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如畫慢慢站了起來,站了一會兒,低著頭,然後慢慢抬起頭,慢慢向燕碧城走過來。
她走在雪地上的聲音,依然很清脆,就像她的笑聲。
就像一路跌落著一只又一只的瓷器。
燕碧城還在凝視著天際,沒有聲音,沒有動作,沒有表情。
他听著楓如畫的腳步聲,在楓如畫走到他身側的時候,忽然倒了下去。
冷汗早已經濕透了他的背,他能站立這麼久,一直都在拼命堅持。
他不想在雲開面前倒下去,他站立的每一個瞬間,都在忍受著尖銳的痛苦。
現在他卻在楓如畫的面前倒了下去。
楓如畫發出了一聲驚叫,她撲過去,伸出手,卻听見燕碧城很輕,很清晰地說︰「不要踫我。」
于是她猛然收回手,就像是觸踫到了一顆極燙的炭。
她慢慢站直身子,在狂瀉的淚水里看著他慢慢坐起來。
看著他的鮮血再一次慢慢流出他的鼻孔,嘴角,還有他的耳朵。
她曾經用力咬過的耳朵。
她曾經歡樂親吻過的嘴角。
她曾經溫柔輕拂過的鼻子。
「我知道你恨我。」楓如畫痛哭著說︰「我寧願你殺了我,都可以,只是你可不可以讓我扶你起來,讓我先照顧你。」
燕碧城搖了搖頭,緩緩地說︰「不必,謝謝。」
楓如畫的哭聲已經響徹了雪原,在冰冷的空氣里撕裂,她在不顧一切的痛哭,嘶叫著。
但她卻不能,不敢去照料虛弱的隨時都會再次倒下去的燕碧城。
她只能在她的淚水中,在漫漫飛雪里,看著他顫抖著,慢慢擦去他自己的血跡,在壓抑的咳嗽里,不斷地沁出滿臉的汗水。
看著他在她的嘶叫里,慢慢閉上了眼楮。
在她的嘶叫終于漸漸平息的時候,她已經坐倒在雪地上,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的呼吸慢慢平穩,看到他張開眼楮,看著她。
他的目光,洋溢著冰冷的沉靜,在冰雪里,冷冽著。
她听見他緩緩地說︰「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如此去做,你一直在演戲給我看嗎?」
「我我沒有。」她的淚水一直沒有止息,再一次痛哭起來。
「你說話。」他說︰「你告訴我,為什麼。」
她止住痛哭,用粘滿雪粉的袖子擦干了自己的淚。
「我告訴你,我都告訴你。」她急促著說,她看著他的眼神,同他的面色一樣痛苦。
也同她自己的一樣。
「我為了我的母親,才會出賣你。」說完這句話,淚水再一次涌出了她的眼楮。
出賣這兩個字,就像一把劍,刺中了她自己的心。
只是她寧願,想要更加痛苦一些。
她願意用全世界最殘酷的方式,折磨她自己。
「你的母親。」燕碧城輕輕咳了一聲,血又流出了嘴角︰「她怎樣了?」
「她失蹤了。」楓如畫流著淚說︰「在我15歲那一年,失蹤了。」
「你一直在找她?」
「是我」她握緊了自己的手,指甲刺入了她的掌心︰「我在找,沒有找到。」
「我記得你說你沒有見過你的父親。」燕碧城說︰「所以你一定很希望找到你的母親,我明白的。」
「去偷你的盒子,我是為了兩枚珠子。」
「你對我說過。」
「只是」楓如畫的牙齒,咬緊了︰「只是這兩枚珠子,是從我母親的項鏈上摘下來的。」
燕碧城的神色痛苦起來,過了一會兒,才又說︰「你要做的事情,從一開始就是一路跟著我,是嗎?」
「是。」楓如畫用袖子重新擦了擦自己的臉︰「鴿子帶回來給我的信,要我一路跟著你,一直到搞清楚盒子的事情,一直到搞清楚,你究竟知道些什麼。」
「你是真的不知道讓你做這些事情的人是誰,是不是?」
「我不知道。」楓如畫的淚又流了下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我沒有騙你,請你相信我。」
「信上說,你的母親在他手里,你做完這件事情,他就放你母親回來,是嗎?」
「是。」楓如畫大哭著說︰「信上就是這樣說的,真的是這樣說的。」
「吳勝被殺,也全部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好讓我能信任你,是嗎?」
「是。」
燕碧城沉默下來,他想起了吳勝在死去之前那一連串驚變的眼神。
顯然吳勝在一開始並不知道這個計劃的真相,他以為他們真的要殺掉燕碧城。
只是在他死去之前的瞬間,他終于明白並不是楓如畫忽然改變了主意,這個計劃本來就是這樣子的,他只不過是一個犧牲品,一個從一開始就已經注定要被舍棄的道具。
所以他在最後看著燕碧城的時候,才會如此悲涼,因為他已經知道,燕碧城一定也會上當的,一定也會變成一個犧牲品,這個可怕陰謀的犧牲品。
就如同吳勝自己一樣。
燕碧城曾經為了這一連串的眼神思索過,卻沒有找到答案。
現在他終于找到了。
找到在被楓如畫出賣之後,在心死之後。
他和吳勝,究竟誰更加幸運一些?
「那個夜里。」燕碧城淡淡地說︰「那個你和我在野外的夜里,你根本也是在演戲,你根本並沒有喜歡我,是嗎?」
「我」楓如畫哭著說︰「我喜歡你,我並沒有我並沒有在這件事情上騙你,我真的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一個人坐在酒樓里,我就喜歡你,我不想的,可是我自己也沒有辦法,我是真的喜歡你。」
「喜歡到,要出賣我?」
「不是,不是,我不是。」楓如畫痛哭著,零亂的說︰「我不願意,不想出賣你,可是,為了我的母親,我沒有辦法,我寧願自己死掉,可是我不能讓我母親繼續受苦,我沒有辦法。」
「你有。」燕碧城說︰「你有,你向來都不笨,難道你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把真相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嗎?」
「我想過,想過很多次,我每天都在想,可是」楓如畫嘶喊著︰「可是我不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知道了真相,會怎樣對我。」
「現在你終于知道了。」燕碧城說︰「現在你知道結果是怎樣了,你有了你母親的下落嗎?」
「沒有。」楓如畫說︰「我沒有,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太笨,我太蠢,我上當了,我出賣了你,我還是不知道我的母親究竟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她,她是不是還活著。」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從一開始就已經能想到也許你做完了整件事情,卻什麼都得不到,但你還是要做,是嗎?」
「我我要做,我還是要做的,哪怕有一點的機會,我也要做的,她是我的母親,她被人抓去了,我想救她回來,我不能不做,我沒有別的辦法。」
楓如畫的眼中,一直在流著淚,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淚,已經變成了粉紅色。
燕碧城的心,再一次被活生生的裂開,他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心在撕裂的時候發出的聲音。
他正在看著楓如畫的淚,楓如畫的眼楮。
她的眼楮已經在淚水中,流出了血。
他想伸出手,他在這個瞬間,忽然忘記了她對他做過的事情,他只想把她抱進懷里,讓她放聲的痛哭,讓他來安慰她。
他的手,已經在抖動,卻終于還是停住,靜止下來。
楓如畫抬起了袖子,她又一次去擦她仿佛永遠都擦不完的淚水。
他看到她精巧,繡著花紋的碧綠的袖子在落下的時候,已經變成了血紅色,她自己,卻並不知道。
她只是在痴痴望著他,絕望,害怕地望著他,一邊望一邊繼續流出粉紅的淚水。
她的眼楮里充滿了悲傷,還有畏懼,對他的畏懼,對他的憤怒的畏懼,她的眼楮里充滿了祈求,她曾經如此,如此美麗的眼楮,卻在這一刻變成濃烈的血色,在血色中不知所措地望著他。
「我要殺了他。」燕碧城抬起頭,對著陰沉,落雪的天空,嘶喊著︰「我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找到他,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躲在哪里,我一定要殺了他。」
他的嘴角,隨著他的喊叫,在噴涌著連綿的鮮血,連綿的滴在他自己的胸前。
楓如畫看著他的血,驚叫痛哭起來。
她的血,也在繼續隨著她的眼淚落下來,她依然不知道。
冷風忽然強烈,在低沉的呼嘯里,卷起了一片飛雪,盤旋在空中久久不落。
忽然灑落,灑落在楓如畫已經嘶啞的哭泣聲里。
「今天早上。」燕碧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把秘密帶去了哪里,交給了什麼人?」
「我去安平城,交給安平客棧里一個穿著白衣的人,他會坐在一張空桌子前面,面前擺著一碗面,一杯酒,兩雙筷子,還有一把扇子。」楓如畫在粉紅的淚里抽泣著︰「就是剛才離去的雲開。」
「你收到的命令,是要你知道我的秘密之後,就去安平客棧?」
「是。」楓如畫說︰「確認無誤之後,就去安平客棧。」
「所以你才會堅持在回來的時候,一定要經過安平城?」
「是。」楓如畫顫抖著說︰「所以我才會堅持要經過安平城。」說完她又抬起了她紅色的袖子。
「當時你只見到了雲開?」
「只有他一個人,他收到消息之後就離開了一會兒,然後歸止和程雷就和他一起回來了。」
「之後你們就一起回來這里?」
「是。」
「你母親的下落,什麼時候會告訴你?」
「信上說,會在我做好這件事情之後,立刻通知我。」
「你沒有問過雲開這件事情?」
「我問過。」楓如畫說︰「雲開說他並不知道我母親的下落,會有別的人告訴我。」
「在哪里?」
「在安平客棧。」
「你沒有堅持要先拿到你母親的下落,才告訴他們盒子的事情嗎?」
「我有。」楓如畫哭著說︰「可是雲開說,如果我這樣做,一定永遠都不會見到我的母親,如果我把這件事情做好,至少還會有機會。」
「他說的沒有錯。」燕碧城緩緩地說︰「我也知道即使你並不完全相信,你也會同意的,你實在沒辦法拒絕這件事情。」
「我」楓如畫流著淚說︰「我錯了,我現在已經知道,不會有人在安平客棧告訴我任何消息。」
「他們」楓如畫斷續地說︰「他們告訴我,你知道的並不多,所以他們不必殺你,只要從你這里證實我說的已經是全部秘密,就會放了你,我也會知道我母親的下落。」
「你會相信的。」燕碧城閉上眼楮說︰「因為你本就希望這都是真的,所以你會願意去相信。」
「我」楓如畫說︰「我真的真的只有相信,我沒有,沒有別的辦法。」
「所以你就配合他們,來制住我。」
「是。」她的袖子越來越紅,臉色卻在不斷的蒼白,慘白,甚至已經開始泛出了青色︰「我也一直以為,他們會用我來迫你說出真相,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們會這麼對你。」
燕碧城沒有再說話。
他相信她說的話,他相信她並不知道他們會用裂神指來對付他。
不久之前,那個要命的盒子,已經爆裂在程雷的胸前。
如今知道這個盒子的真相的,除了他自己和楓如畫,只有已經決意隱退的雲開。
「這一路走來。」燕碧城平淡地說︰「除了到關外去找穆前輩」說到這里燕碧城忽然覺得有一個很奇怪,也很模糊的意念出現在他的心里。
他停了停,這個感覺卻已經消失了,所以他繼續說︰「還有一個用意,就是要用這個盒子,引出幕後的人。」
楓如畫安靜的點了點頭,凝視著他。
「在見到穆前輩之前,我還不能完全確定這一次風雲幫的復出,是一個很復雜的計劃,但是家父和我,還有我的兩位兄長,都認為這件事情極可能是真的。」
「所以你們也故意散布這個盒子的消息,要看一看這一路會不會有人來阻止你,對嗎?」
「是,所以你來偷我的盒子,我並不覺得奇怪。」
楓如畫的臉上,慢慢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她在看著他的臉。是不是她又一次想起了他一個人坐在酒樓里的樣子?在那個吵鬧喧囂的酒樓里,他一個人皺著眉很不耐煩地等他的酒,卻不肯離開。
于是她就去偷走了他的盒子,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她的心里一直在笑,她很想讓他更著急一些,于是就吹著他的耳朵,輕輕譏笑他。
他的樣子是溫和的,她很喜歡。
只是他的溫和里,卻讓她覺得他是那麼不可戰勝,那麼充滿了信心。
于是她又有點生氣,她喜歡他的這個氣質,但是她又會因為這個氣質皺起眉,張開嘴唇咬一咬門牙。
她知道他就是燕碧城,他就是那個江湖里人人都會談論的碧玉傾城。
他就是那個燕三,那個她很長時間以來就想見一見的人。
碧玉山莊里唯一在江湖上走動著的三公子。
碧玉傾城燕碧城。
她記得她在收到如畫飛書的時候,除了母親的事情讓她心急如焚之外,燕碧城這三個字,也讓她的心跳了跳。
從那一刻,她就期盼著見到他,看看他是怎樣一個人,所以這實在是一次她不能不做的任務。
她只知道他很年輕,和她自己一樣。
見到他的瞬間,她才知道原來他也很好看,很吸引人,甚至連胡子拉碴,可以一個月不洗澡不洗臉的江湖好漢們,也會多看他幾眼。
他的眼楮里總是會不時地閃爍出一種讓她沉迷的色彩,她不知道這種色彩,是來自他的父親,還是來自他的母親。
在他沉思的時候,這種色彩就會流溢出來,讓她的心又跳了跳。
她不斷告誡自己,她要對付他,所以她不可以喜歡他。
所以她希望她可以輕視他,輕視他就可以不在意他,可以不在意他的眼神,他皺著眉的樣子,他的一切。
這樣,他就只是一個她要出手對付的人,為了她的母親,她必須要出手對付他。
于是她偷偷咬了咬牙,就走過去,為他端上酒,收回手的時候就已經出了手。
只是她沒有想到他竟然會發現,她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當他抓住她的手臂的時候,她的心幾乎要跳出頸子。
他輕佻的說︰「你真的不怕我真的讓你沒辦法嗎?」
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忽然變的多麼生氣。她不喜歡看到他這麼輕佻地對女孩子說話,即使是對著她自己。
不可以,不準。
所以她就立刻一個指頭點了過去,她甚至希望這個指頭能把他的肩穿個洞,看看他以後還敢不敢用這種神情對女孩子說話,對自己說話。
只可惜他的肩沒有穿個洞,她自己卻幾乎跌進他的懷里。
在那個瞬間,她甚至能聞到他的氣息,合著酒氣一起進入她的鼻子,她的肺腑。
這讓她眩暈了片刻,只有片刻,然後她就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她卻覺得委屈,真的很委屈,從來沒有這麼委屈過。
甚至委屈到可以讓她落下淚水。
輕輕笑著落下淚水。
不過她畢竟還是成功了,他畢竟還是被迫放開了她。她用的法子並不光彩,她卻用的心安理得。
尤其用在他的身上。
她也知道這個辦法對他一定會是有效的,她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但是她知道,她果然沒有錯。
他放開了她。
卻又接著害她在地上爬了半天,爬到落鳳山下。
她喜歡看著他無可奈何的樣子,也喜歡在他前面慌忙逃跑的感覺,一邊逃跑一邊不斷的心跳。
她第一次知道竟然會有人喜歡慌忙逃跑的感覺。
這個人竟是她自己。
她也記得當他說︰「無妨,有楓小姐如此佳人相伴,地老天荒,燕三也無怨無悔。」的時候,她的心忽然空落了起來,也忽然有點充實了起來。
她為此失神了一小會兒,她知道在她失神的這一小會兒,他若轉過身來,一定會見到她發呆的樣子。
她的幻術在失神的時候,是不能用的。
可惜他並沒有轉過身來,她也立刻決定,以後不可以如此失神。
只是當她倒在客棧的地上,看著他破空而入的時候,她又失神了一會兒,她知道他是真的很著急。
這讓她在躺在地上裝死的時候,心里偷偷在高興著。
她對自己說︰「這個游戲真的很有意思,很有意思的游戲。」然後她才擲出了那兩枚殺掉吳勝的飛針。
只是,只是他連動都沒動,神情都沒變的樣子,又讓她覺得好像他早就知道這兩枚她射出的飛針,絕不會落在他的額頭上。
他的飽滿,鮮明的額頭。
這又讓她有些不服氣。在不服氣里,她也很不服氣的懷疑,自己難道,竟然已經真的喜歡他?
這怎麼可以?不行的,會害了自己。
所以她又決定,自己並沒有喜歡他。
只是在那個野外,那個朦朧,心跳的野外,那個命中注定無處可逃的野外,當他把她抱進懷里的時候,她終于真的知道,她不服氣是不可以的。
是不行的。
她已經真的喜歡他了。她的心,亂成了一片,亂的就像秋日里紛紛飛揚的楓葉。
她知道,自己不是在演戲,自己一直在演戲,只是,演到這里,已經變成了真的。
她中了毒。
她中了珠子的毒,致命的毒。她也知道他的碧玉心法可以救她,她不會有事,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只是,她卻救不了她自己,她是真的中了毒,中了他的毒,沒有人可以解掉這個毒。
她想要救自己,她還是要努力的,不論誰要救自己都會努力的。
她要逃走,她不能繼續任由自己喜歡他,要趕快逃走。
于是她逃走了,逃的很快,逃走的時候她什麼都沒有想清楚,她只知道她必須要逃走。
馬上逃走再慢慢想一想。
她想了一個晚上,流著淚在想,她流著淚逃走了,也在流著淚想他,想她的母親。
她終于還是流著淚決定,她不能不做,她只能管好自己,繼續對付他。
只是,只是當她在四海酒家不遠,再一次看到他,還有他驚喜的眼神的時候,她的心里,是多麼的喜悅,喜悅的就像在陽光下抖著翅膀的鴿子。
我不管了。
她對自己說,我不管了,不管會發生什麼,至少我和他還會有一段時間,去關外的路很長,要走幾個月的。
幾個月也好,幾個月里可以每天和他在一起。
所以她常常希望,這一路永遠都走不完。
只是想起她的母親,她又會開始著急。
她常常不知道她該如何希望。
她要怎樣才好,如何才好?
路程在每天不斷縮短著。
她多麼希望,多麼希望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別的人,沒有江湖,沒有這個險惡,可怕的江湖。
這個可惡的江湖。
所以她問他︰你可以不管嗎,你能離開這個江湖,現在就不管嗎?
他說,不能。
她為了這個回答,哀痛著。
她其實想問他,你能不能,可不可以現在就帶我離開這個江湖,現在就讓我忘記我所有的煩惱,心碎。
她知道他不能,只是她還是在期盼著會有奇跡,只是就算他說能,她能嗎?她可不可以放下她的母親?
她不知道他要怎樣,她希望他怎樣,才能讓她的悲傷被徹底解決。
可以讓她的心痛,被徹底平息。
她想不出來,她只希望會有奇跡,她想不到的奇跡,她在流星下祈願的奇跡。
只是沒有奇跡,什麼都沒有,只有現實,冷酷的讓人粉碎的現實。
她終于背叛了他。
就像她一直所畏懼的那樣徹底背叛了他。
他的樣子,已經衰弱的讓她生不如死。
是她害的。
他不願意讓她去踫他,去照料他。
只是如果他願意,她願意寧肯被他一劍殺掉。
他不願意,她知道他也不會殺了她。
所以她只好痛苦,心碎,只有痛苦。
除了回憶,回憶和他在一起的歡樂,她只有痛苦。
沒有什麼別的,還剩下來,留給她。
留給他。
留給他們。
留給碧玉,和如畫。
甚至是他們自己,也在殘忍的傷害著彼此。
還在繼續傷害著。
他的目光,雖然平淡,卻絕對沒有變的溫和,變的有一絲絲的感情。
她並不奢望他會溫和,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把他傷害的有多麼重。
她又是如何殘忍的傷害了她自己。
「你的母親,是碧月夫人,是嗎?」楓如畫帶著她嘴角淒苦的輕笑,輕輕問道。
燕碧城頓了頓,顯然他有點吃驚,他不知道為什麼楓如畫會忽然問出這句話。
江湖上的每個人,幾乎都知道他的母親是碧月夫人。
江湖上最美麗的兩位女子之一。
還有一位,叫做休花夫人。
「我的母親,就是休花夫人。」楓如畫說。
碧月沉魚,休花落雁。
這句話江湖上的每個人都知道。
只是沒有人,沒有人知道休花夫人竟然有了一個女兒。
休花夫人的蹤跡,就像風雲幫一樣不可思議,已經隱匿了很久,有人說她已經死了。
有人說她去了海外一個遙遠的島嶼,在那里有一座仙境。
碧月夫人的風姿,只有劍傾江湖,睿智過人的碧玉山莊莊主燕出玉才配的上。
既然燕出玉已經娶了碧月夫人,休花夫人就沒有歸宿,于是就去了仙境,在那里,每夜都有紛飛的落花。
每天早上,這些落花,又會重新開放在枝頭上。
燕碧城曾經為了這個傳說搖頭輕嘆過,他很希望這個美麗的傳說是真的。
他沒有想到,楓如畫竟然是休花夫人的女兒。
美麗的休花夫人,身世竟如此淒慘,下落不明,生死難料。
他也才知道,楓如畫如此驚人的美麗,艷麗,是有原因的。
「我卻並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楓如畫坐在雪地里,低著頭說︰「母親不肯說他是誰,只是告訴我,他是一個很好很聰明的人,卻被自己傷害了,流落遠方,母親還說,我的眼楮,很像我的父親,我也很希望,很希望我能見到我的父親。」
「只是,只是我也並不知道,我的父親,是不是還活著。」說完這句話,楓如畫又抬起她血紅的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楮。
燕碧城的淚,已經瞬間淹沒了他的視線,卻被他握著手,咽了回去,咽進了自己血腥的喉嚨里。
「只是,這一路並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我也一直希望能從哪一個人的嘴里問出些什麼,可惜,也沒有成功。」說完燕碧城轉目望了開去。
歸止和程雷的尸體,已經被落雪覆蓋,不見蹤影,茫茫的雪原,干淨的潔白著。
只是他轉目並不是為了要看看尸體,他轉目是因為他的淚水,又已經涌了出來。
而他並不想被楓如畫看到。
「有的。」楓如畫偷偷抽泣著,輕聲說︰「楚飛煙那里是一個線索,我們你可以在回去的時候,從那里查一查看。」
燕碧城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落的如此之快,如此之多,落的讓他的身體,也抖動起來,無法壓抑。
楓如畫看著他扭轉頭的背影,眼淚又在涌出︰「不要哭,不要哭,三公子,不要哭,不要為了我哭。」
在這個瞬間,楓如畫忽然想起了那個夜里,想起了她看到楚飛煙偷偷溜進燕碧城房間里的那個夜里。
她很生氣,她早就在生氣,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楚飛煙的心思。
但她卻不知道燕碧城會怎麼做。
所以她想看一看,當她知道燕碧城並沒有背叛她的時候,她的心里是如此的歡樂。
于是她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輕輕笑著。
笑著笑著,她卻已經開始哭泣,她哭了很久。
那一夜,她也根本沒有睡。
哭過之後,她決定給燕碧城一次機會,她知道他們兩個人在午後的約會。
她希望燕碧城能去,她希望燕碧城能把這件事情告訴她。
她不知道她應該如何希望。
她只是想,如果他真的背叛她,或許會讓她的心里不再那麼負疚,那麼痛苦。
但她卻並不喜歡這樣,非常非常不喜歡。
她痛恨這樣,她知道如果燕碧城真的去了,真的做了,她會恨他,但是她也會原諒他。
他沒有去,他把事情告訴給她。
這讓她欣慰。
欣慰之後讓她更加心碎。
她一直都在心碎。
她一直都只有心碎。
如今她坐在雪地里,坐在燕碧城的對面,看著他,心痛著他,卻不能去觸踫他。
她還是在心碎,除了心碎,她沒有過,從來沒有過別的。
甚至是和燕碧城在一起的歡樂,也只會讓她更加心碎。
「我會去的。」燕碧城轉回身來,淚水已干︰「任何線索我都不會放過,只要能找出這個人,什麼事我都會做,所以我會去,我一定會去。」
楓如畫的淚水,卻再一次流了出來。
「現在看起來,也是這個人,抓走了你的母親。」
「是。」楓如畫說︰「是的,是這個人。」
「你知道的事情,都已經告訴我了嗎?」
「我都告訴你了。」楓如畫哭著說︰「我真的都已經告訴你了。」
「你肯定你沒有遺漏?」燕碧城嘆息。
「我我沒有,我想我沒有,可是我,可是我現在心里很亂,我可以再想一想。」
「不必了。」燕碧城說︰「我相信你。」
「我要,我要再想一想。」她的袖子,血色愈加濃烈。
「我只需要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我一定會想起來。」楓如畫用力擦著自己的眼楮,自己的臉,又捧起一捧雪,揚到自己臉上,用力擦洗著︰「我很快就會冷靜的,我現在就開始想,我只要一會兒,我一定會想起來,三公子,你只要等我一會兒。」
冰冷的水,在她的臉上流淌下來,雪粉也不斷從她的臉上落下來。
燕碧城看到的,雪粉,已經變成了血粉。
「如畫」他終于還是喊出了這句話,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淚水,已經狂涌而出。
如畫忽然停止了所有的動作,抬起頭看著他,痴痴的看了半天,才猛然撲進他的懷里,她的痛哭尖叫和嘶喊,再一次回蕩在這一片沒有人跡,只有冷風和尸體的雪地里。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用手在他臉上輕拂著,如同那個流星之下的草原里,她曾經拂過的,她拂的很輕,卻很快,很亂,她的手,也一直在顫抖著︰「三公子,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想的,我不想這樣的。」
「我知道。」燕碧城流著淚,看著她痛哭的臉,慢慢地說︰「你並沒有做錯,你做了你應該做的事情,我不怪你。」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知道我錯了,我求你不要這樣說,你可以打我,罵我,我是一個狼心狗肺,出賣自己男人的女人,你要是喜歡,你也可以殺了我,我寧願死在你的手里,只是,只是求你不要這樣說。」
「你走吧。」
楓如畫抬起了頭,看著他再次冰冷的眼神,呆呆的,就像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她的眼中,卻露出了恐懼,極其深刻的恐懼。
深刻到絕望的恐懼。
她已經驚呆了,她已經被嚇傻了。
燕碧城伸出手臂,慢慢推開了她,于是她再一次坐倒在雪地里,坐在他的對面,望著他。
「你要我走嗎?」楓如畫痴痴地說,她甚至已經忘記了流淚︰「你要我走嗎?」
「是,我要你走,現在就走。」
「我去哪里?你要我去哪里?」
「去任何你喜歡去的地方。」燕碧城看著天際,慢慢的說︰「不管怎樣,我已經沒有辦法還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我也不要你原諒我,我只要你願意讓我跟著你,只要你願意,怎樣都可以,你可以每天打我,罵我,你要怎樣都可以。」
「我已經原諒了你。」燕碧城說︰「所以你忘記這件事情,忘記我。你母親的事,你也不要再去做,我會幫你做,我會找到這個人,我一定會。」
「我不去,我不去做,我只讓你一個人來做,我什麼都不做,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三公子,你喜歡理我就和我說話,你不想理我就不說話,我只要跟著你,你要去哪里都可以,都可以,只要你讓我跟著你,除了你,我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真的沒有了,我真的沒有可以去的地方了。」
「你有。」燕碧城說︰「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我求求你,我求你不要讓我離開你,不要讓我走,好不好,三公子,好不好,我求你不要這樣對我。」
血淚,再一次流出了她的眼角。
「我不能。」燕碧城流著淚說︰「你還不懂嗎?你繼續和我在一起,這個人還會來找你,他還是會用你母親的事情要挾你,你又會怎麼做?你會放棄嗎?」
「我」楓如畫大哭著說︰「我會放棄,我一定會放棄,我不會再相信他。」
燕碧城閉上了眼楮,他的淚水卻根本沒有停。
「我會的,我放棄了,我現在就放棄了,你現在就帶我走,帶我離開這個江湖,好不好?你帶我去哪里都可以,去什麼地方都可以,甚至你可以離開我,回碧玉山莊,只要你路過的時候,來看一看我,看一看我這個壞女人,我就會一直等著你,等著你來,等一輩子我也願意,好不好?我只求你不要讓我離開你,我知道我讓你受了很多的苦,我錯了,我是一個狼心狗肺的女人,可是,可是我們還活著,我們還活著就可以活下去,我們就還有機會在一起,只要你願意,只要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即使你騙我,即使你讓我等一輩子,我畢竟還有希望,我還可以活著,可以每天思念你,可以想著你有一天會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我願意這樣,我不要求別的了,好不好?」
燕碧城繼續在流著淚,卻沒有說話。
楓如畫看著他的臉,嘶喊著說︰「你忘記了嗎,你忘記了我們曾經多麼歡樂嗎?三公子,我還會讓你歡樂的,我一定會的,我一定會讓你歡樂的,你不要忘記,不要這麼狠心,好不好?」
「你走吧。」燕碧城說︰「你現在只是在胡亂說話,你不會放棄你的母親的,你也不需要這麼做,你總會清醒的,在你清醒的時候,你就會忘記你現在說過的話。」
「而且。」燕碧城慢慢吸著氣說︰「而且你和我在一起,以後只會更加痛苦,你離開我,我離開你,總會過去的,總會淡忘的,這樣要好的多,不論怎樣,我並沒有權力,讓你為你母親的事痛苦一輩子。」
「你真的要我走嗎?」楓如畫的淚,忽然停住了,面色慘白著,卻已經平靜,出奇的平靜︰「你真的要我走嗎?三公子,真的嗎?」
燕碧城轉開臉,慢慢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楓如畫慢慢站起來,慢慢後退著︰「我要走了,三公子,不再讓你心煩,你你多保重自己。」
「你也多保重自己。」燕碧城背著身子,輕輕地說。
楓如畫已經沖飛而起,旋飛著在空中迅疾飄遠,在冰冷的空氣里,就像一片枯萎的葉子。
她的臉上不再有淚,她的淚已經干了。
在她飄飛,飄遠的時候,她的眼角正在流出粘稠的血,在狂風里蜿蜒在她的臉上,瞬間凍結。
燕碧城轉過了頭,看著她的身影在風聲里飄遠,血液又開始流出他的嘴,他緊咬著牙齒,不肯發出任何的聲音。
有風吹過,如此冰寒的風,吹痛了他的眼楮,他在滿目的刺痛里,看著楓如畫的身形,掠過了那一間已經坍塌的屋子,那一條結了冰的河。
卻有刀光如電,從漫漫雪原里突飛而起,直飛上去。
一線雪亮,在楓如畫的身體上灑落了一線美麗的血紅,美麗的就像他昨夜夢里的流星。她就飄轉著,如同飄零的落花,在風里落向了河水。
如同一只忽然在半空折了翼的鴿子。
在塌陷聲里,她的身體撞碎了冰層,掉進了河水。
「如畫。」燕碧城狂喝了一聲,急沖而起,剛剛沖起,就已經重重的跌在了雪地里,他的嘴里開始大口的吐著血。
他要起來,卻又栽倒,于是他就用他的兩只手和兩條腿在雪地上拼命的爬著,爬出了一條鮮明的血線。
「我知道她一定還會來找你。」雲開站在河對岸,緩緩地說︰「她不會死心,我也知道她再回來,你一定會把她留在身邊,你說的沒錯,她清醒過來,一定會再出賣你,我從她手里把你救出來,我就不想看著你再死在她手里,所以我回來,我回來殺了她,我才能安心,你雖痛苦一時,卻能救你的命,過幾天,你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然後雲開在嘆息中,消失了。
燕碧城繼續在爬著,他一直在爬著,這一段在以往瞬間就可以飛越的距離,如今卻是如此漫長,他在吐著血,不斷的吐著,不斷的爬著,他終于爬到了河岸,他的眼角和鼻孔還有耳洞里都在不斷地流出鮮血,他用手背上已經開始滲出血珠的手,拼命的挖著,挖著堅硬的冰。
他看不到楓如畫,他只看到一個冰洞,他沿著這個冰洞想要挖開缺口,但是他挖不透。
他曾經如此輕而易舉地在這條河里挖出了兩大塊冰,只為了要帶回去燒水洗澡。
如今他要救出楓如畫來,他卻已經挖不透這些冰。
冰層卻已經因為他早先的挖掘變的脆弱,所以才會在楓如畫的跌落里破開了一個洞。
洞里的河水還在緩緩地流淌著,他知道楓如畫已經被沖走,他想她還不會被沖的太遠,他還可以把她及時救出來。
只是他卻已經無法挖開這些冰,他忽然想起了他的碧玉劍,于是他就拔出劍來,拼力一劍刺透了冰層。
在他隨之擁到嘴里的血腥里,他卻發現他已經沒有能力把冰切開。
他在如同狼嚎的悲嘶里用他的身體撞向了劍鋒。
鋒銳的劍鋒,割破了他厚重的衣服,切入了他的肌膚,刺入了他的肌肉,冰層卻依舊堅固著,冷酷的堅固著。
他嚎叫著用流滿血的手拼命的挖,他的指甲在飛濺,他忽然埋下臉,用他的牙齒啃咬著冰面,他的嘴很快已經血肉模糊。
冰面依然堅固著。
他放棄了,他轉身向著冰洞爬過去,他知道他若進入了冰水里,就永遠不會再浮上來,也永遠救不出他的如畫。
只是如今他已經沒有什麼別的辦法。
他寧肯和楓如畫一起死去,他向冰洞爬著,很短的距離,他卻爬了半天,然後他把他的手伸進水里,他的臉也伸到了水面上。
水很溫暖。
粘稠的鮮血從他嘴里滴落,落進仿佛在冒著氣的水里,他繼續奮力著,只要再爬一下,再努力一下,他就可以見到他的如畫。
美麗,多情的如畫。
在落水前的一瞬間,他血污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他在微笑里栽了下去,看見有兩條粉紅的魚在水深處游動。
他的臉剛剛接觸到水面的時候,卻又忽然飛了出來,他的耳朵里听到一個年輕的聲音在叱喝著︰「你瘋了。」
然後他就感覺到自己被放到了地上,他努力睜開眼楮,看到他不久前還稱贊過捉魚很快的段輕雲,正在瞪著他,年輕的臉上滿是驚詫和憤怒。
「你要自殺?你怎麼搞成這副樣子?出了什麼事?」
「如畫」他顫抖著指著河面︰「她如畫,她掉下去了。」燕碧城指著冰河,面色驚駭的說︰「她中了刀,又掉下去了。」
他的面色,急于訴說,他的面色帶著孩童般的驚駭,不小心踩死了自己最心愛的兔子的孩子的驚駭︰「我是來不及我要救她上來我卻沒有來得及如畫她她還能上來嗎?」
段輕雲已經疾掠出去,一腳踢起插在冰面上的碧玉劍,握在手里,旋飛了下去。
冰層在瞬間,在漫空激射里碎了一大片,段輕雲的身影,也隨之沖入了河水,帶著碧玉劍沖了下去。
碧綠的劍芒不斷地閃現,冰層也一片接著一片的碎裂塌陷,段輕雲的身影卻始終沒在河水里,很久之後,他才又突飛而出,在半空旋身,又再沖了回去。
碧芒繼續不斷地閃現,冰層向著下游繼續塌陷著,漸漸的燕碧城已經看不到了,他無法站起來,無法坐起來,他只能趴在雪地上,奮力支撐起自己的上半身,奮力地看著,一聲,一聲不斷的嘶喊著她的名字,如畫,如畫,如畫
他的如畫落進了河里,他卻只能像現在這樣像一條狗一樣趴在雪里,一聲一聲的嚎叫。
他不能去救她,甚至他的嚎叫,也很快的嘶啞,微弱,鮮血卻越來越急促的流出他的嘴。
段輕雲終于回來了,面色青白的掠了回來,動作已經笨拙。
他是一個人回來的。
在他回來的時候,燕碧城傻傻的望著他的臉,忽然栽倒在他自己的血水里,他的整張臉,都埋在他自己吐出的血液里。
段輕雲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將他提起,按坐在雪地上,左掌疾伸,掌影翻飛中已經按在了他的背心上。
燕碧城仰天噴出了一口鮮血,鮮血如霧,落在他和段輕雲的臉上身上,讓他們兩個人的樣子,淒厲若鬼。
風已停,冰寒卻更加刺骨。
當他再醒來的時候,他正躺在一大塊木板上,旁邊已經燃起了一堆火。
「如畫,如畫呢?」他盯著段輕雲冷峻的臉︰「你把如畫帶到哪里去了?」
「我沒有找到她。」
「你找了那麼久,你找了那麼久,你竟然沒有找到她?」
「我沒有,我的確找了很久,但我沒有找到她。」
「她走了。」他痛苦的說,說完就流出淚來︰「她走了,她不肯再來見我了。」
「是。」段輕雲慢慢的說︰「她走了,不再會回來。」
「我要去找她,我現在就去。」他掙扎著,要爬起來。
「你不能去,你再亂動,會變成一個殘廢,連爬都不能。」段輕雲伸手用力按住他︰「你至少還要休息七天,才可以活動。」
「我不休息,我不休息。」他拼命搖著頭喊著說︰「我要去找她,我要帶她回來,帶她回碧玉山莊,現在就帶她回去。」
「你不能去找她,你已經找不到她了。」
「我能的,我能的,我一定能,我一定能。」
「你不能。」
「你放開我,你放開我。」他對著段輕雲冷酷的臉狂叫著︰「你這個混蛋,你放開我,我要你放開我,你現在就放開我。」
「我不能放開你。」段輕雲凝視著他狂怒的眼楮︰「我若放開你你會殺了你自己,你不殺我也會殺,我不能看著燕三公子在我的眼前變成一個連脖子都不能動的殘廢。」
「我不管。」他狂叫著宣告︰「我寧願變成殘廢,我現在就要去找她。」
段輕雲翻手點住了他的穴道,冷冷的說︰「你現在哪里也去不了,你去了也找不到她。」
「我能,我能找到,你放開我,你讓我走,你這個混蛋,你為什麼要制住我,我不要你來管我。」
「我偏偏要管你,我絕對不會讓你走。」
「你讓我走吧。」他的淚水又流了下來,他乞求著︰「你讓我走吧,我真的要去找她。」
「你找不到她。」段輕雲看著他乞求無助的臉,淚水已經滿盈了眼眶。
這是燕碧城嗎?這依然還是那一個劍出傾城,無人能敵的燕三公子燕碧城嗎?
他覺得一陣深沉的悲痛,從他的心底充溢上來,讓他的全身都開始悲涼。
這還是那個不久前站在河水里,溫文自信,英姿倜儻的燕碧城嗎?
「你讓我去吧。」他繼續流著淚祈求著︰「我求你放開我讓我去吧。」
「不要求我。」段輕雲的淚已經流了下來,他蹲子,看著他的眼楮,在淚水里咬著牙齒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不準你求我,不準你求任何人,你是燕碧城,燕三公子燕碧城,劍出傾城無人能敵的燕碧城,你不可以去祈求別人,你不能。」
「我不是。」他流著淚說︰「我不是,我不要做燕碧城,我只要我的如畫回來。」
「你是。」
「我不是。」他哭泣著,哭的就像一個孩子︰「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你是。」段輕雲握住了他的手,緊緊地握住︰「你是,你要是,你必須是,沒有人可以讓你不是,你是碧玉傾城,燕碧城。」
「我不要,我都不要,我只要去找我的如畫。」
「你的如畫已經死了。」段輕雲慢慢的說︰「她已經死了,我已經找了很久,沒有人落在冰河里那麼久還可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