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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夫妻吵架

坤寧宮里, 燈火未熄。

幾叢入秋後轉為黃色的葉子,隨風輕掃著琉璃瓦,燭影晃動, 微微可見兩個模糊的影子在正堂里活動, 不甚清晰,卻有一股濃濃的溫馨之感, 叫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放松下來。

皇後哄著朱靜寧上床休息後, 獨自坐在榻上看書,懷孕讓她的精神不太好, 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經驗足夠她熟悉自己的身體,自己進行調整。

就算是失眠。

燭台爆出一朵燈花, 侍立在旁的李鯉嚇了一跳, 晃了晃頭讓自己清醒些,伸手去拿剪刀, 想要替馬秀英修剪燈芯。

「去睡吧。」馬秀英溫和道,「你也累了。」

「娘娘不睡, 奴婢怎麼能睡呢。」李鯉道,「奴婢陪著娘娘看書,娘娘什麼時候睡,奴婢就什麼時候睡。」

「明日還要麻煩你帶靜寧出去散步,現在不睡,怎麼能有精神?」

李鯉猶豫著挪動了一下腳步。

「有事我會喊你的, 快去吧。」

見皇後的神色不似作偽, 她這才放下窗子,關好窗戶,依依不舍, 三步一回頭地走了。

馬秀英輕笑了兩聲,在腰後放了一個靠枕,繼續看起書來,不時在頁尾折一個角,方便日後回看時輕松。

過了一會兒,殿外突然一陣嘈雜,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有許多人的交談聲,急促繁雜,不像皇宮大內會有的莊嚴,尤其不應該發生在皇後的寢宮外面,馬秀英正想去看看,片刻後聲音又沒有了,只余下一道格外沉重的腳步聲逼近,砰的推開門闖了進來。

在重重大內之中,還有誰敢這麼做呢?

「重……」一個八字沒說出來,馬秀英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朱元璋站在門口,衣衫上布滿了血跡,眼楮發紅,咬牙切齒,渾身發抖,仿佛剛剛提著刀從戰場上下來。這副樣子,馬秀英只在當年的濠州城見過,也就是那一次,朱元璋被關在牢里不見天日,她冒著危險去給他送飯,滾燙的餅子在身體上烙下傷痕。

如今往事已遠,還有什麼事會氣到歷經磨難,坐擁四海的皇帝?

「重八。」她完整地喚了一聲,擔憂道,「你這是怎麼了?誰把你氣成這樣。」

「誰?」朱元璋好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下意識的來找馬秀英,也許是遵從了內心,「當然是你生的好兒子!」

「標兒,標兒怎麼了?」馬秀英起身,繞過朱元璋把門關上,「你和標兒吵架了?」

「咱,呵,咱敢和他吵架?咱好好和他說話,他都能把咱給吃了!」

馬秀英回身走向里屋,朱元璋像是跟著鴨媽媽的小鴨崽,追在後面抱怨自己的委屈︰「你知道他和咱說了什麼嗎?」

「說了什麼?」馬秀英不急不慢地放下床幔,給油燈添了油,茶壺續上水,然後坐在繡凳上溫柔地注視著朱元璋。

「他說咱不對!咱的道理不對!屁大點的孩子,就敢在國家大事上和咱頂嘴了。」朱元璋道,「你別問,他沒有明說。只在他的眼楮里說了,咱知道他就是那個意思!」

「好,我不問,可你的手是怎麼回事呢?」馬秀英平和道,「是你打標兒了,還是標兒打你了?」

「這是小傷。」她這麼一提,朱元璋才感覺到了遲來的痛楚密密麻麻的在掌心上生長,他自己不說,黃禧也就不敢問,那些刺扎進了肉里,現在還沒有拔出來,仍然加劇著傷勢,讓血不停的往外流。

他兀自裝作不疼︰「不小心弄的。」

「你先坐下,我找東西來,給你處理處理。」馬秀英找來白紗和鑷子,又取了朱元璋上次沒喝完的酒,一一擺到桌上,解開了他手上纏繞的布匹。

「你這是掉到樹林子里去了嗎,這是標兒的衣服。」

朱元璋因刺被拔出哼唧了一聲,沒好氣道︰「是那兔崽子的,算他有點良心。」

「你說吧,到底怎麼了。」

「咱想殺劉基,標兒不同意。」

他漫不經心,輕而易舉的,在平地上放響了一聲驚雷,馬秀英的手一抖,差點將刺戳進更深的肉里,沉默片刻後,才問道︰「為什麼?是劉先生犯錯了?」

「……沒有錯就是錯。」朱元璋道,「咱不需要完美的臣子,他是聖人,是賢臣,他鞠躬盡瘁,百姓崇拜他,標兒喜歡他,咱算什麼?咱是他的裝飾品,還是他施展抱負的戲台子?妹子,你說這樣的人,哪個皇帝敢留。」

馬秀英的臉龐在燈光下顯得更為柔美,充滿了古典的秀麗柔和,鬢角的發絲輕輕在空氣中顫動,配合著頭上的金鳳步搖簪子,折射出迷人眼楮的光線,此時她睫毛低垂,目光專注放在朱元璋手上,為他涂抹烈酒的樣子,讓他心里一跳,想到了成婚的夜晚。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依舊還是一點沒變,時時刻刻能讓朱元璋像是第一次見到姑娘的毛頭小子。

「我听標兒說了,劉先生是想要借著你去汴梁的機會,給標兒鋪路,給浙東鋪路,給朝局鋪路,然後自己便退下去,拱手讓給你威望。」

「咱不需要這樣的威望。」朱元璋冷冷道,「咱布衣出身,天下是咱打下來的,就算丟了,也能再來一遍。真想要威望,咱直接把他砍了就是。」

「那樣豈不是成了暴君。」馬秀英皺眉道,「無緣無故妄殺功臣,人們會怎麼看你,大家心里怎麼說你?」

「咱不在乎。」

朱元璋抬起手,上面已經纏好了白色的紗布,中心有幾抹血跡浸染出的紅暈,他展開手指,又將手指緩緩收回掌心,似乎握住了不容人質疑的真理和,平淡道︰「仁義道德一文不值,咱打天下靠的是狠,治天下靠的是猛!」

「那麼你想怎麼做?」馬秀英問道。

「殺了劉基。」朱元璋道,「咱不要這樣的臣子,咱寧願要十個李善長,也不需要一個劉基。」

「什麼罪名?」

朱元璋一愣︰「罪名?隨便安個理由就行。」

馬秀英望著他︰「那標兒呢,隨便說說行嗎?」

「標兒以後會想明白的。」朱元璋很快道,他像是在騙人一樣,只不過對象是自己,重復著說服,「他會明白的。以前的韓林兒,鄒普勝,他都明白了。」

「那是標兒心里清楚。」馬秀英戳破了這層朦朧的紙,「他們要死,是因為他們確實得死,但是劉先生不一樣,重八,你甚至想不到什麼理由來治他的罪。你真的覺得他該死嗎?你是不是在妒忌他?」

朱元璋呆呆地盯著馬秀英,眼神困惑而又震驚,似乎想不到她竟然會說這樣的話。

「重八,我知道你不容易,當皇帝沒有那麼輕松,也不是誰都願意听你的,你必須為了大局考慮。」馬秀英道,「可是什麼時候,你已經不允許別人幫著你一起考慮了?什麼時候,你已經不允許別人退下去了?」

「你心里是清楚的,劉基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和標兒要清楚,這麼多年了,我知道你最會看人。」

聲音似乎自九霄雲外傳來,一句句撞入朱元璋的腦海,把他的思緒攪得天翻地覆,等他回過神來,發現馬秀英還在說著,那些話好像一把刀,戳進他的心里,讓他不知道是被說中的羞恥,還是被冒犯的惱怒,胸膛劇烈得顫動

,呼吸愈來愈粗重。

自從進門起,被馬秀英逐漸安撫好的情緒再次爆發,比在武英殿時還要翻騰,他強忍著情緒道︰「這麼說,你也不同意殺劉基?」

「我不同意。」馬秀英堅定道,「重八,我知道這麼說會讓你覺得逆反,但是我不同意。」

「好啊。」他猛地站起來,「你也這樣,你也包庇他!咱告訴你,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救不了劉基!他自作主張,把所有人都給擺布了,你們就覺得他好,是吧?」

「重八……」

「閉嘴!」朱元璋指著馬秀英的臉,兩人之間橫跨一張桌子,「不要叫咱重八,咱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咱是朱元璋!」

他深吸了一口氣︰「後宮不得干政!你不要再說了,這次咱就饒了你。」

剛說完這兩句重話,他就後悔了,悄悄去瞄馬秀英的神色,卻發現她照樣平靜,目光如水,不悲不喜地凝視著他,就好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心中更劇烈的情感翻涌上來,朱元璋有氣沒處撒,一揮袖子,逃也似的沖了出去。

馬秀英沒有再向外看,收拾起桌上的紗布和酒液。

過了一會兒,門外重新響起腳步聲,朱元璋去而復返,從外面不管不顧地捅破了窗戶,扒著窗框,上半身使勁伸展,瞪著里面的馬秀英,吼道︰「咱告訴你,咱明天就納妃子,納她百八十來個比你漂亮的,听見沒有?咱氣死你!」

馬秀英抬起頭︰「你盡管去納吧,我眼楮都不會眨一下。」

朱元璋快要氣死了,踮著腳尖,從背後看像一根海草似的搖晃︰「那你也不要做這個皇後了,咱讓其他人當!」

「你讓其他人當好了,我不稀罕。」

馬秀英轉身將東西放進櫃子里,只留一個後腦勺給朱元璋。

「你看著咱!」朱元璋跳腳道,「你還敢不稀罕,咱還後悔娶你呢,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當皇後,她們把頭都想破了,有的是人願意。」

「哦,那你就去廢我啊。」馬秀英道,「我的鳳印就在外面,你自己去拿吧,不敢的人是小狗。」

「拿就拿!」

   刻意跺得震天響的腳步朝堂屋移去,一會兒又移了回來,朱元璋的腦袋重新出現在那個破洞口,兩只眼楮瞪得滴溜溜圓︰「你休想騙咱進去,咱再也不會踏進你的坤寧宮半步。」

馬秀英心里好笑︰「那我請你進來呢?」

「你,你請咱進去,咱也不會進去了!」朱元璋道,「咱去咱的西宮睡,咱是皇帝,普天之下都是咱的疆土,咱想睡哪里睡哪里,不差你這個破地方。」

這次他是真的走了,馬秀英看到代表御輦的燈火越來越遠,真的拐到了西宮的方向,又靜坐了一會兒,不見他回來,便洗了把臉,去到側屋找朱靜寧一起睡下,本來是失眠的,見過朱元璋,又和他吵了一架後,竟睡得無比香甜,沉沉的過去一晚上。

第二天,朱元璋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了龍椅上,目光陰森,臉色難看,散發著一種隨時要殺人的氣質。

黃禧自然是知道怎麼回事的,所以一直低著頭,生怕他遷怒問罪,底下那些戰戰兢兢的大臣們從來不敢直面天顏,竟還能糊弄過去,沒幾個發現天子的不同。

「有事啟奏。」黃禧見朱元璋揮手,拉長聲音喊了一句。

朱元璋不在應天的日子里,實在發生了很多事情,條條件件拿出來都能掀起大獄。諸位大臣們下意識地看下向太子平日里站著的位置,發現那里空無一人,心里一時想不明白,害怕極了,背後便開始出冷汗。

坐在上首的感覺,其實就像是站在講

台上的老師,學生們自以為動作十分隱秘,實則早被看了個干淨,誰與誰交頭接耳,誰和誰在偷偷談笑,哪里稱得上秘密。

朱元璋當下發現他們的小動作,冷冷道︰「怎麼,在找太子救命?」

「臣等不敢。」眾人齊聲回答。

「哦,那你們看什麼看?說什麼不敢,咱不在京城的時候,你們鬧得不夠歡嗎?什麼破事都叫御史給抖露出來了,一天天的,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忠臣?哪里來的臉!」

眾大臣齊齊打了個寒顫,又連聲道不敢。

有幾個不死心的還往白玉石階上看。

「別找了!」朱元璋道,「太子前幾天監國累了,是被你們這些能臣良臣給氣累的,咱叫他休息幾天,也省得你們忙他,是不是啊?」

滿朝的文武大臣立刻跪了下去。

奉天殿前的廣場寂靜極了,黑壓壓一片臣子跪著,連咳嗽一聲也不敢,風卷著落葉過來,無比蕭瑟。

「李善長。」

「臣在。」

「你有沒有話說?」

李善長道︰「臣有話說。臣彈劾太史令兼御史中丞劉基,于祭壇前殺人,心懷不軌,暗藏怨恨。」

「殺的是誰?」朱元璋問道。

「回陛下,是中書省都事李彬。」

「劉基呢?」

劉基從文臣隊列里出來,他似乎還沒從祈雨受的傷中緩過勁兒來,臉色蒼白,眼角低垂,紅色的官袍稱得他更加虛弱,回道︰「臣在。」

「有沒有這回事?」

「回陛下,確有其事。」劉基道,「都事李彬擅用職權,欺上瞞下,侵吞田產,私自賄賂上司,仗勢欺人,按大明律應當處死,臣已經給太子殿下上過書,此事陛下也知情。」

「陛下!」李善長緊接著道,「臣彈劾的是劉伯溫在壇下殺人,目無綱常,不敬天地,導致祈雨失敗,不是他殺死了李彬,此事臣已並無異議,他現在分明是在混淆視听!」

「祈雨失敗了?」朱元璋演的好像根本不知道這回事似的,「劉基,祈雨怎麼會失敗?」

「回陛下,臣年老體衰,不勝案牘之勞累,入朝為官後,法力盡失,已沒有能力再為我大明做些什麼,這次祈雨,是臣魯莽,太子殿恤臣,開恩讓臣去做這件事,臣不自量力,失敗是當然的。」

話音剛落,底下的大臣們便炸了鍋,驚訝地看著前方的人影,雖然還沒人敢開口說話,氣氛已如進了滾油的水,浮躁起來。

「臣自知無能,請陛下讓臣回老家,終了殘生。」

朱元璋的臉色陰晴不定,他定定地看著因距離原因而在眼中像是一小團紅色的劉基,良久沒有說話。

劉基也沒有說話,安靜地保持著恭敬彎腰的姿勢。

「……此事日後再談,咱需要好好想一想。至于丞相的彈劾,寫成奏本遞上來。」

最終,朱元璋還是沒有把事情說死,不過做了違背內心的抉擇,還是讓他十分的不高興,沒有心情照顧等著雷霆落下的大臣們,直接起身離開了。

大明迎來了它第一次提前解散的早朝。

黃禧趕緊喊了一句退朝,急匆匆跟了上去,徒留原地發呆犯傻的官員們。

這次他們敢出聲了,朝會現場熱鬧得像是菜市場,所有人都在打探消息,所有人都在套話,只有劉基的附近,以他為中心空出一個方圓三米的圓形,連楊憲也沒有上前關心。

「主子,咱們去哪?」

朱元璋道︰「你說咱該去哪?」

「啊?」黃禧愣了一下,

冷汗開始沁出來,帽子濕了一些,「應該,應該去看看太子殿下,或者是皇後娘娘吧。」

「你的意思是,咱作為皇帝,還得哄著他們倆?」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黃禧突然福至心靈,「奴婢的意思是,過了這麼一晚上,皇後娘娘和太子殿下,一定已經知道後悔了,只是苦于陛下的威嚴,不敢面見,陛下這時候給娘娘和殿下一個台階下,正好展現陛下的仁德。」

太監總管的一張嘴能把白的說成黑的,死的說成活的。

昨晚上還說著自己不在乎仁德的朱元璋,這時候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麼從古至今的昏君們那麼喜歡奸臣,別的不說,這話實在討人舒服,听著喜歡,仿佛及時雨一般滋潤。

于是拉不下臉的皇帝決定先去最近的春和殿看看,給太子一個道歉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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