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棄天的身影在遠處隱沒。
十一個人的身影也隨之隱沒。
孫平的目光依然在看著遠方,他本來就一直在看著遠方。
衣澗扉的眼楮卻轉向了地面,那里正留著幾滴風二的血,在泛出暗紅的反光,粘稠,並且冰冷著已經凝固。
飛澗山莊里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一戰,終于開始了。
開始于三日後。
衣澗扉在桌子上看到凝結的燈火忽然凝結了一瞬間的那一夜的三日後。
衣澗扉說過的序幕,已經落幕。
序幕落幕的時候,風雲十四騎失去了風十四和風六,風二負傷。
傷在右肋。
他的傷不會比昌易如的傷更嚴重。
但也不會更輕松。
飛澗山莊失去了圍牆,如同一只固守的鐵桶,被開了蓋子。
所以風棄天可以慢慢走進來喝幾杯酒,說幾句話,可以說出幾句他或許在二十年里一直都想說的話。
看起來以後他隨時也都可以,顯然他想做的並不僅僅是說話,他也並不是一個多話的人。
這個蓋子,也不再有機會重新蓋上。
究竟哪一面損失的更多一些?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鮮明。
激戰將要開始的時候,飛澗山莊已經失去了防御。
而衣澗扉原來的打算是︰防御。
如今他們就象在一群強盜面前丟了門的財主。
孫平一直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卻再一次難明起來。
飛澗山莊的每一個人都沒有說話,一直在風棄天隱沒之後的一段很長的時間里,都沒有人說話。
昌易如提起了自己的槍,緊緊握在手里。
他始終信任他的槍,如今,他只能繼續信任他的槍。
韋帆守在看著自己的手,他發現他的指甲應該修剪了。
家兵護衛都在看著這個巨大的缺口,他們也都知道風雲幫挖陷了這片圍牆的地基,才會讓它在瞬間崩塌下來。
挖透這片地基的是風二。
風二雖然受創,如今卻還活著。
如果風二還活著,那麼他可以隨時,把地洞挖到飛澗山莊里的任何地方。
甚至是衣澗扉的床下。
或者任何一個人的床下。
也許飛澗山莊在某一天,會忽然塌陷下去,就像這片圍牆一樣。
如今昌易如負了傷,如今除了這四個人,飛澗山莊里沒有堪與風雲幫對抗的對手。
薛並添並沒有來,也許永遠都不會來。
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人還會來。
也許永遠太遠,也許明年的春天,飛澗山莊的這片地方,已經生出了新發的青草。
生氣勃勃的蔓延在殘骸瓦礫中。
就像鐵壁門明年的景象一樣。
那麼這個江湖,還會不會有人繼續記念著,這座曾經在風雲之下屹立如山的飛澗山莊?
遠山里,激射的飛澗,依然激射著。
還會激射很久。
只是飛澗山莊,還能挺立多久?
衣澗扉起身走回了屋子,他沒有說一句話。
他的神情,卻依然明快並且飛揚,就像激射的飛澗,仿佛永遠都不會改變,不會埋沒。
燕碧城打算多燒一些熱水。
他想要洗一個澡,他知道如畫回來的時候也會希望能洗一個熱水澡。
于是他打開了鐵鍋的木頭蓋子,之後他笑了起來。
有小半鍋的水,正在慢慢冒著泡,剛剛要沸。
顯然楓如畫在出去之前,已經為他留下了熱水。他看了看爐膛,火苗已經低落,柴禾將盡。
于是他出門去收集了很多新的柴禾,回到屋子里之前,他用力抖落柴禾上的雪,一邊用心的打量起這間破敗的屋子。
他很喜歡這間屋子,因為這間屋子里,有著他這一生至今為止最美麗的回憶。
太美麗的回憶。
他決定不讓這個回憶這麼短暫的結束,他不忍心,不舍得。
他希望能和她在這個屋子里多呆一天,只一天,他想她會同意的。
這間屋子里只有他們兩個,沒有江湖,沒有別的人,只有他們兩個。
所以他收集的柴禾也很多。
「只呆一天。」他搖著頭對自己說︰「不會耽誤什麼事情的。」
他在跨進門的時候,已經說服了自己。
但是接著他就為難起來,要燒水的話,用雪比較好呢?用冰比較好呢?
為難了很長時間以後他決定用冰。首先昨天晚上如畫讓他去取冰,他決定要听她的話,盡管昨晚還沒有下雪。
其次他也相信,冰會更加干淨一些。
于是他就興致勃勃的又出去挖了兩大塊冰,扔進鐵鍋里,蹲下來仔細地照看著爐火。
火苗正在散發出濃郁的松木香味。他幻想著不久之後如畫帶著早餐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他如此的听話能干,會如何美麗,清脆的笑著。
于是他給爐膛里添上了好多的樹枝,他的臉在火光的掩映里微笑起來,在微笑里他听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很清脆,清脆的就像連綿不斷的咬開松脆的隻果,就像如畫嬌女敕歡樂的笑聲。
但他卻听得出來,這不是如畫,不是他的如畫。
他皺起眉,他很失望。
接著他立刻就知道了兩件事情。
這個人武功不錯,會在雪地里走的這麼響,只是因為他實在是走的耀武揚威,肆無忌憚。
這個人正走向他的屋子。
他嘆了一口氣,慢慢站了起來,卻听到這個人在外面響亮的喊︰「燕三,你給我滾出來。」
他記得這個聲音,這是歸止的聲音,龜背神指。
歸止的背的確很烏龜,烏龜到可以硬抗燕碧城的碧玉指,他的指也很神,神到在逃跑時還能一轉眼就殺了他的同伙。
只是這位烏龜上一次跑的比兔子還快,就像在和兔子賽跑,如今竟然一個人大搖大擺地走到屋子外面叫囂起來。
難道這個家伙忽然發了瘋?
燕碧城慢慢推開門,走了出去。
雪還在無聲的下著,他很小心的關上那扇破敗的門,他不希望如畫等一下回來的時候,屋子里不夠溫暖。
水還在繼續燒著,已經要開了。
他知道烏龜的膽子忽然大起來一定有什麼原因,但是他決定不管烏龜有什麼原因,都要在水燒開之前把烏龜和烏龜的原因打發走。
他不希望如畫在如此安寧寂靜的一個雪天里,受到什麼打擾。
歸止站在遠處,冷冷的看著他,沒有說話。
「是不是你這一次找了個用棒子的同伙?」燕碧城看著他的上半身︰「還有,我還沒去找你,你竟然先來了這里,你來做什麼?」燕碧城沉下臉,很威嚴的樣子。
「我來找你。」歸止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很愉快,並且轉了個身,很優雅的抖了抖他的背︰「上一次你想看一看我變成烏龜的樣子,這一次我打算讓你看。」
「我沒興趣,我今天沒有興趣看烏龜,就算你能變成烏龜蛋我也不想看。」
「無妨。」歸止搖了搖頭︰「烏龜你不想看,有一件東西你一定很想看。」
于是燕碧城,就看到了這一輩子他最不想看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