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 桑非晚第一次發現系統這麼有用。
這叫什麼?好鑽使在刀刃上?
桑非晚看向地上昏死過去的扶余浩,正猶豫著要不要補刀,然而就在這時, 東南方向的夜空忽然爆發出一道奪目的紫色靈柱,直沖雲霄, 好似驚天長虹。周遭的樹木花鳥受到靈力波及, 瞬間化作齏粉枯枝,砰地爆炸開來。
桑非晚哪怕身在高樓, 也被這股強大的靈力擊得後退三步。他抬袖擋住空氣中的殘葉飛花, 只覺身上刺痛無比,好不容易等到風波平息, 卻見剛才爆發靈力的地方赫然是地牢方向!
「不好,肯定是扶余燼發現了什麼!」
桑非晚見狀面色微變, 都顧不上扶余浩了, 立刻跑下摘星樓, 飛快朝著地牢的方向趕去。
系統見狀立馬撲稜著隱形的小翅膀跟上, 連聲焦急道︰
它超喜歡看人打架噠!!!
桑非晚之前把帝宮的路線認了個七七八八, 不至于迷路。然而當他匆匆趕到地牢附近,看見眼前這一幕時, 卻還是不由得陷入了震驚狀態,一度懷疑自己來錯了地方。
地牢位置隱蔽, 原本修建在一座廢棄的佛殿下方, 然而這里不知發生過什麼, 竟只剩下一片廢墟, 四周瘡痍遍布, 佛殿早就被炸得殘缺不全。地上滿是痛苦哀嚎的護衛。他們被方才那股靈力波及, 五髒六腑俱被震碎,七竅流血,已然離死不遠。
地面中間是一個巨大的深洞,露出了原本隱蔽的地牢。往下看去,只見數道身影纏斗不休,快得只能看見殘影。桑非晚趴在洞口盯了半天,卻見帝君扶余燼正處于花侵衣等修士的圍攻之下,雙方靈力相抗,形成強大的余波,所過之處牆塌磚碎,旁人輕易近身不得。
「扶余燼!你修煉邪術強挖內丹,實在枉為帝君!今日我等若不將你斬除,雲境四方皆休!」
昆侖洞的元真仙君最為年長,乃是天衍境三重天的強者,按理說實力與扶余燼不相上下。然而就在他用靈力凝出長劍,直刺而去時,竟是被扶余燼隔空一掌輕易擋住,無論如何也近不了分毫。
元真仙君面色微變︰「怎麼會這樣?!」
扶余燼見狀冷笑出聲,目光森寒地盯著他們,譏諷不屑道︰「天衍之下盡螻蟻!本君已達半神之境,又怎會被你們這些螻蟻輕易所傷!」
他語罷掌中發力,靈力竟是烏紫近黑,看起來便如走火入魔了一般。直接攥住元真仙君的靈劍,硬生生折斷碾為齏粉,將對方一掌擊了出去。
「噗!」
元真仙君不妨他實力如此高深,被打得口吐鮮血,胸口黑氣縈繞,痛苦抽搐起來。花侵衣見狀袖中白練襲出,直接束縛住了扶余燼的腰身四肢,用力一扯,將他短暫困住。司無咎指尖銀鈴作響,開始飛快召喚毒蠱蛇蟲,四周地面頓時出現密密麻麻的靈毒之物,飛快朝著扶余燼身上爬去。
花侵衣見狀失聲驚叫,花容頓變︰「司無咎!你這個混賬王八蛋!誰讓你召出這種惡心東西的!」
她眼見那些毒蟲蛇鼠從腳邊爬過,頓時頭皮發麻。司無咎也是面色不佳,他的尸兵都在外間,拼靈力又拼不過扶余燼,自然只能用這種陰毒法子︰「你怕什麼!我又不會讓它們咬你!」
那白練乃是蛟蛇筋絲所織,奇堅奇韌,扶余燼一時掙月兌不了。其余的修士見狀立刻凝聚靈力,分別朝著他的面門、胸月復、後腰、天靈四處迅猛擊去。然而扶余燼周身卻好似有什麼看不見的屏障護體,掌心在離他寸許的地方便再難靠近。
空氣中靈力互斥,隱隱形成束縛,如膠水般粘稠。他們一時竟是誰也動不了,誰也離不開,只能咬牙暗中比拼靈力,看誰更勝一籌。
彼時桑非晚剛好下到地牢。數丈高的地洞,他自然不會傻到跳下去,而是用靈力凝成石階走下去的。他四處搜尋百里渡月的身形無果,只能迫不得已下來查看,結果沒曾想看見地面滿是蛇蟲鼠蟻,而扶余燼在數名修士的圍攻下動彈不得。
桑非晚站在原地,被眼前這一幕驚得愣了一瞬神,他下意識從須彌錦囊里取出那柄同歸劍,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幫忙。
這個時候都不補刀,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但過去了,自己萬一補刀不成反被殺怎麼辦?
就在桑非晚拿不定主意的時候,花侵衣眼尖發現了他,連忙焦急喊道︰「桑非晚!快!用長劍刺他下丹田的神闕穴!我快拖不住他了!」
白練已經開始斷裂,發出刺啦的破碎聲響。
扶余燼面色陰沉,周身烏紫氣之氣暴漲,顯然已經快要掙月兌束縛。若是被他逃月兌,這里的人只怕都要死。
桑非晚見狀也終于不再猶豫,皺眉將靈力灌注劍身,對準扶余燼的月復下丹田猛力刺去,只見一陣寒芒閃過,長劍直破阻礙,徑直沒入了扶余燼的身體,引得對方痛苦悶哼出聲。然而劍鋒在僅僅沒入扶余燼月復部半寸的時候,就再難刺入,好似遇到了什麼阻礙一般。
桑非晚被這股強大的靈力擊得向外推去,皮肉刺痛,好似鋼刀刮骨。他無聲咬緊牙關,再次灌注靈力,用力將劍鋒逼近,再次沒入幾分。
扶余燼察覺痛意,冷冷咬牙出聲︰「不自量力——!」
他話音剛落,桑非晚只見扶余燼周身忽然靈力暴漲,花侵衣的白練在空中破如飄雪,司無咎召來的靈毒之物也瞬間散作煙灰,眾人在這股巨大的力量震蕩之下都被擊得飛了出去,重重撞在牆上,口吐鮮血。
桑非晚也不例外,他只覺眼前發黑,耳邊嗡嗡直響,喉嚨里又腥又甜,胸口好似壓著一塊巨石,連氣都喘不過來。
扶余燼掙月兌束縛,低頭看向自己月復部的長劍,然後面無表情攥住沾血的劍刃,直接拔了出來,當啷一聲扔在遠處。
扶余燼知道桑非晚是百里渡月的道侶,他面無表情走上前,周身壓迫感十足,語氣危險道︰「桑非晚,這麼多年來,敢傷本君的,你是第二個。本君原本不屑殺你,但你和百里渡月那個野種一樣,不除不行!」
桑非晚反正也動不了了。他听見扶余燼罵百里渡月是野種,抬手慢慢擦掉嘴角的血跡,笑了笑︰「帝君當年暗殺百里清都,強奪臣妻,據為己有,野種一詞是否太過荒謬?若真論起來,只怕少君才是野種!」
「你找死!」
扶余燼被他戳中心底痛處,惱羞成怒,掌中靈力聚起,抬手就要劈向桑非晚的天靈蓋。
桑非晚五髒受損,避無可避,見狀下意識閉眼,靜等疼痛和死亡的來臨。然而就在此時,耳畔忽然響起一道迅疾的風聲,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
……怎麼回事?
桑非晚悄悄睜開眼楮,下意識看向遠處,卻見場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與扶余燼纏斗起來,緋衣霜發,赫然是百里渡月,不禁心驚肉跳起來。
百里渡月之前身受重傷,連起身都困難,現如今和扶余燼打得不相上下,必然是服用了內丹和雪魄珠的結果。可短短三個時辰根本不足以支撐他煉化那兩顆珠子,也不足以支撐他破境,他怎麼就強行出關了?!
桑非晚掙扎著想從地上起身,正欲開口讓他小心,然而因為傷勢太重,又跌坐了回去。
扶余燼顯然沒想到百里渡月會忽然冒出來,他一邊以靈凝劍,快如疾風般刺出,一邊冷冷譏諷道︰「你倒是命大!」
百里渡月閃身躲過,同樣以靈劍過招。他不知為何,雙目猩紅,霜發翻飛,俊挺的五官在陰暗的地牢中晦暗不明,出招快如閃電,殺意凜然,讓人脊背寒意頓生。
扶余燼本以為百里渡月僅是天衍境一重天,最高也不過二重天,對上自己絕無反抗之力。然而互相過了百招,招招直拼死穴,對方竟然絲毫不落下風。
扶余燼月復部傷重,不能再拖延下去。他只能改劍為掌,與百里渡月在空中重重相擊,厲聲質問道︰「你今日之前分明還是天衍境一重天,修為怎麼會忽然暴漲至此?!」
百里渡月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盯著他,片刻後才唇邊緩緩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一字一句譏諷道︰「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扶余燼起初不懂百里渡月為何會笑,但很快就發現了異常。無他,二人掌心在空中相擊,比拼靈力,扶余燼剛才一番打斗難免損耗,正欲撤回此招,然而卻吃驚發現自己的掌心好似被百里渡月吸住了一般,無論如何也抽離不開,靈力不受控制的向外泄出。
扶余燼面色大變︰「百里渡月!你想死不成!!」
他們倘若再比拼下去,靈力枯竭,很快便會被反噬筋脈,靈體俱廢才能月兌身!百里渡月這個瘋子!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竟是想拉著他一起死!
百里渡月卻只是低笑出聲,殷紅的鮮血斑駁濺在蒼白的面頰上,雙目猩紅暗沉,隱有瘋魔之態︰「我不怕死,扶余燼,你好歹做了多年的萬人之尊,竟也怕死不成麼?!」
扶余燼的靈力是烏紫之色,隱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百里渡月的靈力卻是暗紫夾雜著淺淡的藍光。很顯然,他還沒來得及煉化那顆雪魄珠,再比拼下去未必能贏,很有可能是玉石俱焚的下場。
桑非晚見狀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強撐著從地上站起了身,在一堆斷壁殘垣中找到了那柄同歸劍,搖搖晃晃走到扶余燼身後,勉強聚起最後一絲靈力,狠狠刺入了他的後背——
「刺啦——!」
是利器劃破布料,刺進血肉的聲音。粘稠的鮮血順著劍鋒嘀嗒下落,很快蜿蜒成河。
桑非晚知道,只要毀了扶余燼的丹田,對方自然會落敗。他強忍著周遭靈力的反噬,面色蒼白的艱難推進劍鋒,僅差最後一點距離。
扶余燼受到疼痛刺激,勃然大怒,雖不能動彈,但周身靈力猛然外放,桑非晚還未來得及刺進他丹田,就又被這股力道震開了數米之遠,噗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百里渡月見狀,臉上瘋魔低笑的神情忽然凝固了一瞬,唇邊弧度慢慢消失,目光陰沉似水。
扶余燼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竟也笑出了聲,他唇邊溢出鮮血,月復部亦是重傷,卻仍是笑得猖狂而又可恨︰「百里渡月,本君當年斬殺你父親,現在又重傷你道侶,今日縱然身死,有你們墊背也值了!」
百里渡月沒說話,掌中靈力瘋狂析出,已有雜亂之態。
扶余燼好似發現了什麼把柄,無不惡意的低聲道︰「百里渡月,你和你父親一樣可憐,都是被人所棄的下場。」
「別信他的!」
桑非晚心想扶余父子果然是一脈相承的不要臉。他沒辦法從地上起身,只能白著臉捂住心口,對百里渡月艱難出聲道︰「當年……當年是扶余燼強佔了帝妃,帝妃從未負過你父親,扶余燼才是被棄的那一個……」
「你母親不願與你相見,不過是扶余燼拿你性命當做要挾,她才只能忍辱偷生……」
「渡月,你並非一無所有之人,你父親也從未被人所棄……」
桑非晚想告訴百里渡月,拋開虛無縹緲的原著,這一世他所得到的東西都是真的。父母的關愛是真的,自己的喜歡也是真的,扶余父子冷血涼薄,從未以真心待人,又怎會得到他人真心。
這下心亂的成了扶余燼,他陰沉著臉怒吼出聲︰「你閉嘴!閉嘴!」
扶余燼面容冷峻,原也算俊逸公子,此刻陰鷙盯著百里渡月,好似瘋子一般怒聲道︰「你母親當年本就心悅于我,是你父親蠱惑于他!本君給她衣錦榮華,給她無上之尊,雲境十方錦繡,哪樣不必百里清都強?!」
「百里清都該死!該死!」
扶余燼愈說愈激動,然而就在此時,他月復部忽然一涼,好似有什麼東西貫穿了進來,然後緩慢翻轉,硬生生刺碎了他的內丹。
「……」
扶余燼的聲音戛然而止,連帶著空氣中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利器在血肉中刺攪的聲音。
他怔愣低頭,卻見月復部不知何時冒出了一截沾血的劍鋒,內丹損毀,靈力四泄,源源不斷的紫光正從傷口處飛速散開,與之相對的是他愈發灰敗蒼白的面容。
他本就中過兩劍,于是這最後一刺,輕易便碎了他的丹田。
百里渡月見扶余燼靈力外散,立刻強行收掌,硬生生斬開了他們二人剛才膠著纏斗的靈力。同時自己也受到靈力反噬,被硬生生震退數步,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扶余燼不知為何,硬生生站著沒有倒下。他指尖攥緊成爪狀,以為刺劍的人是桑非晚,心中實在恨極,轉身正欲一掌劈出,然而卻猝不及防對上一雙含恨含淚的杏眼,手掌就那麼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刺劍的人不是桑非晚,是帝妃。
又或者,她的名字是千江月,帝妃這個身份她從未想要過。
千江月雙手緊握劍柄,就那麼刺入了扶余燼的丹田,刺碎了他的內丹,一如百里清都當年被折磨致死,痛極恨極。
扶余燼沒想到是她,面色怔愣,不可置信,緩緩吐出了兩個字︰「月……女?」
他的手掌舉在半空,舉起又放下,舉起又放下,好似有千斤阻力,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
盡管面前的女子天生廢體,沒有半點靈力,一名稍強壯些的男子都能輕易殺死她。
千江月沒有說話,只是紅著眼後退兩步,然後在扶余燼的悶哼中抽出了長劍。她右手無力垂落身側,鮮血順著劍鋒流淌,滴滴答答掉落在地,搖頭顫聲道︰
「你已經殺了我夫君,我不會……我不會再讓你殺了我的孩子……」
扶余燼听她喚百里清都夫君,用手緊捂著月復部,踉蹌上前,目光痛苦不解︰「月女……本君多年待你之心……日月可鑒……你為何就是忘不了百里清都?!」
千江月仍是搖頭,唇邊有鮮血溢出。她方才拼死用劍刺傷扶余燼,五髒六腑早已被震碎,此刻身形搖晃,站立不穩,捂著心口道︰「扶余燼,你這顆心從來只為著自己……何必……何必玷污日月……」
「月女……」
扶余燼此刻好似已然忘記了自己身上的傷痛。他踉蹌上前,伸出鮮血淋灕的手,似乎想攥住千江月,
「本君……本君從未負你……」
他氣力流失,步履蹣跚,緩緩滑倒在地,已然支撐不住身形,說話時,喉間有血咳出,
「本君……當年被浮璧所騙……我以為……我以為那經書是她抄的……雪魄珠是她取的……」
「本君知曉真相後……就立刻廢了她的帝妃之位……接你入宮……」
「月女……我真心悔改……你為何……為何不肯給我一次機會……」
仙法駐顏,扶余燼狼狽趴在地上,容顏依舊未改,仿佛仍是當年譽滿雲境的帝都少君,引無數仙府女子傾心。
可千江月知曉,再好看也不過只是皮囊一張,倘若那人值得她愛,無論喜歡與否,斷不會如此輕賤自己。
就好似當年的百里清都,風光霽月,亦有無數仙姬愛慕。可他就算不喜那些女子,也斷不會利用她們、輕賤她們。
扶余燼冠冕堂皇的話,只能欺騙他自己罷了……
千江月氣息奄奄,背靠著牆緩緩滑落,一頭烏黑的長發散落下來,卻不知為何逐漸變得霜白似雪。紫衫動人,和百里渡月畫中的女子一模一樣。
當扶余浩蘇醒過來,匆匆趕到地牢時,看見的就是眼前這樣一副場景。他目光怔愣,有些不可置信,先是看向地上生死不知的眾人,又看向身受劍傷氣絕的扶余燼,目光最後落在了千江月手中的長劍上——
同歸劍。
雲境唯一一柄可以重傷天衍境強者的靈劍。
扶余浩聲音艱澀︰「母妃……?」
他怔愣上前,扯了扯嘴角,好似快要哭出來一樣,傾身攥住千江月的肩膀,拼命給她輸送靈力,好半天才艱難吐出一句話︰「母妃……父君他……父君他……」
他想問,父君到底是被誰殺的?
但是問不出來,也不敢問。
千江月神智恍惚,听見有人喊自己母妃,不知哪兒來的力氣,艱難睜開了雙眼︰「渡月……是渡月嗎……」
扶余浩一頓。
千江月睜開眼,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扶余浩,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忽然艱難推開了扶余浩,自己也跟著跌倒在地上,一個勁搖頭︰「母妃?不……我不是你母妃……」
「我怎麼會,怎麼會給仇人生孩子呢?」
千江月紅著眼,在扶余浩震驚的神色中吐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你母親是浮璧……帝妃浮璧……她當年被打入冷宮……求我保你一命……將你養在膝下……」
「你的母親在冷宮……她被扶余燼廢去妃位……已經在那里困了二十余年……我不是你母親……我不是你母親……」
「你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只有渡月……我的夫君是清都……百里清都……」
千江月瀕死之時,已然神智不清。她靠著扶余浩剛才輸送的靈力,強撐著一口氣踉踉蹌蹌起身,在廢墟之中找尋著那抹緋色的身影,最後終于把目光定格在了同樣神色怔愣的百里渡月身上。
千江月見狀忽然安靜了下來。
她一步一步,走到百里渡月面前,然後失去力氣跌倒在地。
他們有著肖似的面容,也有著同樣霜色的長發。
千江月顫抖著伸手,撫上了百里渡月的面頰,淚水簌簌落下,喉間的鮮血也越咳越多,似哭似笑,斷斷續續道︰「渡月……娘終于……終于可以去見你爹了……」
百里渡月下意識接住她瘦削的身形,仍處在震驚中難以回神,不知該如何回答。
千江月呼吸陡然急促起來,面上卻仍是笑著的︰「渡月……你……你長大了……已經比阿娘高了……」
「娘听人說……你……你畫技一絕,雲境無人能比……娘真高興……」
盡管千江月臉上血淚斑駁,卻還是難掩自豪,她艱難咽下喉間鮮血,恍惚出聲道︰「你日後定然……定然和你父親一樣……是個謙謙君子……性如白玉……娘沒能陪著你長大……你別怪娘……」
最後一刻,她攥緊了百里渡月的手,很緊很緊,指尖發青泛白︰「娘愛你爹……也愛你……」
千江月藏了半生的話,似乎只有這麼一句。可天意弄人,從未讓她如願。
傾心相待的丈夫沒能陪她走完余生,她的兒子也沒能長成白玉君子,只能日復一日在深淵絕境中浸沒,十年驚懼井繩。
不歸墟,不歸墟,自入了這個地方,果然一切都回不去了……
百里渡月怔愣回神看向懷中,卻見千江月早已斷了氣息。而扶余浩好似被人抽了魂魄一般,呆呆傻傻站在原處,最後徒然跪倒在地,紅著眼無措抱住了自己的頭。
他好似想哭,但偏偏哭不出來。
桑非晚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想起了那日離開地牢時,千江月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行盡惡事之輩,終歸沒有什麼好下場的。」
浮璧如此,扶余浩如此,扶余燼亦是如此……
彼時四域兵馬已然攻破帝都大門。桑非晚躺在地上,氣力盡失,最後一眼只看見以蒼都為首的十二闕衛帶著四域兵馬沖了進來,然後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這一覺,他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等再次蘇醒時,竟有一種身在夢中的感覺。
無他,桑非晚竟然被人銬上了鎖鏈。
「……」
桑非晚剛剛蘇醒沒多久,五髒六腑仍是悶悶的痛,腦子也有些糊涂。他睜開眼,怔愣盯著頭頂上方明黃的床帳,又模了模身下華貴的絲綢軟墊,心想自己難道回了蒼都?
可蒼都的房間不是這個擺設啊。
桑非晚實在想不起來這段日子發生過什麼。他皺眉用手撐住身形,艱難坐起身來,然而剛剛一動彈,耳邊就忽然響起「嘩啦」一聲輕響,身形不由得一僵。
「?」
什麼玩意兒在響?
桑非晚下意識低頭看去,卻見自己雙手不知被何人鎖上了一條細細的金鏈,另一端系在床尾,輕輕一扯動就嘩啦作響,萬分牢固。
「……」
桑非晚緩緩瞪大雙眼,一度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為了確保自己不是在做夢,他還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結果半邊臉上火辣辣的疼。
很好,不是在做夢。
桑非晚莫名有點不安,然而他傷勢未好,行動受限,什麼都做不了。就連嗓子也沙啞刺痛,一個囫圇字都吐不出來。
真是活見鬼!
情急之下,桑非晚只能呼喚系統︰「系統!系統!」
一顆大鑽石聞言嗖的一聲彈了出來,不情不願道︰
桑非晚示意它看自己手上的鎖鏈︰「你看見了嗎?你快看!」
系統湊近,迷迷糊糊看了一眼︰
你在凡爾賽什麼?
桑非晚一噎︰「這不是金子不金子的問題!」
系統苦惱撓頭︰
誰那麼土豪,用鑽石做鎖鏈。
桑非晚氣死了,發現自己完全沒辦法和它交流︰「我昏迷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為什麼……為什麼會被人鎖在這里?!」
系統聞言正欲說話,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然後是門口宮女行禮的動靜︰「奴婢見過帝君。」
系統一驚︰
語罷嗖一聲消失在了空氣中。
桑非晚听見門外傳來「帝君」二字,心中陡然一涼,暗自震驚。怎麼回事,那天他暈過去之前明明已經看見扶余燼死得透透的了,對方怎麼會又出現在這里?!
還是說扶余燼死了,扶余浩登基成了帝君?
那百里渡月呢?
這對桑非晚來說可真不是什麼好消息。他听見外間傳來推門的動靜,情急之下只能躺回原處,閉目裝睡,打算先看看情況再說。
殿內燃著香爐,青煙裊裊。隔著垂下的紗簾,只能依稀看見一名身形頎長的男子從外室步入里間,朝著床邊緩緩走來。對方的衣袍下擺拂過地毯,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響,就好像死神來臨前的節奏。
桑非晚心髒狂跳,實在緊張。
他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透過床帳悄悄看了一眼,然而卻見那男子一身緋色衣袍,長發如霜,眉眼熟悉,目光就此定格住,愣在了當場——
百里渡月?
他怎麼會是帝君?
桑非晚緩緩睜大眼楮,腦海中空白一片,以至于連裝睡都忘記了。于是當百里渡月抬袖掀開紗帳時,就見桑非晚早已蘇醒,正略顯吃驚地盯著自己來的方向。
百里渡月見狀腳步微不可察一頓。他在床邊悄然落座,袖袍緋如紅楓,輕輕拂過之時,帶著絲綢特有的涼意,對于桑非晚蘇醒過來這件事,似乎一點也不見吃驚︰
「你終于醒了……」
他低沉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愈發顯得四周寂靜空蕩。
桑非晚試探性出聲︰「渡月……?」
他嗓子發不出聲音,只能做出唇形,但也足夠對方看懂。
又或者不止是渡月,更是帝君,
當世四方雲境之中,唯一的一位天神境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