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水手們的談論只提到了神父的姓,鄭克殷尚不知道基諾和薩爾瓦鐵拉的全名。
但基本上鄭克殷可以確定一點,有暗殺鄭克臧意圖者,大概率會是這兩位神父的其中一位。
這樣的推測基于兩點︰
其一,無論是金門馮、劉一派還是其他西班牙人,都不太可能像神父或傳教士那樣深入到原住民之中並最終得以和原住民有效溝通。
有這樣溝通能力者,除了扶桑殖民司,便只能是西班牙神父。
其二,是這兩位神父都確實有著向兩加利福尼亞傳教的野心——對于西班牙而言傳教也即意味著殖民。
而且鄭克殷一直都擔心西班牙人會如何看待扶桑,畢竟這塊殖民地就位于西班牙宣稱的殖民範圍內,並且會與西班牙人爭奪馬尼拉大帆船貿易航線,無論怎麼想西班牙都不太可能會給明鄭好臉色看。
無非是扶桑距離墨西哥有足夠遠的距離,就像英國殖民弗吉尼亞、法國殖民魁北克那樣,西班牙官方考慮到成本因素,便不會發起討伐,只能認了。
但神父所想可與國王和總督不同。
這一時代的天主教傳教士可謂是滿世界跑,尤其是西班牙的傳教士更是深入到征服者們沒什麼興趣的野人之地——這些地方又沒有黃金又沒有足夠成熟的土著社會可供征服與掠奪——從而大大擴充了西班牙的滲透殖民能力。
至少就鄭克殷所知,巴拉圭和原世界線中的加利福尼亞,都是「傳教即殖民」,傳教士們試圖在這些地方建立由他們一手操辦、滿足他們理想的地上天國。
神父們對加利福尼亞存有西班牙官方所沒有的野心,在西班牙官方不對扶桑加以討伐的情況下仍然將扶桑視為重大威脅,畢竟明人封住了他們傳教的方向,而若是扶桑向南擴張的話,他們能傳教的對象甚至會越來越少!
蝴蝶效應便是在這個環節產生——
原世界線中,西班牙人直到1769年才認真開始殖民上加利福尼亞,但扶桑的存在,使得西班牙人,至少是神父們對兩加利福尼亞的圖謀大幅提前,基諾和薩爾瓦鐵拉等神父必須加緊對加利福尼亞的探索和滲透。
而且西班牙人還有一種常用套路,那便是在探險過程中從一塊生地的土著里捉個幾人帶回,被捉者在西班牙人中生活一段時間便能被迫學會西班牙語,西班牙人便能獲得與其族群溝通的能力。
基諾很可能會在某次大幅度向北探索的過程中捉走某部某社的澳龍人,從而能夠與澳龍人溝通,並且利用澳龍人的宗教信仰宣揚「明人威脅論」,最終傳導至越汕部乩落社的紀磨水處,使紀磨水有動機也有能力毒殺鄭克臧!
毒草和銀幣,都大概率來源于西班牙神父。
整個邏輯就此通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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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鄭克殷的這套推理仍有不少需要現實證據去驗證的細節問題——比如西班牙人捉走的澳龍人會是哪部哪社的。
畢竟就鄭克殷所知,無論是越汕部還是藍米道士部,都沒有哪一社有人被白人捉走過。
如果他的推理沒錯,那麼被捉的澳龍人只能有一個方向的來源了——
南方三部之中靠外海岸的林善部。
現在鄭克殷帶來的番民行商已經前往南方三部傳播讖言,但若是基諾神父早先就已經動手傳播明人威脅論,恐怕南方三部也都將和越汕部一樣,將明人視為歸來的死神而加以敵視。
值得慶幸的,便是被派出的番民行商都是澳龍人,南方三部不至于像大角峰下的乩落社那樣,一見到明人就立即糾集起來,暴力抵抗!
但這些行商傳播與明人威脅論正好相反的讖言會帶來怎樣的效果卻是很難預料的——
按鄭克殷的推理,基諾神父間接地向澳龍人宣揚明人是歸來的死神;
而鄭克殷想要在生番澳龍人中傳播的言論,卻是將白人視為天災,而明人則是原住民的救星!
翌日鄭克殷便馬上召來沈誠、張萬祺和陳夢球,將他所獲得的情報與相關推理講與這幾名心月復,讓他們議一議。
如他所料,三人以帶點悲哀的氣氛沉默了。
半晌,陳夢球評論道︰「這的確是很可能的真相。
「西班牙人……將謠言傳至紀虎巫處,甚至很可能一開始就聲稱明人有著會威脅到他們澳龍人的強大巫師,使得紀磨水有了明確的伏殺目標。
「至于南方三部,由于都靠海岸,也大概受到過謠言的影響。只要我們派出的人回來告訴我們三部生番的反應,我們便知道司長大人的推理是否正確。」
沈誠咬了咬唇,從另一角度提出意見,「司長,我更擔心的是我們派出的番民商人的安全。
「南方三部若是果真受到蠱惑,而番民商人卻向他們宣告相反的話,只怕會被視為他們敵人的巫公的同黨。
「依我之見,為了保護我們的人,我們最好馬上去將他們追回,並重新制定對南方三部的征服計劃。」
在場的唯有張萬祺難得地以極度自信講起了另一個問題︰
「我作為主簿,想給各位大人講一件事,那就是我們所派番商都帶去了什麼。
「除了各式各樣的鐵器、棉布以及番人本就喜愛的黑曜石與貝殼,還有橡果,多如牛毛的橡果,其中還有大量的已磨好的橡子粉,接著是小米、肉腸和少量咸魚。
「有這些材料,他們可以就地煮麋。
「我們要向生番傳去的讖言,便至少有一件事是生番無可反駁的——扶桑轄地的食物無比充足,即使不打獵、不挖草籽,都根本餓不死。
「而那西班牙人,給了澳龍人什麼?銀幣和毒草?
「我們派去的人即使並非口若懸河的大儒,但至少能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
「我的建議是,我們仍然維持原有的計劃,在番商大體走完南方三部之時,青丘營的勇士與我們的伙計便跟隨在後,將各社生番遷來鷹陽。」
張萬祺的認真勁,打動了在場的另外三人。
鄭克殷知道張萬祺說得沒錯。他也給自己做了想象︰
比如說有兩批外星人忽然來到地球,其中A星人抓走了地球人,又把被抓走的人放回來宣揚B星威脅論,並暗中給阿富汗的統治者提供反物質武器要求把B星的領袖除掉;
而此時B星人卻帶著可控核聚變技術、太空電梯技術和空間城技術前來,告訴地球人A星人才是試圖毀滅地球的一方,唯有與B星並肩,才能度過可能的災難。
作為地球人,該相信和選擇哪一方,應該是不必猶豫的事。
這樣的信心,正是鄭克殷想要的——這場漢、西雙方拉攏番人的競賽已經開始,而殖民司的策略,卻要比西班牙傳教士高明太多、太多了。
不用多久,他們馬上就能從澳龍人南方三部得到反饋。而他也很快想到了新的計策,以確保快速收服能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