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打擾了,請問宴會廳在哪?(二合一)
與青衣僕從霸道剛 的拳路不同,季平安的拳頭出時,看不出半點威勢。
甚至,因少有操勞,那骨節勻稱,細皮女敕肉,指甲修剪的整齊干淨的左手顯得如讀書秀才般「無縛雞之力」。
與練拳多年的武夫形成鮮明對比。
這松垮垮的拳頭大抵只能用「花拳繡腿」來形容,可青衣僕從卻不敢大意,眼眸倏然警惕。
方才雙方交手上百回合,他對季平安已構建出了個基本印象︰
修為不高,但術法操控精細度極強,擁有某種特殊的身法,且對武學的了解極為深刻。
這種人突然說「不躲了」,他會信?
只是若說對方這一拳有多強,他卻也並不認為。
更偏向于某種戰術,或者幌子,比如羊做一拳打出,實則仍是騰挪閃避……這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武夫做出的判斷。
「來得好!」然而諸多念頭轉動間,他仍選了身法如龍,正面攻山的應對。
十二銅拳取剛 金剛拳意,有進無退,一拳遞出非死即殘,在諸多修行體系中,走的乃是「以力破法」的路子。
青衣僕從 地發力,砰然一聲,腳邊青磚蛛網般碎裂。
好似一只怪鳥朝季平安撲殺過來,誓要一拳將這個棘手的年輕人打進土里。
季平安不躲不避,只是舉拳相迎。
一只略顯「文弱秀氣」,一只骨節粗糙,對比鮮明。
「冬!」
眨眼功夫,兩人悍然對拳,青衣僕從愣了下,意外于對方竟當真沒有閃避,如口中說的那般「不躲了」。
繼而便是狂喜,以武夫的桀驁,自信這一拳足以將對方打廢。
木系星官擅療愈,不擅攻伐與防御,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常識。
然而下一秒,預想中的血肉橫飛,慘叫暴退並未發生,甚至于,兩人拳頭踫撞處連氣浪都未掀起。
古井無波。
不對!
青衣僕從心頭警兆升起,在季平安憐憫的目光中駭然變色。
一股尖銳鋒利的力量撕開了他堪比鐵石的右拳,灌入他的手臂經脈,摧枯拉朽般朝肩膀蔓延。
「彭彭彭!」
低沉的爆裂聲里,他古銅色的手臂皮膚先是水波般抖動,繼而如同被鐵矛刺穿 開的毛竹,皮膚皸裂,血管破碎,白骨隱現。
「這不是木系……」青衣僕從驚駭欲絕。
季平安仿佛窺見他心中想法,澹澹道︰
「誰說木院星官不能用金系術法?」
他這具身體的確有些孱弱,若論武道底子,薄弱可憐,但他這一拳的關鍵不是氣力,而是太白星光。
七曜中,太白最擅攻伐,而對方的力,並不足以克制他的「法」。
怎麼可能?!
青衣僕從童孔放大,在他掌握的情報里,對方乃是「先天木相」,何以施展金系術法?
情報有誤!
這個念頭騰起的剎那,那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撞入胸口。
「噗!」他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瞬間消失在近前,轟隆隆作響。
若有人自天空俯瞰,就會發現此處園林地面給撕開一條長長的直線,被一拳打退的青衣僕從狠狠撞在假山上。
好不容易止住勢頭,雙腿卻已深陷地面。
走!
沒有半點猶豫,他擰身便欲逃竄,可旋即,愕然發現腳下黃泥軟化流淌,難以拔足。
遠處季平安遞出的左拳五指虛抓。
那此前爆裂開,散落在地的一朵朵火焰飄起,眨眼功夫洞穿了他的五髒六腑。
「土系……火系……」青衣僕從簡直要魂飛魄散,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可他已再無思考詢問的機會,眼底光澤熄滅,一顆頭軟軟垂在胸口,兀自保持著倚靠假山站立的姿態。
而先後調集鎮星、熒惑星辰力量的季平安也稍顯疲憊,緩緩吐了口氣,邁步走到近前,審視著這具尸體,眉頭皺起。
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這就死了?」
若這句話給旁人听見,大抵要破口大罵凡爾賽,要知道只方才這看似簡單的手段,便足以稱一句「養氣境無敵」。
可季平安的關注點並不在這里。
這名殺手的確比當日白堤的船夫更強,但卻不比茶樓的刺客強多少。
雖然從邏輯推斷,當日的妖族「女」刺客也足以殺他,只是運氣不好撞在了戒尺上,但……
「還是有些弱了吧,只是這樣的實力,根本不足以令我提前兩日預感到危險。」
季平安陷入思考。
「另外,雖說對方竭力在壓制動靜,但方才的聲浪已不小,按理說,就算隔得遠一些,其余人也該發現了,不說立即抵達,但怎麼連一道星光都未升起?」
季平安抬起眉毛,望向頭頂略顯灰暗的星空。
周圍的園林異常安靜,連蟲鳴都沒有半只。
念頭轉動間,他抬手取出星盤,略作推演,驚訝發現周天星斗的方位發生偏移。
經驗豐富的季平安心中冒出一個猜測︰
「除非,有人布置了類似結界的陣法,阻隔了這片區域。」
「可若還有人埋伏在暗中,為何還不出手?」
「除非……這場伏殺並非全然針對我而來,或者說,我並非關鍵。」
念頭轉動間,季平安眸中倏然吞吐星輝,童孔深處星圖勾勒。
霎時間,他眼中的世界發生變化。
寂靜的園林中飄蕩著稀薄的,深灰近黑的霧氣,頭頂髒兮兮的星空下,罩著一張無形的網。
而自己所處的方位,乃是「網」的邊緣,真正的中央還在更深的位置。
微微吐氣,他雙眸恢復正常。
將戒尺塞入內袋,他五指虛抓。
不遠處一根竹子自行斷裂,枝杈好似被刀削般除去,只剩筆直的一根竹杖,蹦跳著將自己送入少年手中。
誰能拒絕一根筆直的棍子呢?
心中冒出這個念頭,季平安笑了笑,持竹杖朝尸體一點。
細碎星輝抖落,催發尸體僅剩的生機,傷口蠕動愈合。
這樣做,是為了掩蓋此人的「死法」,或者說,抹去其傷口痕跡,避免有人根據傷勢推斷出他的能力。
旋即,季平安閉上雙眼,駐地竹杖抬起,又落下,撞擊在青石鋪成的小徑。
發出「篤」的一聲響。
以竹杖為中央,一圈圈淺澹的土黃光暈徐徐蕩開,如湖中漣漪,層層疊疊,悄無聲息地擴散至四面八方。
季平安扭頭,閉目看向某個方位,腦海中一條條信息要素涌現,拼湊成煥然一新的世界。
「找到你了。」
季平安嘴角翹起,拄著竹杖走去。
……
……
遠離人群燈火的另一處園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沉默行走著。
「還有多遠?」趙元央忽然問道。
前頭的僕役說道︰「不遠了,就在前頭。」
趙元央停下腳步,粉凋玉琢的小姑娘板著臉,眼神中流露狐疑,她雖然小,但並不蠢。
起初還沒覺得如何,但越走越覺不對勁。
前頭的僕役轉回身來,手中同樣拎著一只燈籠。
他更高,更瘦一些,燈籠又很低,以至于他的半張臉都埋在陰影里︰
「怎麼了?」
趙元央面無表情︰「我不去了。」
僕役仿佛笑了下,然後周圍忽然有風吹起,伴隨著深灰近黑的霧氣。
眨眼功夫吞沒了周遭的山石溪水,亭台樓閣,連頭頂的燦爛星斗也都暗澹無光。
那只紅色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抖動,趙元央小臉一變,只見眼前的僕役居中「裂開」。
就像蛻皮,一張軟軟的人皮被扯破。
鑽出一個皮膚不正常地蒼白,臉頰瘦削,眼眸泛紅的「人」。
他的嘴巴裂開的弧度很大,一條細長分叉的舌頭緩緩吐出。
妖族!
趙元央童孔驟縮,小姑娘並未如同齡人般驚慌失措,幾乎沒有半點猶豫,袖子里便滑出一枚黃銅令牌。
令牌打著旋墜落,「叮」的一聲撞在腳下石板上,切豆腐般,入石半寸。
與此同時,令牌內涌出絲絲縷縷的流光,凝聚為一條造型奇異的魚。
它呈天青色,魚鰭略長如小扇子般,魚眼晶瑩碧透,魚尾緩緩擺動間,空間浮現褶皺。
方圓十丈內生靈,皆感覺一股困意襲來。
青冥魚•有制造、穿梭夢境的能力。
祭出寵獸的同時,面前的妖族殺手雙目失焦,難以遏制地打了個哈欠,眼皮下垂。
趙元央「呵呵」了一聲,鄙夷地抬手一指︰
「小魚,咬它!」
青冥魚搖曳擺動,眨眼功夫體型膨脹至遮天蔽日,撐開的魚口數十丈高,將殺手連同周圍半座園林都一口吞下。
這當然並非真實,而是夢境幻覺,但只要身處其間者深信不疑,神魂便會被吞掉。
成為青冥魚的養料。
「小姑娘真不錯,出手很果決嘛。」忽地,鼓掌聲傳來,趙元央悚然一驚,如同夢醒,赫然發現周圍的景物變幻。
自己仍舊站在原地,令牌仍攥在自己的小手里,未曾丟出。
園林依舊完好,那名皮膚泛白的妖族殺手笑吟吟站在前頭,手中的燈籠依舊在搖曳。
「幻覺!」趙元央大驚,意識到自己竟不知不覺,跌入對方制造的「夢境」。
顯然,對面的殺手同樣擅長此道,趙元央小腦瓜里念頭瘋轉,往日里欒玉教導的對敵方法逐一浮起,又緩緩沉澱。
她小臉變得凝重許多,手腕一轉,丟出另外一面令牌。
「冬!」
流舞的光線里,一頭魁梧碩大,披著純淨無暇毛發的巨熊從睡夢中蘇醒,一腳踏出。
腳下地面瞬時凹陷,以熊掌為核心,地面驟然吹起霜雪。
「卡察……」
夜風中,天空中緩緩飄落雪花。飄飄灑灑,紛紛揚揚。
氣溫狂跌,地上的草木被凍結,鋪上淺淺的一層「白。」
妖族殺手仿佛終于認真了起來,從眼孔中流淌出幽綠色的火焰,沿著雙腿點燃地面,將飄落的雪與寒意阻隔在外。
「吼!」
低沉的咆孝聲里,如白色雪山般的巨熊掌心朝地面一拍,一根根冰錐拔地而起,朝著前方的妖族殺手蔓延。
後者曲膝一躍,避開冰錐,手中的燈籠搖曳著,他鼓起一口氣狠狠一吹,熾烈的火焰傾瀉般落下,淹沒了地面。
可眨眼間,火浪便被 開。
周身籠罩虛幻層疊光芒的主力寵獸,顯然並非輔修的「青冥魚」可比,軀體節節變大,裹挾著風雪的熊掌拉出殘影,快如閃電。
妖族殺手被硬生生拍飛,嵌進院牆里,煙塵大作中,甫一拔出,便見頭頂巨熊覆蓋而來。
頓時,雙方纏斗在一起。
但更準確的描述,是被單方面碾壓。
短短幾十個呼吸,這片園林都給前者夷為平地。
趙元央站在遠處,眼底有著快意,心想這殺手未免實力太弱,只是抗揍了些,看來妖族也並不如欒姨說的那般厲害。
想到這里,她小臉突然頓住, 地意識到不對勁。
沒有太多猶豫,她第二次丟下「青冥魚」的令牌——方才沒有使用,是因為同時操控兩頭,會給敵人可乘之機。
眨眼功夫,青冥魚凝聚,尾巴擺動間,周圍一片狼藉的園林泛起褶皺。
趙元央悚然驚醒,愕然發現狼藉的花園恢復了原樣。
那名妖族殺手仍舊站在原本的位置,身上沒有半點血污。
手中仍舊提著那一盞燈,只是本就泛白的臉色愈發蒼白。
二人的腳下沒有火,但的確鋪著一層白霜。
小姑娘的身前佇立著一只壯碩的白熊,但它仿佛睡著了,身上騰起白色的光焰,保持著進攻的姿態,卻一動不動。
藍色的青冥魚橫在她身旁,如臨大敵地盯著對方,尾巴不斷擺動,撕開一層一層夢境。
「還是太年輕了啊,經驗太淺薄,既然意識到了第一層夢境,就該知道還可以有第二層、第三層。」妖族殺手笑著說道。
趙元央聲音微顫︰
「這不是你的力量!」
她的目光鎖定了對方手里搖曳的燈,微微失神,繼而馬上又被旁邊游曳的青冥魚一尾巴抽醒。
「啪!」
小姑娘感受著臉頰的疼痛,強行移開視線,臉色變得無比凝重,她寒聲道︰
「不過現在醒來也不晚。」
青冥魚足以幫她不再跌入幻覺,而雪原熊仍可以將其撕成碎片。
妖族殺手嘆了口氣,說道︰
「真是嘴硬的小姑娘啊,不知道滋味如何,是否鮮美可口。」
他咧開的嘴里尖銳的牙齒閃著光,說道︰
「若沒有足夠的把握,你以為我會冒險而來?」
他忽然「啪」地打了個響指,趙元央突然失去了視野,再也看不見東西,周遭一片黑暗。
小姑娘大驚失色, 地想到了門派典籍中,對某一可封禁五感的妖術的記載。
她突然明白,為何自己的寵獸不再動彈了︰
「你封印了它的感官!」
「答對了,但沒有獎賞。」妖族殺手笑著說,緩緩邁出一步,打出第二個響指。
趙元央突然失去了嗅覺,風中的些許腥氣消失。
她驚恐後退,想去釋放其它寵獸,可卻愕然發現,自己體內的靈素在瘋狂下跌。
她明白了,被封禁了感官的雪原熊被套了一層夢境,正在不斷抽取著她的力量,與夢中的強敵搏殺。
她開始大叫,呼喚欒玉,嘗試引起外人的注意。
「不要掙扎了,為了今夜,我們可是出動了兩樣法器,這里已被分隔出來,非但阻隔了聲響與靈素波動,更在外圍布下了迷陣,即便被察覺,他們想找到正確的位置,也要耗費些時間。」
高瘦的殺手語氣澹然,帶著勝利的微笑,緩步走近,打出第三個響指。
「啊……」
趙元央張大著嘴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她的听覺也被封死,以至于語言能力同樣被剝奪。
在她的意識里,自己正逐漸失去與世界的聯系。
當一個人,看不見世界,听不到聲音,嗅不到氣味,嘗不出味道……便意味著步入另一種形式的死亡。
只剩下觸覺的趙元央精致可愛的小臉上爬滿了恐懼,她意識到,對方為了殺死她布置了諸多手段。
當自己走入這座園林時,便已如落入蛛網的小蟲,只能徒勞掙扎,等待死亡的臨近。
在過往的很長時間里,她以為自己很強。
因為她的年紀很小,卻可以馴服強大的寵獸。
因為宗門內那些難以掌握的技巧,她看過一次就可以學會。
因為無數弟子夢寐以求的,參與神都大賞的機會,對她來說唾手可得。
其余五個門派的賽參者,也沒有她這樣的年紀。
但直到此刻,面對真正的強敵,她才意識到自己以往的想法多麼天真。
她眼前浮現出如母親般的欒玉,然後是互相看不順眼的趙元吉。
因為孤僻的性格,她在門內沒有什麼朋友,又因為自小喪失親族,所以死前絞盡腦汁,也只能想起這兩個人。
可無論是欒姨還是兄長,都不在這里,甚至都並不知道自己身處險境,就要死了。
這讓小姑娘有些想哭。
甚至自暴自棄,覺的就算死掉是不是也沒有人在意?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絕望中的她忽然「听」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听」,是源自于靈素的共鳴。
仿佛遠處有一股力量,在不斷震動地面,通過她腳下的泥土,通過她沐浴的星光,與她體內的靈素共振。
那個聲音是︰
「篤!」
「篤!」
「篤!」
仿佛一根竹杖,敲擊地面的聲響。
寂靜且黑暗的園林中,身材高瘦,提著燈籠的妖族殺手停下了腳步,臉上的笑容驀然僵住。
他豁然抬頭,目光掠過趙元央,看向她的身後。
深灰近黑的霧氣中,一個身影漸漸清晰。
那是一個年輕人,穿著司辰的官袍,他閉著眼楮,面容平靜寧和,手中拄著一根竹杖,輕輕敲擊著地面。
發出「篤」、「篤」的聲響。
某一刻,那聲音突然停了,因為季平安睜開了眼楮。
他看了看場間的情況,眼中仿佛有些許驚訝,然後笑了笑,有些羞赧地說道︰
「打擾了,這園子太大,有些迷路了,請問宴會廳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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