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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我贏了(盟主加更)

怎麼這麼多人?……

「棋王」臉上難以抑制,浮現一絲錯愕。

擂台下的人流,雖尚無法與三日前,大國手連叢雲出戰那一天相比,但比之不久前稀稀落落的時候,已是雲泥之別。

他下意識看了眼太陽,時間並沒有過去太久。

所以……問題出現在對手身上?

念頭浮現之際,突然遠處墨林馬車停靠,一襲寬大衣袍,滿頭銀白長發的高明鏡走出,遠遠朝他看來,身後是屈楚臣與鐘桐君。

雙方的視線踫撞接觸,這位大畫師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

柯橋愣了下,聰慧如他,立即意識到演武可能出現了一些微小的變化……

「嗒!」

這時,耳畔傳來黑子敲擊棋盤的聲響。

柯橋強制自己一一寸寸扭回頭,重新打量對面的季平安。

旋即,這名以一人之力,壓的神都棋手無人抬頭的墨林天才,深深吸了口氣,心頭最後一絲輕視消散,無比慎重地提起一枚白子落下。

「嗒。」

他不知發生何事,但棋局已開始。他要做的,是摒除所有雜念,贏下這一局。

……

棋局還在繼續。

關于演武逆轉的消息,也開始在城內蔓延,擴散。

尤其得知連斬兩人的神秘高手踏上第三座擂台後,百姓的期待感和好奇心達到頂峰。

而這時候,回過神來的棋手,以及衙役,也忙派人將這個消息通報回去。

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場奇跡可能將要上演。

……

國公府。

一輛華貴的車輦緩緩駛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扎扎」的聲響。

甫一停下,有僕人搬出板凳,擺在地上。

繼而,一只白底黑面的靴子探出,一身華服,氣質尊貴的鹿國公走下馬車,在家丁的迎接下,護衛的簇擁下朝府里走。

「府里有什麼事嗎?」鹿國公隨口問。

府上管事躬身回稟︰「府內無事。只是上午時候,六少爺從欽天監回來,耐不住七小姐纏,領著她去瞧演武了。」

墨林……鹿國公臉色不渝。

他剛從宮里返回,知道此乃神皇陛下心煩之事,演武看似事小,實則勝負關乎朝廷威嚴。

皇帝雖常含笑容,但身為「天子近臣」的他很清楚,這位帝王的真實秉性卻是個極在乎臉面的。

「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啊,只知道外出瘋跑。」老國公冷哼道。

老管事委婉勸道︰「六少爺也是關心結果。」

關心怎麼輸的更體面嗎……鹿國公不悅,拂袖便要進門。

恰在這時,突地有一家僕氣喘吁吁,從遠處奔回,引起眾人注意。

老管事皺眉,呵斥道︰「毛毛躁躁,成何體統。沒見國公爺回來?再者……你不是跟六少爺出去,怎麼一個人回來。」

年輕僕人忙站定,垂頭挨罵後,方解釋說︰「小的是回來報信的。」

「報信?」

「是。乃是那墨林演武之事……」

他略顯語無倫次,磕磕絆絆,將事情經過講述一番,末了道︰「少爺與小姐說,老爺或感興趣,要我回來通稟。」

旁邊,一只腳已經邁入門檻的老國公愣住︰「此事當真?」

「真的。那位‘禾’先生就在棋院呢。」

老國公深吸口氣,扭頭踏上馬車,摔下車簾︰「去棋院!」

茲事體大,他要親自去確認,才好入宮通稟元慶帝。

……

某座三進大宅內。

連叢雲的妻子、兒女,正焦急地等在院中,目光頻頻投向屋門。

從打三日前,大國手落敗歸家後,便一病不起。

連家人發動關系,請來太醫院的御醫前來診治。

忽然,房門被推開,一名挎著藥箱的御醫走出。輕輕關上房門,迎著連家人期盼的目光,搖頭嘆道︰「連國手實乃心神損耗過重,恰逢著涼,方染上寒疾。癥結不在體,而在心神。心病還須心藥醫,我開幾幅安神的方子給你們,不過若想病愈,關鍵還要親人多加開導。」

連叢雲正妻聞言神色發苦,道了聲謝,請兒子去送御醫離開,自個兒杵在門口,怔怔失神。

「娘,莫要太心急。阿爺只是累著了,歇息幾日,肯定會好。」女兒寬慰道。

老妻搖頭,抹淚說道︰「可你阿爺的性子……」

在任何領域成為第一,都足以自傲,連叢雲同樣是個自傲,乃至自負的人。

這一場肩負重任,卻敗于墨林,外人如何議論且不說,對老人的打擊無比巨大。

不是在意輸本身,須知,連叢雲昔年定段,也曾有低谷期,也是從泥潭中爬出來的強者,抗壓能力不弱。

他真正在意的是,代表神都出戰而輸掉,這種強大的愧疚,壓的老人夜不能寐,喘不過氣。

看到娘親如此,做女兒的眼眶也紅了。

一片哀戚氣氛中,出門送御醫的連家長子疾步奔回,神色激動,道︰「娘,妹子,出大事了!」

「有人出戰,連續敗了兩座擂台,如今正于棋院,與那個‘棋王’對弈,好些人都過去觀戰了,有人看見國公都過去了,這是不是說,咱們的贏面很大?」

老婦人與女兒愣在原地。

突然,關上的屋門 地被從里頭推開,穿著睡衣,踏著布鞋,大病模樣的連叢雲腳步虛浮走出,目光灼灼︰「你再說一遍?」

「是真的,扳回兩局了。」

連叢雲深深吸了口氣,這名大國手本還毫無血色的臉龐,陡然涌上殷紅,不知從哪里生出力氣,扯過衣袍便往身上套,同時叫道︰「備車!老夫要去棋院觀戰!」

……

太陽漸漸西斜,緩緩沉入地平線,棋院外的廣場上已是擠滿了人。

馬車早已無法通行,周圍道路也給擠的水泄不通。

府衙緊急調集了衙役、巡檢,一名名差爺拎著佩刀,強勢開路,才堪堪疏通,不使得道路堵塞。

棋局還在繼續,且已進入中後盤。

局勢卻並不明朗,黑白兩子焦灼纏綿,形勢之復雜,令尋常棋手看得頭暈眼花。

只有棋院中人,還能跟上思路︰「這一手……為何下在此處?」

「若落在這邊,可于此處打劫,豈不更好……不,我看差了,是個陷阱。」

「失誤?這手是否失誤了?我腦子亂了,誰與我推演幾手?」

長桌內,清瘦院長等人,已是爭執不休。

至于一個個講棋人,拿著譜子,往往都要思忖良久,再結合「裁判席」給出的解釋,才能硬著頭皮講解下去。

卻也結結巴巴,坎坷的很。

復雜!

盤面過于復雜!

在外人看來,那棋盤上的黑白二子交錯,與往日的棋局也沒甚麼差別。

但在懂棋的人眼中,方寸之間,恰似兩軍交戰,已是硝煙彌漫,血流成河。

時間緩慢流逝,終于,最後一抹陽光逝去,夜幕降臨。

天光變暗,早有準備的衙役們點亮燈籠,懸掛在一座座講棋處,以及各處要道,就連擂台上都掛上一盞。

霎時間,那一盞盞燈散落棋盤,如地上星河。

有人散去,歸家用飯。但趕來的更多。

「嗒。」

「嗒。」

「棋王」柯橋的落子開始變慢,往往要長考良久,才會落下一子。

季平安與之相反,幾乎沒有太多思考,就予以回擊。

看到這一幕,圍觀的百姓們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不禁開始懷疑,墨林的小胖子是否在故技重施?

想要拖延時間?

念及此,有武夫當即開罵︰墨林人無恥之尤!

「他不是在拖延,而是被迫長考。」

忽然,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傳來。

百姓們怒目而視,準備看誰替墨林說話,結果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左右給長子與女兒攙扶著,緩緩走來。

氣質儒雅,頭戴方巾。

大國手,連叢雲。

「連國手來了!」有人叫道,繼而人群中一陣騷亂。

在場許多人,或親眼目睹,或听聞過大國手力竭的故事,雖敗猶榮,當即恭敬為其讓出一條通往擂台的路。

遠處,獨自佔據一片區域的鹿國公揚眉,遞了個眼神,命侍衛去接。

另外一側,高明鏡眼眸低垂,看不出表情。

「連國手,您怎麼來了,不是還病著?」棋院眾人起身,有些驚愕。

連叢雲虛弱地笑笑,眼眸中卻恢復了神采︰「如此大事,老夫豈能錯過。棋局如何?給我瞧瞧。」

當即,有人攙扶起落座,呈上棋譜。

並為其掌燈。

借助燭火,連叢雲低頭翻看起來,身軀漸漸坐直,眼底浮現亮光︰「厲害,好厲害的年輕人。」

鹿國公極關心勝負,但他看不懂,好不容易來個權威的,當即湊過來問道︰「你說誰厲害?」

連叢雲抬眸,從思考中抽離,思考了下,還是誠懇說道︰「柯橋棋力的確驚人,可謂不世出的天才。其對棋之一道的理解,已不在老夫之下。」

說著,他話鋒一轉︰「至于這位小‘禾’先生,則是……」

「是什麼?」鹿國公語氣焦急。

連叢雲猶豫了下,似不知該如何形容,最後,沉沉吐出二字︰「可怕。」

可怕?

聞言,一群棋手面面相覷,清瘦院長皺眉︰「連國手,你是否太過高估。這棋局的確厲害,但‘可怕’二字未免……」

連叢雲搖頭,掃過面前一張張,在燭火映照下泛出暖色的臉孔,說道︰「我所指的‘可怕’,並非對棋道的理解,而是……算力。

「堪稱恐怖的,遠勝常人的計算能力!」

……

「嗒。」

季平安將一枚黑子按下,斗笠下的臉孔在燈燭的掩映下,忽明忽暗。

他有些不滿意,因為對面的小胖子落子太慢,這會嚴重耽誤他回去吃飯的時間。

正如連叢雲所說,他對「棋道」並不怎麼了解。

並非因為不懂,而是在他的刻板印象里,若說「音」、「畫」屬于藝術範疇,人心感悟在這個仙俠世界凝為成道,還可以理解。

那「圍棋」這種計算的游戲,實在就和「道」不太沾邊。

這大概也是,墨林的弟子都擅長下棋,但卻無法衍生出以「棋」為基礎的修行途徑的原因。

所以,他為了解悶,的確學過許多年棋。但的確不大懂「棋道」。

好在,作為一場計算的游戲,他只要贏就好。

就如他曾與黃賀說過的,圍棋起初,本就是佔卜星象的工具。

這個世界最古老的棋手,本就是星官。

故而,對于掌握大衍天機訣,連星辰運行規律都可以計算出的大周國師而言,這比前兩座擂台都要更簡單。

唯一的麻煩,就是太慢。

好在……棋局已到短兵相接的階段,接下來應該會快許多。

果然,這次柯橋沒有長考,直接落子,頂。

季平安反手並上。

柯橋打沖。

季平安回擋。

柯橋眸子充血,果決地攻上一子。

季平安平靜打吃,一顆白棋提起。

……

「嗒。」

「嗒。」

「嗒。」

兩人的落子突然開始加快,就如漫長的拉扯後,終于迎來最後決戰,不停有棋子被提起,不停有區域被圍困。

一名名小廝不斷在人群中奔跑,將棋譜傳送到每一只燈籠處。

仿佛感受到棋局氣勢變化,喧鬧聲漸漸小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著最後的結果。

鹿國公望向擂台,嘴里念叨著什麼。

高明鏡寬大袍袖下,拳頭無意識攥緊,很用力。

連叢雲呼吸漸漸急促,本就虛弱的病體,因強行計算推演棋局,額頭沁出細密冷汗。

……

人群外,一群年輕的星官姍姍來遲。

「好多人!」

沐夭夭瞪大眼楮,給漫山遍野的人群嚇了一大跳。

今日木院有修行功課,弟子們得知消息時,已經很晚。急吼吼地去尋季平安,準備一起來看熱鬧,結果並沒找到人。

為免錯過,只好先行趕來,先去白堤,再赴青杏園,連續撲空……等好不容易問到正確位置,就已經很晚。

「這還怎麼擠進去?」一名木院弟子苦笑。

作為「官員」,按朝廷律法,非特殊情況,不得在外使用術法。

黃賀擼起袖子,說︰「只能硬擠了,隨我來。」

一群年輕人當即毫無修行者風度地開始跟大爺大娘搶前排。

……

擂台上。

「嗒。」季平安將一顆白子放在棋盤上。

然後抬起,扶了扶斗笠,轉身往台下走去。

這一幕無比意外,以至于牽動了全場無數道目光,許多百姓心髒 地一抽,心想難道是輸了麼?

在他們樸素的認知里,輸的人才會下台。

果然……還是無法完成連斬三座擂台的奇跡。

這一刻,許多人臉上浮現失落。

然而坐在前排,靠近擂台的棋手們,王公貴族們卻注意到,當「禾先生」起身的瞬間,本來下意識夾起棋子,準備落下的「棋王」突然僵住了。

小胖子的手腕懸在棋盤上,久久無法動彈。

「不要浪費時間了。」季平安沒有回頭,平靜說道。

啪!

一顆黃豆大的汗珠從小胖子額頭滑落,不偏不倚,砸在一枚棋子上,于燈燭橘色的燭光中濺起金色的星光。

「我……輸了。」

短暫寂靜。

人群「嗡」的一聲,炸了開來。

……

PS︰錯字先更後改,今天的九千字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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