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殿靠近靠近太液湖,又引湖入殿前形成一方小池塘,壘石為峰,種著四時花卉,恰逢陽春三月,百花齊放,晚風一吹,送來陣陣沁人心脾的芳香。
為議和使團舉辦的宮宴便設于觀瀾殿,殿內燈火燦爛,亮如白晝,殿內擺設的宮燈、桌幾軟墊、幔帳錦屏,無一不是精美絕倫。
下座的戎狄使團代表看著金碧輝煌的宮殿,眼中寫滿驚嘆與羨慕,這中原的皇帝可真是會享受,住在這樣神仙般的華麗殿宇里。
與此同時,淵朝的官員們也都暗暗驚訝,視線不住往戎狄使團里那道縴細婀娜的艷紅色身影看去,越看越是心頭驚嘆。
張韞素也忍不住,頂著雲忠伯夫人小扈氏的白眼,擅自離了位置,往盧嬌月那邊擠了過去,一疊聲喚道,「月娘,月娘。」
盧夫人倒習以為常了,淡淡看了一眼沒有拘著兩女孩,只輕聲提醒道,「茂林侯夫人也在呢,素素你收著些。」
張韞素訕訕一笑,「是,多謝伯母提醒。」
她挨著盧嬌月坐下,皺著眉頭道,「月娘,你瞧見戎狄那個琳瑯公主了麼?」
盧嬌月拍了拍她的手,黝黑的眸子看向她,輕聲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也覺得她……有點像沅沅,是吧?」
「嗯嗯!」張韞素重重點頭,「雖然她遮著面紗,可我看她的眉眼和那隱約的輪廓,真的好像沅沅啊。尤其是低著頭的樣子,那額頭和眉眼……要不是沅沅平素不會穿那麼艷麗的顏色,我真覺得對面坐著的是她!」
盧嬌月抿了抿唇,低喃道,「是巧合麼,還是美人美到一個程度,就會長得相似?戎狄忽然送這麼一位公主過來,是何用意?」
張韞素鼓著腮幫子,「還能是什麼用意,這不是惡心人麼。他們肯定是听說陛下獨寵沅沅,所以特地送了位跟沅沅長得像的公主過來,想要爭寵!」
盧嬌月不置可否,再次往對面看了一眼。
只見那位身著華麗紅裙的琳瑯公主儀態優雅的端坐在席後,一頭烏黑的長發梳成戎狄的樣式,脖頸縴長,耳朵與脖子上、手腕上都戴著璀璨明亮的珠寶,臉上蒙著一層墜著細碎紅寶石的面紗,只露出一雙烏黑嫵媚的眼來。
她的穿著打扮是艷麗的,可低眉垂眼的姿態,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看了會兒,盧嬌月挪開視線,再去看上座的空位置,不禁去想,也不知道待會兒帝後見到這位戎狄公主會是個什麼反應。
不僅盧嬌月這樣想,幾乎在場的人都這般想著。
沒多久,景陽公主和崔太後先來了。
景陽早就听聞那勞什子戎狄公主號稱草原第一美人,滿心好奇,想要見見到底有多美,是以一入座,就迫不及待往場下尋去。
當看到那琳瑯公主時,景陽呆了一呆,眼楮微微睜大,旋即臉上的神情變得古怪起來。
轉頭去看崔太後,只見崔太後雙手疊著,端正坐在寶座上,眼眸微眯,一副若有所思的威嚴模樣,觸及她的視線,只淡定的朝她遞了個安撫的眼神。
景陽只好耐著性子,喝了兩口茶,旋即直勾勾的盯著大門口,嘴里小聲咕噥著,「怎麼還沒來啊。」
好在也沒念叨太久,伴隨著一聲尖細的通報聲,帝後攜手緩步入殿。
「臣等拜見陛下,拜見皇後娘娘,陛下萬福,娘娘萬福」
殿內眾人紛紛起身行禮,戎狄等人也都橫右臂于前胸,彎腰低頭。
在那無數道目光之下,有一道幽冷的眸子緊緊追隨著大殿正中那對尊貴無匹的璧人。
明亮燈火之下,皇帝一襲寬大飄逸的暗紫色錦袍,衣袍上有淺銀色的團龍雲紋,隨著他行走動作,暗紋絲滑波動,宛若金龍在雲間騰雲駕霧。他腰系玉帶,背直肩寬,四肢修長勻稱,舉手投足間皆是帝王的威嚴氣派。
而他身邊的女子,身段婀娜,穿著一身華美的淺紫色金絲孔雀翎大袖宮服,雲鬢高聳,頭戴鳳冠,說來也巧,她今日佩戴的也是紅寶石首飾,襯的一張白皙的臉蛋越發細膩水靈。
她年紀雖不大,可眉眼間的從容淡然,還有周身矜貴端莊的氣度,讓人不敢小覷。站在皇帝身旁絲毫不輸氣勢,反倒給人一種天造地設的般配感。
「這就是大淵朝的皇帝和他的皇後麼?」
待帝後入座叫眾人免禮後,端正坐在下首的琳瑯公主柔聲道,「皇後與我想象中的差不多,至于皇帝……並不像他們說得那樣可怕,反而很偉岸英俊,像神山一般。」
她身後的婢女低聲道,「公主不要被大淵皇帝的外表給迷惑了,他不是個好相處的男人。」
琳瑯公主垂下眼眸,「我知道,我出發前汗王也叮囑過我的。」
上座,顧沅與崔太後和景陽問了好,剛一坐下,景陽就朝她這邊側了些,小聲道,「皇嫂,皇嫂。」
顧沅緩緩抬眼看向她,淺淺笑道,「怎麼了?」
景陽往左下努了努嘴,「你看那個戎狄女子。」
顧沅微怔,反應過來景陽指的應當是戎狄公主,心下也有些好奇,便低頭看了過去。
戎狄人還是很好辨認的,他們的穿著打扮有著獨特的風格,穿皮毛制成的花衣裳,頭發扎成小辮子,男子身形高大魁梧,滿面胡須。
而那戎狄公主便是眾石頭里的一朵花,一襲艷紅色長裙,分外吸楮。
似乎有所感應,顧沅看向那公主時,那公主也抬起頭朝她這邊看來。
四目相對,顧沅眸中劃過一抹驚詫。
就像是在照鏡子般,看著那雙與自己無比相似的眼眸,她渾身泛起一種莫名的詭異感,手臂也激起一陣細密的雞皮疙瘩。
這個琳瑯公主,怎生了雙與她如此相似的眉眼?
下一刻,顧沅腦中冒出周明緲這個人來
她算是明白那種不適的詭異感從哪里來了,當初看到與自己有一些相似的周明緲,她就覺得怪怪的。可現在這位戎狄公主,比周明緲還要像她……
思及此處,她下意識的扭過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裴元徹側眸看她,見她眸光復雜,濃眉微擰,「沅沅?」
寬大袖袍下的手指稍稍捏緊,顧沅輕扯了下嘴角,雙眸清澈如水,「昨日夜里我還與你說,或許你見到這位戎狄公主就會改變心意,沒想到她竟然長成這般模樣……還真是巧了。」
裴元徹眉頭皺得更深,他從進門以來,壓根就沒正眼瞧過那戎狄公主一眼,只是往使團那邊掃過去時,隱約看到一道紅色身影。
現下听到顧沅這般說了,他才往下首看了過去。
這一看,他的臉色登時就沉了幾分,薄唇緊抿。
顧沅見他這樣,手指微松,也沒多說,端起茶盞淺啜了一口。
宴會很快就開始,說了些場面話,台下的戎狄使者一臉恭敬的朝帝後敬酒,滿口贊美之詞。
裴元徹端起,不冷不淡的應付了兩句。
他對外一向冷峻嚴肅,戎狄使者也有所耳聞,所以見他這態度也不覺得有什麼。放下酒杯後,就滿臉堆笑的介紹起他們的公主來。
下午裴元徹與使者見了一面,特地問了公主來長安的意思,使者明確表明公主是來和親,與大淵結為姻親之好。
裴元徹說要給公主賜婚,使者也沒回絕,只頗為自信的說等晚上見過他們的公主,皇帝再做決定也不遲。
「尊敬的大淵皇帝陛下,這位是我們戎狄的十三公主琳瑯,是我們汗王最珍愛的小妹妹,也是我們草原上最美的女子,她一直對大淵的風土人情和文化很感興趣,所以此次特地隨使團來到長安。」
使者熱情的介紹著,琳瑯公主也翩翩起身,朝台上行了個戎狄禮,朱唇微啟,「琳瑯拜見大淵朝皇帝陛下,皇後娘娘,太後娘娘和長公主殿下。」
她說的是大淵官話,流利且帶一些長安腔,嗓音如出谷黃鸝,嬌嬌嬈嬈,酥軟入骨。
裴元徹只淡淡的瞥了一眼,便挪開視線,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黑眸眯起,沉聲道,「公主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只是為何以面紗示人?朕听聞戎狄民風一向開放,女子在外可沒有戴面紗的習慣。」
他這樣直白的問,讓在場人都有些吃驚。
景陽急急地瞪了自家皇兄一眼,月復誹道,你就這麼想看人家公主長什麼樣子麼?皇嫂還在身邊呢!
台下的戎狄使者則是面露喜色,心頭鄙夷,兩個時辰前皇帝還表現的對公主不感興趣呢,這不才見一眼,就開始想讓公主摘面紗了嗎?可見他們大淵朝男人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上座的顧沅始終垂著眼簾,姣美面容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情緒。
琳瑯公主將上座之人的反應盡入眼底,略作思忖,一雙美眸盈盈看向皇帝,柔聲道,「琳瑯想為陛下獻一支舞再摘面紗,不知陛下可否允準?」
裴元徹眉梢一挑,往椅背倒去,幽深目光漫不經心的掃了那紅衣女子一眼,旋即又看向鳳椅上的顧沅,見她眼觀鼻鼻觀心,並不往他這里看,他捏著酒杯的手指緩緩收緊。
默了默,他道,「既然公主特地準備了,那朕便準了。」
琳瑯面紗下的唇角微微揚起一抹笑意,水眸盈盈的看向上座那道挺拔的暗紫色身影,福了福身子,先行退下準備。
宮廷樂師們奏起絲竹笙簫,在場眾人卻無心欣賞這些宮娥的舞姿,都期待著那戎狄公主會跳什麼舞。
景陽小聲安慰顧沅,「皇嫂你別往心里去,皇兄他只是給那公主台階下呢,來者是客,她主動提出要跳舞,皇兄總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她撇了撇唇,搖頭道,「要我說,蠻夷就是蠻夷,她好歹也是一個公主,怎麼能不顧身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跳舞呢?」
顧沅彎起眉眼,笑容中帶著幾分感激,溫聲道,「我沒往心里去,跳個舞而已,而且……我也想看看這位公主面紗下的容貌。」
景陽見她真的渾不在意,這才放下心來。坐直了身子,瞥向自家皇兄的側影時,心下暗想,也就是皇嫂脾氣好,為人大度,若是日後謝綸敢當著她的面讓別的女人跳舞,她肯定打爆他的狗頭。
不多時,場上一支采桑舞演罷,柔美平和的樂聲忽然一變,充滿了濃濃的異域風情。
伴隨著琵琶和鈴鼓的響聲,眾人紛紛抬頭,朝大殿中央看去。
作者有話要說︰千里之外的謝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