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定。
傍晚時分,偶爾有幾縷涼風自篊門小院的後院吹過,似乎是在想辦法撫平那個在這里住了許多年的老人臉上的皺紋。
看著自己兄弟心事重重的樣子,陳先生笑著搖了搖頭︰「有話就說。」
韓貞嘆了口氣︰「您有些操之過急了。」
「急嗎?」
陳先生得意洋洋地笑道︰「我倒是覺得恰是時候,人至暮年,壽入深秋,沒想到還能做這麼大一筆生意。」
韓貞所謂的操之過急,是他知道對于沈嘯來說短時間內並沒有成家的機會。
所謂你送我百蝶斤我便要回贈貓頭鷹,兩個人或者兩股勢力之間作為信物的份量越重,有時候就能夠說明兩者之間的聯系越緊密。
三分之一的篊門代表的價值,放眼港島乃至全國也是一個震撼人心的數字。
大哥想要用這些來讓沈嘯綁在篊門這艘船上,多少顯得有些為時過早了。
而陳先生的意思也很明顯。
錦上添花,永遠不如雪中送炭有用。
哪怕這朵花極美極珍貴。
看著韓貞仍然在一心一意為篊門著想,陳先生的思緒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兄弟們叱 風雲的日子。
抬起頭,卻又看到了樹葉邊緣的那抹令人心悸的焦黃。
順著陳先生的目光看去,韓貞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陳先生笑著道︰「我時間不多了。」
听到這句話,韓貞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世間的盡頭是一道無法逾越的線,任你生前建立何等豐功偉業,在那一刻來臨時,無力感都和常人並無不同。
「因此,就想著把天陽、沈嘯這些年輕人送一送。」
陳先生看著韓貞笑道︰「如果你願意接手的話,就當我沒有說這些話。」
「別想。」
韓貞無奈道︰「我當時離開九龍,除了是因為潔兒,也有一部分是這個原因。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為何感覺,對于沈嘯,您似乎比我要更加有信心?」
陳先生笑了笑,而後從桌子上撿起一片葉子細細看著︰「當我說要把九龍這邊的生意交給潔兒作為嫁妝時,沈嘯沒有任何驚訝,還強調了這些生意只是潔兒的,並不是他的。」
「這就說明他早已料到了這種可能性,且在深思熟慮之後,拒絕了這份常人根本無法拒絕的禮物!」
韓貞沉默片刻,道︰「他的野心一直被掩藏得極好,便是在你我面前,也沒有全部透漏過。」
「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自己也沒有把握?」
「沒有人會對自己的未來有十足的把握。」
陳先生搖了搖頭︰「是因為他從心底認為,我們雖然大方向相同,但在最後,終究不會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
在目前這個統一戰線之前,所有人都可能是一路人,那麼之後呢?
想到這里,韓貞忽然感到有些驚悚,抬起頭道︰「您這是在賭?」
「是的,我在賭。」
陳先生點了點頭,感慨道︰「杜月笙在我這里過了明面,那我的傾向沈嘯自然也明白,但說實話,結局未定之前,我不敢全然押牌一方。」
一向自詡、且被公認為篊門智囊的韓貞,在听到陳先生這些話之後,也是不自覺地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原來自己的大哥,眼光已經看到了這麼遠之後!
「篊門穩定下來,也有十多年了,這些年一直坐在這個院子里像個雕像一樣被茶香燻著,總是能夠燻出些東西。」
陳先生笑道︰「天陽和天秋二人合力,若是港島的格局一直這樣子維持下去,篊門在三十年之內應該不會有什麼變故,但如今的局勢卻並非如此!」
「此番變故,讓我不得不提前準備一後之事。」
此時的島國人已經佔領了深城等地,全面掌控了港島前往內地的路線。
島國人狼子野心,難免會對港島起什麼心思。
而這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在這風口浪尖權勢更迭的亂世,押寶沈嘯這樣的人,並不算如何冒險的決定。」
陳先生細細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那片葉子,脈絡清晰便如人生的各個分岔路口。
月照樹梢頭。
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一樣的葉子。
他相信自己已經找到了想要的那一片!
「好好好,督察先生,我明白了。」
尖沙咀的警署中,聞渠的臉如綻放的菊花一樣︰「好,我下周準時到!謝謝您!」
掛斷電話,聞渠握了握拳頭,而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幾聲。
堂堂九龍區的督察大人,竟然親自打電話邀請自己去參加下一次的港島高層會議!
而這一切,都要歸功于督察先生無意中提到的那個名字!
沈嘯!
原本以為來到署長位置上便可安度晚年的聞渠,心中竟然又生出了幾分向上的熱情!
「來人!」
「署長!」
「沈嘯那個勞什子會所的許可證,直接簽了!」
聞渠大手一揮,吩咐道。
屬下難為道︰「署長,九龍那邊的審核意見還沒有」
「簽!出什麼事兒我頂著,簽完立刻就給他送去!咱們就是為老百姓服務的,別讓人家再跑一趟!」
「是。」
下屬一頭霧水地走了出去,心中忍不住月復誹了幾句。
平時也不見您為老百姓服務得這麼起勁兒,現在倒是口號喊得響亮!
現在整個尖沙咀誰tm還不知道你跟那沈老板是穿一條褲子的!
九龍事畢,韓潔和韓貞還要再留兩天,而林凰則被自己安排在了左寒青的身邊保護她。
帶著陳風回到尖沙咀,沒有在小洋樓處多做停留,沈嘯便直接來到了試點區,也就是之前的貧民窟一代。
路,倒是按照自己計劃中那樣修得足夠寬敞,奈何人實在太多,別說開車,哪怕是自行車走進去都是「舉步維艱」。
將車子停在倉庫那邊,沈嘯和陳風二人火急火燎地向著貧民窟東邊而去。
一路上,街邊擺攤的人們看到沈嘯,一個個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熱情地打著招呼。
畢竟沈老板人是真好,最重要的是,還替他們蓋了新房,讓他們也賺到了錢。
曾幾何時,那些每天沒日沒夜地工作的人,也都有了一個避風的港灣,一個賺錢的門路。
穿過人群來到會所處,一棟樓,不,準確來說是一座城堡,如同天外來物一般,忽然浮現在了沈嘯和陳風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