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塵法師他們商量修改好新版陣法的時間比謝無虞預想中的要早不少, 沒過一周時間,就已傳來了消息。
謝無虞算了算自己剩下的空閑檔期,就去找駱頻硬是又擠了兩天出來。
駱頻那邊答應得倒挺快, 就是語氣有點兒幽怨︰「小師叔啊……」
謝無虞剛要掛電話, 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嗯?」
「之前發給你的劇本都看了嗎?」駱頻幽幽道, 「您當年算的一年倒閉期快到了,再不接個通告我有點怕。」
卑微。如果一個人能用一個詞來概括的話, 駱頻臉上應該是這兩個字吧。
謝無虞听著也有點于心不忍,他想了想,認真道︰「你放心,我前段時間又算了一卦,咱公司還能再撐五年呢。」
駱頻︰「……」
他想掛電話了, 但對面那人不僅是一手掌握了他不見鬼道具的小師叔, 背後還站著個資源多到數不清的大佬,駱頻這會兒靠著人家的符和後門過日子,只能委委屈屈地听著謝無虞胡扯——應該是胡扯吧, 不然公司五年後就倒閉了可怎麼辦……
駱頻這樣想著心里都感覺有點兒悲傷,所幸過了一會兒, 他小師叔總算是放過他了, 「之前你不是從鶴望那邊拿了幾個劇本嗎?其中王導的那個劇本就挺好, 可以接觸看看。」
駱頻腦子里立刻回想了一下是哪個劇本, 沒一會兒就想起來了, 那個劇本他確實也挺看好,但有個問題吧……
「王導那邊的意思是不打算另找個演員了,接了就得按照劇本分飾兩角,小師叔你決定好了嗎?」駱頻有點擔心, 分飾兩角不是說簡單地飾演兩個角色就可以了,還得演的足夠有張力,足夠有特點——
總結起來就是要把一個人把兩個角色演出兩個人的感覺,這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麼簡單了。
謝無虞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他確實對這個劇本挺感興趣的,再加上這兩個角色的戲份其實也不多,他想了一會兒就道,「也不一定能選上,先接觸著看吧。」
駱頻也就勸一句,事實上他對謝無虞的演技還是挺有信心的,這會兒就答應了下來。
不過在掛電話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小師叔,你和蘭先生……」
謝無虞︰「什麼?」
駱頻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麼說了,抓了抓頭發,「就,你們現在是什麼關系啊……」
謝無虞眉梢一挑,放下了手中的毛筆,道︰「就是你想的那個關系。」
「……」駱頻雖然早有預感,但真正听到的這麼一刻還是感覺心累,沉默了幾秒,才嘆了口氣,「那觀主他們知道了嗎?」
謝無虞將畫好的符收拾到一邊,朝搖著輪椅過來的蘭鶴望勾了勾唇,「總會知道的。」
「好吧……」謝無虞的態度挺明顯,駱頻也沒辦法對他說什麼,只道,「那,小師叔你平時注意一點啊,你最近上升期呢……」
別說是同性戀愛了,就算是異性戀,也不能在這時候被人爆出來啊!
謝無虞听懂了駱頻的暗示,但是他想了想,有點無語道︰「爆出來大家估計也會覺得我是去給他公司看風水吧……」
除非是比較親密的那種照片兒,但他和蘭鶴望幾乎也不怎麼出門,小情侶親密也是在自個兒地盤上,能爆出來的照片也就他常坐蘭家的車了——
這個謠言上次已經澄清過了。
駱頻一听先是和他一樣無語,隨即仔細想想,好像還真有可能是這麼個走向……主要是謝無虞的粉絲群畫風太奇怪了,搞得大家現在看見謝無虞和蘭鶴望站在一起都懷疑他們其實是打算去抓鬼什麼的。
不過謝無虞還是應下了他的囑咐,掛電話之前,駱頻不甘心地又加了一句︰「你記得多上微博營業保持熱度啊!」
謝無虞︰「……知道了。」
眼看著駱頻還想繼續碎碎念,謝無虞動作迅速,空著的手在屏幕上一劃,電話頓時掛斷了。
室內又安靜了下來,這幾天蘭鶴望都听了淨塵法師他們的話沒去公司那邊,除了比較緊急的工作之外,別的事務就暫時交接到了蘭父手上,這會兒簽完文件出來,就剛好听見了謝無虞最後和駱頻說的那幾句話。
「先生。」蘭鶴望叫了他一聲。這幾天不去公司,他身上穿的就沒那麼嚴肅,一套簡單的家居服襯得他冷峻的容色都柔軟了不少。
「嗯?」謝無虞正收拾著桌上的紙筆,聞聲便抬眸看他一眼。
剛畫好的一沓黃符還散發著特殊的墨水味,謝無虞將這些設陣時需要用到的符數了一遍,發現還差十來張。
蘭鶴望卻是搖搖頭沒再說話,只過去在他旁邊安靜坐著,謝無虞見他盯著自己的雙手看,莞爾,也沒繼續說什麼,拿起筆,又鋪開一沓符紙,潛心勾勒了起來。
符頭、符膽、符尾……謝無虞下筆極穩,流暢的線條逐漸在黃符紙上顯露,最後輕輕一勾。
猶如畫龍點楮般,整張符給人的感覺都靈動了起來,透過蘭鶴望的眼楮看去,那張符上金光熠熠,比起元道子等修為高深的大師們畫出來的符也不遑多讓了。
他的目光專注得有點過頭了,畫完了一張符的謝無虞將手中的毛筆放下,將他盯著自己手里剛畫好的鎮陰符在那兒看,想了想,隨手把符折了個三角就遞了過去。
蘭鶴望︰「……」
他欲言又止,頓了兩秒,還是把符接了過去。
謝無虞看著他這動作,又忍不住想笑了。
陣法安排的時間依然安排在子夜。
這時正是十月上旬,天上只掛了個彎彎的月鉤,點點星芒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閃爍,烏雲隨風吹開,露出淡淡一層如霜的月色。
謝無虞又換上了那套深藍色的道袍,滿滿的八卦松鶴繡在衣擺上,隨著他的動作展翅欲飛。
這次的陣法相比上一次改良了不少,光潔的地板上依然用朱砂勾勒了一個繁復的圖案,謝無虞往里看了看,蘭鶴望這會兒已經換了一身寬大的浴袍,躺在床上雙眸緊閉。
他身上壓制陰氣的符咒法器這會兒也全部解下來了,絲絲縷縷壓制不住的陰氣在空氣中彌漫,沒一會兒又被放置在供桌上的法印給吸引了過去。
謝無虞看了一會兒就收回目光,表情沉靜地走進了陣法之中。
淨塵法師幾人早已站在了各自的方位上,這會兒看見看見謝無虞進來,就朝他比了個手勢。
裊裊青煙隨之升起,燒紅的香頭上積了一層淺白色的香灰,「嗤」地一聲落進了香爐里。
與此同時謝無虞也走到了陣法中心的蒲團前,手持桃木劍,慢慢地盤膝坐了下去。
元道子站在陣法的東南方位上,隱約有些憂慮地看了他一眼。
就算一開始做過再多的準備,可真正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走到陣法中心的時候,他依然是忍不住感到擔心。
謝無虞像是覺察到了他的目光,抬頭看了過來,然後朝著元道子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
元道子見狀,悵然地嘆了口氣,然後取出了自己的拂塵,和著淨塵法師敲響木魚的聲音一起,念誦起了經文。
佛道兩門的經文意思不同,韻律不同,但這會兒一同響起來時,卻有一種莫名的和諧感,喃喃的誦經聲在房間里回蕩,空明子身上穿著大紅的道袍,雙手夾著兩張黃符,往空中一拋——
陣法似乎一瞬間被激活了起來,和上一次似曾相識的感覺從脊背中升起,仿佛正有一雙大手從他身上拉起一根絲線,然後和蘭鶴望的命盤交纏在一起。
床上的蘭鶴望這會兒已經陷入了意識的深處,腿上的封印隨著陣法的進行緩緩松開,洶涌的陰氣在他腿上徐徐升起,沒一會兒就躁動地朝著蘭鶴望的上身襲去。
自從上一次借助陣法把封印重新加固了一遍之後,謝無虞已經很難得看見蘭鶴望被一身陰氣層層裹住的樣子了,這會兒乍一看見他恢復黑氣球球的模樣,居然感覺莫名地有些好笑……
但也就一下,沒過半秒謝無虞就收斂住了笑容,低低地念了幾句符文,指尖一彈,數道鎮陰符隨之激射而出,沒不過瞬息就順著陣法設定的方位落到了蘭鶴望的身上,頃刻之間就鎮住了他體內暴動的陰氣。
幾位法師念誦經文的聲音听起來越□□緲。
不知道是過了多久,謝無虞一次又一次地將蘭鶴望身上的陰氣壓下,一直壓制到一個最低點的時候,蘭鶴望身體一顫,體內的陰氣齊齊反彈——
就是這個時候!
觸底反彈,這是蘭鶴望體內陰氣最為暴烈的時候,但也是它們和蘭鶴望的身體牽連最小的瞬間!
空明子眼楮一睜,飛快地從袖子里掏出了一件什麼東西往蘭鶴望身上一放,閃爍著金光的法印也同時被他拿進手里,跟那個東西一起,壓在了蘭鶴望的印堂之上。
三魂七魄為活人的根基,而三魂七魄的根基又在于頭頂的百會穴之上。
蘭鶴望的身體隨之一顫,即使有著鎮陰符的壓制,他蒼白的皮膚上依然是被那洶涌躁動的陰氣給擠得破了不少口子,鮮紅的血絲潺潺流下,沒一會兒就泅濕了他身上灰色的浴袍。
謝無虞看著忍不住皺眉,但此時陣法正到了關鍵時刻,蘭鶴望體內積攢的陰氣總量有點兒出乎他們之前的預料,那方法印上的金光不斷閃爍,卻沒辦法一下子就把涌動的陰氣全都吸取了進去。
眼看著蘭鶴望的身體逐漸被陰氣擠得膨脹起來,謝無虞指尖在桃木劍上一抹,劍上的罡氣和煞氣頓時被激發了出來,竟然將肆虐起來的陰氣給倒逼回去了幾分。
空明子抓住這個時機,飛快地念完了咒文,淺白色的光芒在蘭鶴望的體表外亮起,一道白芒瞬間沒入了法印的金光之內。
「篤篤篤!」
木魚聲越敲越急,盤旋的陰氣也越來越濃,謝無虞沉靜地護持在蘭鶴望的身側,一劍又一劍地將張牙舞爪的陰氣給鎮壓了回去。
……
蘭鶴望的意識只是被封在了魂體深處,但對外界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是有模糊的感覺的,在陣法和陰氣的對抗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他迷迷糊糊地好像睜開了一下眼楮,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守候在他的身前,修長的手指握在深褐色的桃木劍上,竟比月色還要晃眼。
先生……
這一刻,他仿佛連身體上傳來的劇痛都感覺不到了,再一次昏迷過去之前,眼里依然只停留著那個身影。
不知道過了多久,蘭鶴望的意識才逐漸回籠。
身體的感覺好像有點不對……
蘭鶴望猶豫地動了動手指,感覺有點兒奇怪。
「你醒了。」謝無虞坐在沙發上,見到小床上躺著的小紙人動了動,含笑地伸出指尖戳了戳。
蘭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