地道出去。」孫平說。

「這次不會。」衣澗扉說︰「這次他們沒有機會。」

對于飛澗衛是怎樣忽然出現在那個樹林里的,衣澗扉並沒有解釋。

也並沒有人問。

風雲十四騎對飛澗山莊的攻擊,正如衣澗扉所預料的,發生在他們最軟弱,最疲倦的時候。

在他們露出軟月復的時候。

圍牆坍塌,是讓每個人都會軟弱的事情。

也許是每個人。

在衣澗扉獨自守著飛澗山莊的時候,他們的軟月復,也已經暴了出來。

衣澗扉就是這一戰的軟月復。

風棄天的眼光其實並沒有錯,他看得很準。

只是,他卻沒有記起來要問一問自己,衣澗扉對他的攻擊會發生在什麼時候。

如今他知道了答案。

衣澗扉對他的攻擊,致命的一擊。

就發生在他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他最想掏出敵人的內髒的時候。

在他認為,他的進攻最有優勢的時候,最凌厲的時候。

所以他沒錯,他只是少想了一件事情。

這件事情,讓他一敗涂地,站在院子里,生著氣,並且,帶著五個和他一樣生著氣的手下。

生著,自己的氣。

實際上這個世界上,最能夠讓一個人生氣的,並不是他的仇敵。

他的女朋友。

或者他妻子。

是他自己。

衣澗扉說的是真話,他的確一直都在等,他在等風棄天認為他們軟弱的時候沖進來,于是他就在風棄田認為自己最剛強的時候,結束了這場決戰。

衣澗扉說的另外一句真話是,他的確沒有茶幾,只有一張桌子,桌子在大堂里空落著。

風棄天坐在椅子上,很突兀,就像萬丈平川上,突起了一棵樹。

很孤獨,很頑強,很有氣勢。

也很悲涼,因為前方,已經刮起了颶風。

他預計他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他忽然很想喝酒,抱著壇子喝。

山莊里不錯,各項用品一應俱全。

衣澗扉並不是一個奢靡的人。

但卻是一個懂得享受的人。

所以飛澗山莊的每件用品,並不豪華高貴。

卻都很舒適,很合用。

很稱職。

衣澗扉在此刻是突出的,在夜幕里,雪白的突出著。

他低下頭,慢慢徘徊著,在想著心事。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著什麼。

每個人都知道的是,即使他在低著頭全神貫注的游離,他依然是突出的。

或許他的生命,本就是突出的。

所以他會有一間不經雕飾的大堂。

他會有一套高山仰止的桌椅。

他會在夕陽下,看著夕陽,輕聲嘆息,他的神情如此無奈。

他的眸子,卻是如此的孤傲不群,氣象萬千,低沉,卻又如此激昂難耐。

于是他的眸子,就會立刻在夕陽里燃燒起來。

燃燒的,就像一片艷烈的夕陽。

風棄天站起來,環顧著這間粗糙,廣闊的出人意料的廳堂。

只不過他的樣子,在他站在衣澗扉站過的同樣的地方的時候,就像一只蛤蟆,一只健壯的蛤蟆,在環顧著井壁。

他的刀法不錯,刀勢凌厲如魔,淒厲狂暴,震人心魄。

他的繩子也用的不錯,剛柔並濟,隨心所欲。

他的繩子也很長。

只是,無論是他的刀還是他的繩子,都已經不能幫助他從井里爬出去。

他從門里走了出去,走得很快,走得就像一陣風。

風棄天像起了一陣風一樣的走出門。

去了地窖。

他走進地窖的時候,東方的天際,開始浮起第一線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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