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鶴望剛剛已經坐起來了, 但被謝無虞這麼一指頭戳了戳,整個紙人就又控制不住地輕飄飄往後倒。
他趕緊伸手去抓謝無虞的手指頭,總算是借力穩住了身形, 眼前的一切也變得明晰了起來。
目光緩緩落到被自己抓住的指尖上, 帶著一層薄繭的手指圓潤好看, 此時正被兩條小小扁扁的紙片輕輕卷著, 蘭鶴望試著動了動,那兩根紙片就也跟著在謝無虞的指尖上蹭了蹭, 居然還挺靈活……
默默地把「手」收了回去,蘭鶴望看著紙片末端不知道怎麼剪出來的五個小指頭,又動了動。
謝無虞看著紙人臉上那兩根小眉毛人性化地微微皺起來,眨了眨眼,又抬起指尖輕輕地踫了踫他的「手臂」。
他今天剛燃過香, 指尖上還帶著淡淡的柏木葉的氣息, 蘭鶴望聞著這股味道下意識地又在上面蹭了蹭,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干了什麼,「……」
謝無虞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
「淨塵法師他們本來只是想把你的魂體移出來一陣子, 等陣法結束了就送你回去的。」
笑過之後,謝無虞也知道蘭鶴望這會兒心里估計正懵呢, 看了看那張蹙著眉頭的小小紙人, 想了想, 就俯身下去小小聲地跟他解釋道。
「但沒想到你體內潛伏的陰氣有點超出了意料, 雖然後面控制下來了, 你的身體還是受了一些傷,淨塵法師他們商量了一下,覺得讓你暫時先寄身在紙人里,等身體的傷好一點了, 再給你的魂體召回去比較好。」
謝無虞說著,伸出了手掌,讓蘭鶴望爬上去,帶著他去看了一下他的身體。
蘭鶴望看著床上包得跟木乃伊似的「自己」,難得有點兒茫然——雖然這會兒他臉上也不太能看得出來就是了。
而謝無虞先前已經去看過蘭鶴望的身體不少次了,這會兒再看一遍,依然忍不住皺眉。
剛剛他跟蘭鶴望說的程度算是輕的,實際上,蘭鶴望現在的身體豈止只是受了一點點傷而已。
那些沉積已久的陰氣爆發起來,就算是一開始做足了準備的淨塵法師幾人,應對起來也依然有些艱難,而蘭鶴望當時就身處陰氣爆發的最中心,受到的沖擊力經過法印和玉佩以及各種靈符的層層削減之後已經淡了不少,但依然是將他的身體損傷大半。
不過當時謝無虞也護得及時,那些陰氣反卷之後只在蘭鶴望的身上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倒沒傷到內髒。
除了這出小意外,陣法最後還是圓滿成功了,蘭鶴望現在的身體里除了殘留的一點兒陰氣之外,已經和常人沒有什麼不同了。
就是他坐輪椅坐了這麼多年,這會兒就算雙腿能用了,估計也得經過一陣子的復健才能像以前一樣正常地行走。
如今小乖崽真的變小啦,謝無虞放緩了聲音給捧在手心里的小紙人解釋道,然後就看見紙人的腦袋輕輕地點了點,「我知道了,先生。」
聲音有點兒小,但听起來的感覺好像還是和以前差不多……蘭鶴望莫名松了口氣。
但是這樣子的話問題又來了,蘭鶴望一時半會兒可以不去公司,但時間久了,卻也不好安排。
人形時微小的動作放到小小的紙人身上都變得特別明顯,小紙人的兩根眉毛苦大仇深地皺在一起,謝無虞指尖在上面點了一下,蘭鶴望呼吸一滯,就听見謝無虞道︰「蘭伯父那邊已經暫時幫你把這幾天的文件都收過去處理了,不用擔心。」
而且說是要在紙人里待一陣子,但其實也就差不多一周,等蘭鶴望的身體情況好一些之後,就可以讓魂體回去了。
謝無虞莞爾︰「所以這一周里,就委屈鶴望先這樣子跟著我了。」
蘭鶴望抬頭看了看他,這會兒他們的體型相差有點大,謝無虞的面容在他眼中放大了不少,但還是好看的。
頓了兩秒,蘭鶴望道︰「……沒委屈。」
謝無虞眉梢一挑,勾了勾唇。
……
剛開始還是不太習慣,但用紙人的身體生活了兩天,蘭鶴望慢慢地也就適應了突然放大的環境。
謝無虞揣著這陣子都有點兒黏他的蘭小紙人一起出了門,看了看時間,總算在約好的時間里趕到了影視基地。
他這次過來是因為韓毅通知他說,之前他拍的幾段室內戲出了些問題,跟他對戲的那個演員爆了個丑聞,劇組這邊沒辦法只能重新找了另一個人,需要他來把那段鏡頭重新過一遍。
「謝老師,你來了啊。」喬遠山眼楮特別尖,一眼就看到了從外面進來的謝無虞,連忙迎了上去,態度熱情得讓人有些模不著頭腦。
但喬遠山可不管他們,親親熱熱地攬著謝無虞的肩膀,就小聲問︰「謝老師,你還有沒有那個?」
什麼這個那個的?
謝無虞有點無語,感覺到口袋里的小紙人微不可察地動了動,肩膀一抖就把喬遠山的手甩了下來,「好好說話。」
口袋里的紙人不動了,就是喬遠山的表情有點茫然,也有點委屈,忍不住控訴道,「謝老師,你變了。」
謝無虞︰「我一直都這樣。」
喬遠山︰「……」
謝無虞這麼坦然,他都有點不好意思再說了,但想想自己拿回去之後就被自家媽媽和舅舅拿走的符,咬咬牙,還是繼續套近乎道︰「嗯嗯,所以謝老師你還有沒有那個?」
他暗示地搓搓手指,謝無虞看他一眼,還是給他拿了幾張符。
喬遠山眼楮一下子就亮了,才不管他什麼表情呢,拿了符就藏進口袋里,順便和謝無虞八卦道︰「對了謝老師,你過來前應該也听說了吧?就那個丑聞……」
「嗯?」謝無虞伸手進口袋里輕輕戳了戳蜷在一起的小紙人,同時抬起頭,貌似認真地听喬遠山說道。
喬遠山總覺得他這態度看起來好像有點敷衍,但仔細看好像又沒什麼,疑惑了一瞬,還是愛好八卦的本心佔了上風,繼續神秘兮兮地說道︰「就之前韓導通知我們的時候不是說那個男七,就徐舟?他不是被爆出了酒後肇事現在正在被拘留了嘛,但我听說哦,其實他那天根本沒喝酒……」
他說著說著就忍不住賣了個關子,余光瞥著謝無虞,眼看著對方表情淡淡地就要走開了,連忙又接著道︰「因為那天他剛下了戲正要去機場接他的女朋友回家呢,按時間來說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喝酒啊,但偏偏出事之後警察就是查出了酒精超標……」
他偷偷問︰「謝老師,依你看,他會不會是遇到了什麼東西?」
他怕謝無虞還假裝听不懂,干脆明示︰「就是那個髒東西。」
謝無虞聞言沉吟半晌,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喬遠山︰「?」
「喬老師,」謝無虞刷刷手機,把屏幕亮在他面前,道,「……你就沒想過他是在車上喝的酒嗎?」
喬遠山看了看,上面赫然是警方出的通知,寫明了在車上查獲打開的啤酒罐若干……嗯。
謝無虞收回手機,道︰「喬老師你別有事沒事就往那方面想,平時多看看馬哲之類的書就挺好。」
喬遠山︰「……」
這話說得,難道你自己也看這種書嗎?
謝無虞奇怪地看他一眼︰「我當然看啊。我們觀里面現在還有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宣傳單呢。」
喬遠山︰「……」
謝無虞深沉地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就往片場里走去。
這會兒還在搭景,謝無虞找了個位置坐下,看了看旁邊沒人,就把口袋里窩著的小紙人拿了出來。
蘭鶴望抱著那根一直在偷偷戳他的手指頭,小紙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像是在思考著點什麼。
謝無虞看得好笑,忍不住動了動指尖,逗他︰「我們的鶴望小朋友在想什麼?」
蘭鶴望松了松抱著謝無虞指尖的手,過了兩秒才道︰「……在想先生剛才說的話。」
謝無虞側頭想了想︰「你是說貼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宣傳單那個?」
蘭鶴望︰「嗯。」
之前謝無虞給他拍照片的時候,好像沒看見有。
「那個其實景區都得貼啦……」謝無虞沒想到他居然是在想這個,眼楮彎了彎,「我們觀的那個其實就貼在三清閣里,上次回去的時候忘記拍了。」
說起來,他上次回去還是過年的時候,這一轉眼又快一年過去了,也不知道幾位師叔師伯們最近身體怎麼樣……
雖然平時也有電話和微信聯系,但隔著冰冷的手機屏幕,到底沒有面對面來得清楚。
謝無虞晃了一下神,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見小紙人雙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安靜地抬頭看著他。
「等什麼時候你有空了,我再帶你親自去看看?」謝無虞眨了眨眼,莞爾道。
「……好。」小紙人乖乖道。
蘭鶴望不是第一次過來拍攝的片場,但卻是第一次看見謝無虞演戲時的模樣。
和已經成為了完整產品的影視劇不同,片場里的人物和場景沒經過後期處理,依然可以看出許多粗糙的地方,比如掛在腰間的威亞,又比如四周鋪著的防摔厚毯……
但他的目光卻只被最中間的那個人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