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大福是清軍中的一名老卒，道光年間他就已經在軍中當兵，到現在也不過是個什長。
他能夠苟到現在，確實有幾分活命的本事兒。
這近二十年時間，他一直在綠營中廝混，上頭的軍官換了一個又一個，有的戰死有的高升。
只有他雷打不動，軍餉只夠養活他自己，顏大福樂得自在，也沒有討個媳婦兒。
拿到錢就去吃喝，原本在揚州城中，他還有一個半掩門兒的相好的。現在揚州被長毛佔了那麼久，那相好的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過一會兒，跟著我後面跑。」顏大福對身邊的一個名叫顧斌的半大小子說道。
這是一個剛剛被拉進綠營的新兵，父母雙亡，只有一個妹妹。
「顏叔，我都听您的。」
顧斌的嘴巴很甜，顏大福想要收他當干兒子，以後自己哪天要是運氣不好，死在戰場上了，就讓顧斌來幫自己送終。
而顏大福給顧斌的好處，就是在軍中照顧他，讓他能夠活下去。
今天，上面的軍官告訴他們，欽差大人弄來了一個大殺器，要一舉拿下攻打多日的揚州，而且承諾入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這就是要給大家搶掠的機會了。
顏大福沒少參與這樣的事情，不過他也知道，這樣接連經歷戰火的城市，實際上沒有什麼油水，能搶到的錢財不多，大部分人只是殺一些人泄憤。
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那門由青銅鑄造的萬斤巨炮果然轟開了城牆。
在顏大福看來，通常情況下，到了這種程度，戰斗的勝負已經鎖定。
就在這個時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大戰的時候最怕出現這樣的事情。
然而清軍的重點監視目標放在了南邊，沒有想到東邊的那支海匪會突然間殺來。
這就麻煩了，攻城的軍隊只能後退列陣。
等到清軍的人從城內退出來後，那支軍隊已經殺了過來，人家這腳上的功夫確實了得。
顏大福知道面對這樣的軍隊，逃跑不一定是最好的選擇，因為對方的速度很快，你可能跑不過別人。
除非逃跑變成了大潰敗，自己這邊亂成一堆，這樣的情況下，你就不需要跑過敵人，只需要跑得過自己的同伴就好了。
隨著這支援軍的靠近，顏大福逐漸看清楚了，對方的裝束跟洋人的軍裝有些相似，上衣比較短，褲子也沒有那麼肥大，腿上打著白色的綁腿，腳上是黑色的布鞋。
手中的長槍上帶著刺刀，都是洋槍的式樣。
清軍現在也裝備了不少的洋槍，但是看起來沒有對方的精良。
清軍這邊自然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人靠近，原本用來攻城的火炮對準了這些步兵開火。
但是絲毫沒有打亂對方的陣列。
這樣的情形，十年前顏大福在吳淞炮台抵抗英軍的時候似乎見過。
那場戰爭，清軍幾乎都要死光了，打得非常慘烈，但是顏大福活了下來，從此以後，他打仗就特別惜命。
不過出乎顏大福的預料，這些人在兩百米外就開始打槍。
最先倒霉的就是那些炮兵。這群膽小鬼剛死了幾個人就逃了回來。
顏大福透過前面弟兄頭巾之間的縫隙能夠清楚地看到這些援軍，一邊射擊一邊前進，而且他們依然還保持的橫向的隊形。
這就是洋人的戰法。
對方可以在兩百米外開槍，而自己這邊只能在百步以內開槍。
勝負已分。
「壓上去……」軍令從將領那里一層層傳了下來，顏大福心道要糟糕，站在原地不動還好，要是動起來，很多人的小心思就都能夠實現了。
比如大家都不願意站在最前面，有人就會開始主動放慢腳步。
如果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心思，那麼整個陣列就都要慢下來。
如果其中一部分人這樣，那麼陣列就會亂套。因為有的人想要後退，而另一部分人則以正常的速度前進。
果然，在清軍的陣列前進的時候，他們橫向的陣列，就在不斷地變亂。
當清軍進入對方兩百米的射程之後，就不斷有人倒下。
傷亡增加了一部分人的恐慌，陣列變得更亂。
「準備好了，等下跑的時候，跟在我的後面，千萬不要被人絆倒了。」顏大福感覺到了陣列中的氛圍不對，以他多年戰斗的經驗，潰敗很快就要來臨。
他小聲叮囑著顧斌，等一下逃跑時的注意事項。
後方的山丘上，琦善得到回報，紅旗軍一部正在向他們這里迂回包抄。
琦善趕緊派兵去阻擊，同時讓人收拾東西，他則帶著一眾屬下官員，悄悄地退走。
琦善是一個非常惜命的人。
「轟轟轟……」清軍的側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支炮兵。
護衛軍的炮兵使用的都是兩輪炮車，使用一匹馱馬拖拽，部署的速度非常快。
還有那種縮小版的陸軍火箭炮，更是可以用人力就可以推著前進。
炮火從側面襲擊而來，命中率非常高，凌亂的清軍陣列頓時被爆炸的煙塵所籠罩。護衛軍的步兵也不用瞄準了，直接對著煙霧里面射擊。
顏大福看不清楚，但是能夠听到前排不斷有人倒下，後面的人被擠著前進。
而顏大福則拉著顧斌向後擠去，或者是原地不動，任由身邊的戰友跑到自己的前面，軍官們已經很難有效控制手下的軍隊。
「撤了……」
「大帥跑了……」
陣列中突然傳來了一些呼喊聲。隨即整個陣列調頭向後跑去。
此時清軍的傷亡其實還不到一成。
只是武器上和氣勢上的差距，讓清軍失去了勝利的希望。
而另外一邊，阻擊護衛軍迂回部隊的清軍，也被擊潰。
顏大福帶著顧斌盡量遠離潰退的人群，在逃跑的時候，最危險的不是敵人，而是你的同伴，甚至會有人在逃跑時向自己人攻擊。
就在這時，顏大福听到自己的右前方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
透過硝煙，他看到了一支軍隊擋在了自己的前面，他心道不好，這次是逃不掉了。
兩人剛好遇到了一個小水溝。
「跟我躲下去。」他對顧斌喊道。
兩人趁著別人不注意跳下了小水溝，找到一處荒草茂盛的地方隱藏自己的身形。
城頭上，太平軍都看呆了，他們居高臨下，正好看到了戰斗的全過程。
護衛軍為了爭取時間，沒有等自己的火炮，就直接冒著清軍的炮擊壓了上去。
隨即以遠距離的射擊，讓清軍的士氣低落。
換做是誰都會這樣，別人打得到我，而我打不到別人。
「曾帥，這護衛軍的槍打得真遠，要是咱們有這樣的火槍，清妖根本靠近不了城牆。」一名手下似乎有些不服氣。與自己廝殺了這麼多天的清軍就這樣被擊敗了，似乎顯得他們太平軍太無能了。
曾立昌卻看得真切，護衛軍強大的不僅僅是武器，還有他們的紀律和士氣。
士兵的精氣神是最難練的。
而他知道，城下的這支軍隊大部分都是新兵，他們只經過了幾個月的訓練。由此可見護衛軍有一套高效的練兵方法。
他們的操典看起來與洋人的很像，但是絕對不是照搬那麼簡單。
作為一名軍中老將，曾立昌對護衛軍生出了濃濃的好奇心。
普通的太平軍士兵沒有想那麼多，他們的心中大都是劫後余生的喜悅，以及對援軍的感激。
戰斗遠遠沒有結束，護衛軍一路追著清軍。
一直到了西邊的儀征，此時再也見不到成建制的清軍。
江北大營的大部隊要麼被消滅，要麼就逃出了護衛軍的視線。
大量的俘虜被押送到了揚州城下。
城內的太平軍女營推著小車，為護衛軍送來了剛剛煮好的飯食。
袁衛在城頭上見到了曾立昌。
「曾大帥，我江北縱隊奉命前來接管揚州城，你們辛苦了。」袁衛對曾立昌說道。
此時，護衛軍還沒有進城，只是出于對太平軍的尊重。
「袁司令，給我一個晚上時間，我讓手下收拾打掃一下，城內此時殘破不堪，都是曾某無能，未能治理好揚州城。」
揚州城內此時早就已經沒有了往日的繁華，城內的軍民連原來的一半都不到。
加上太平軍的全民皆兵政策，城內市井蕭條，接連的戰火，讓城內到處都是殘垣斷壁。
護衛軍真的就在城外等了一個晚上。
利用晚上的時間，曾立昌將手下召集起來宣告了他們將加入華族的消息。
大部分軍官听說這樣能夠換取華族解救林鳳祥，都沒有意見。
但是曾立昌沒有發現，其中一名軍官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殺氣稍縱即逝，曾立昌對自己的手下的老兄弟都非常信任，因此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