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縣衙內，沈憂之將所有的衙役捕快都調集在一處，守在衙門外。
「何大人，稍安勿躁。」沈憂之看著忐忑不安的何雲，輕笑道。
何雲不言，因為他心里十分矛盾。
他知道以太平公主的心性，多半不會放過自己。
但他卻不敢完全倒向狄仁杰一方，因為他不認為狄仁杰就可以護住自己。
別說狄仁杰一個外臣，哪怕同為皇室貴冑的安王，論起勢力來，也遠遜于太平公主。
既然他們都保不住自己，那倒不如咬緊牙關，奢求太平公主念在過去的苦勞上，放自己一馬。
更重要的是，何雲不僅僅是御馬監的飛龍使，他還是內衛，身負皇帝交代的特殊使命——
在江湖上組成一個秘密組織，打著反武的旗號，聯絡隱遁在江湖中的各派反武勢力，引蛇出洞，將他們吸引出來，而後將他們一網打盡。
這本是皇帝交給他和王知遠的任務，但他們兩人都違逆了皇命，暗中倒向了太平公主。
他們確實聯系了反武勢力，但不是為了引蛇出洞，而是為了將他們凝聚起來，真正成為一股反武的力量。
換句話說，他已經犯了欺君之罪，當誅九族！
若是太平公主謀劃的事不能成功，那他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
因此，不到魚死網破的時候，他絕不可能吐露太平公主的計劃。
說了定是必死無疑，但不說尚有一線生機。
萬一呢？
萬一太平公主的事成了，那自己便是從龍之臣，可以一步登天！
到那時，又何須懼怕狄仁杰？
這便是何雲心中真實的想法。
沈憂之當然也清楚他的僥幸心理，但卻並不著急。
只要今夜見識到了太平公主的冷酷狠厲，他就會知道，死之前拉幾個墊背的，才是他能做到的最賺的選擇。
說曹操曹操這就到了，原本寂靜的深夜，忽然響起漫天的廝殺聲，正是太平公主手下的殺手，要來斬草除根！
「啊！」何雲听著外面的動靜，忍不住發出驚呼。
他沒有想到，太平公主如此決絕狠辣，竟是毫不留情地要將他置于死地！
「何大人，現在心情如何？」沈憂之見狀，調侃道。
何雲听著外面「叮叮當當」的刀劍拼殺聲，頓時苦笑道︰「殿下，你贏了。」
沈憂之輕笑道︰「既如此，何大人不妨隨本王一道，去見見這些擅闖縣衙的亡命之徒。」
說著，他便一馬當先地向屋外走去。
何雲見狀，也不敢獨自一人留在屋內，快步跟了上去
屋外，一大群捕快衙役正包圍著四五名黑衣人，雙方混戰一團，好不激烈。
「何大人是進士科取仕？」沈憂之忽然問道。
「是。」何雲恭聲答道。
「那想必曾背過《永徽律》。」沈憂之又道︰「依《永徽律》，擅闖縣衙，該如何處置？」
《永徽律》是高宗時期根據《貞觀律》改編而來，以何雲的年紀，取仕時學的應是此律。
何雲雖是御馬監的飛龍使，但未及第前也曾背過律令條文，回憶半晌後答道︰「擅闖縣衙，乃謀大逆之罪，依律當處五刑之中的死刑。」
五刑，笞杖徒流死，其中死刑是最嚴厲的刑罰，一般只有犯「十惡」之罪的人才會被處以死刑。
「這些人冒著殺頭的風險，也要強闖縣衙行刺何大人，看來你這顆腦袋，值錢得很啊！」沈憂之笑道。
他帶著何雲出來，就是為了一點點地擊潰他的心理防線，讓他放棄守口如瓶就能留下性命的奢望。
「不是罪臣的腦袋值錢，是幕後之人的腦袋值錢。」何雲苦笑著答道。
他不過是御馬監的一個小小的飛龍使，怎麼值得這群人行此險招？
沈憂之聞言，微笑道︰「看來何大人是準備懸崖勒馬了。」
懸崖勒馬？
或許該說魚死網破才對吧！
何雲心中無奈地想到。
他本只求苟活，奈何太平公主逼人太甚，一點活路都不願意留給自己，那自己為何不在死前拉幾個墊背的？
反正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飛龍使，若能拉著一位皇室貴冑下水，那也不算虧本！
「事到如今，罪臣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何雲苦澀地說道。
「既然如此，明日何大人就隨本王一道前往神都，直面聖上，將你所知之事，如實供述。」沈憂之淡淡說道︰「若是聖心寬慰，說不定能留你一命。」
「罪臣省得了。」何雲躬身答道。
留命他是不奢望了，因為他知道，自己身為內衛卻違逆了皇帝的命令，已然絕無活命的可能。
他現在想要做的，就是讓背棄自己的太平公主付出代價！
就在此時，那些黑衣人也在捕快們的圍殺下敗下陣來，或被擒拿，或被亂刀砍殺
皇宮，殿內
滿臉落寂的武則天頹然地坐在椅子上。
神思難測的狄仁杰則是安穩地坐在一旁，一言不發。
適才，他已經將案情的始末交代清楚了。
如今鬼神迷障被破，以皇帝的心智，不可能猜不到這一切的幕後主使。
所以她才會這般滿臉落寞。
即便已經是九五之尊，但作為一個母親，不僅和兒子們離心離德，現在就連自己的親女兒都要謀害自己，換做誰都難免心灰意冷。
眼下皇帝正是心情低落的時候，任何多余的話都有可能觸霉頭，多說就多錯。
武則天到底心智非常，神傷一時後便已經將心中的黯然壓下，恢復了一代女皇的英姿。
「懷英，以你之見，王知遠之流，朕該如何處置啊？」武則天忽然問道。
「這」狄仁杰突然被問及，一時有些語塞，深思片刻後，答道︰「陛下自有智慧，國法自有裁量，老臣又豈能擅言，影響聖心決斷。」
皇帝明著在問王知遠，實則是在問該如何處置太平公主，這實在不是他一個外臣可以干涉的。
太平公主的結局如何，只能由皇帝依國法而裁定。
對于狄仁杰的話，武則天不置可否，又轉而問道︰「你覺得，安王此人如何？」
狄仁杰心中一驚，不知道皇帝此言是否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