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說話的時候, 手里一直抱著那只金發的芭比女圭女圭。
老齊哄著她起床吃了點東西,期間小姑娘也時不時地會摟著女圭女圭親密地說說小話,嘴里哼著輕快的歌兒。
如果不是她和同齡人對比起來過于消瘦的身形和毫無血色的臉頰, 她的這些舉動放到任何人眼里都能解釋成小孩子天真爛漫的表現。
老齊看著女兒這樣心里就一陣難受, 但謝無虞從剛才和齊言打過招呼之後就一直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沒再說話,表情看起來有點凝重, 他憋了憋, 搓著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問。
所幸, 謝無虞很快就有了動作。
「囡囡,能把女圭女圭給我看一下嗎?」謝無虞俯.,和齊言友好交流道。
齊言抬頭, 烏溜溜的眼楮直直地盯著謝無虞︰「不可以呀哥哥,西西不讓我把她給別人,她說這樣爸爸就會把她丟掉的。」
「可我不是爸爸啊。」謝無虞理直氣壯地忽悠小孩, 「我是醫生哥哥不是嗎?」
齊言困惑地眨眨眼, 好像是這樣……
但她還是沒有松手,手里抱著那個女圭女圭, 猶豫道︰「可是西西說……」
「要不我讓爸爸出去, 然後你把西西給我看看?」謝無虞打斷了小姑娘後面想說的話, 朝老齊使了個眼色。
老齊踟躕了一下, 開門走了出去。
見老齊真的離開了, 齊言看著隱約有點熟悉的謝無虞,猶猶豫豫地松開手——
然後那只芭比女圭女圭猛地彎折起它縴細的塑料脖子, 無機質的玻璃珠眼楮滴溜溜地盯著謝無虞,陰冷尖細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嘻嘻……」
這畫面放一般人眼里大概挺詭異的,但謝無虞看著塑料女圭女圭幾乎要把自己脖子掰斷了才看得到自己的臉,只覺得莫名好笑……
齊言拍著手︰「西西也喜歡哥哥, 在和哥哥打招呼呀!」
謝無虞微笑,直接伸手捏起那只芭比女圭女圭的脖子,道︰「哥哥也很喜歡西西呀。」
本來想先嚇謝無虞一跳然後蠱惑他的西西︰「???」
突然被命運扼住喉嚨.jpg
謝無虞仔細地端詳起了這只寄宿在芭比女圭女圭里的小鬼。
小鬼身上的怨氣並不重,甚至連陰氣都有點淡薄。謝無虞在它身上看見了一點兒被符灼燒過的痕跡,想了想,應該是昨晚他讓老吳帶過來貼在它身上的鎮陰符留下的。只是現在芭比女圭女圭上並沒有貼著符紙,也不知道是不是它哄著讓齊言撕下來了。
小鬼還在朝著他凶巴巴地齜牙,謝無虞慢悠悠地從口袋里拿了沓符出來,想了想,又加了柄雷擊桃木劍。
小鬼︰「……」
事實證明,招不怕老,有用就好。
被謝無虞武力威懾到的小鬼瞪著一雙黑漆漆的玻璃珠,委委屈屈地吊在謝無虞手上︰「你果然是壞人,你還騙囡囡你不是……」
謝無虞挑眉。
「之前那些東西都是你哄著囡囡弄壞的是嗎?」謝無虞問。剛剛他在房間里看過了,老齊之前找的也不全是沒本事的人,有些給小姑娘留下的法器和符咒都有點用,可惜上面都被人用小刀和筆畫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跡,真正能發揮出來的效果不足百分之一。
小鬼梗著脖子瞪他,謝無虞心想它都已經是鬼了,應該也不用考慮會不會給小孩子留下心理陰影這種問題了,抬手就想給它來一劍。
小鬼見狀玻璃眼珠子滴溜溜亂轉,連忙道︰「沒錯,是我干的!」
謝無虞有點遺憾地將桃木劍放下,這也慫得太快了。
小鬼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似的,瞪他一眼,也不用他繼續威脅了,吧吧就把事兒給說了。
「……那些人給的東西才沒用呢,要不是我一直保護著囡囡,她早就被別的鬼把魂叫走啦!那些傻瓜還以為是我叫的囡囡,連囡囡爸爸也這樣想,還偷偷把我丟了,也不想想,我那才不見一天呢,囡囡不就被外面的野鬼勾走魂了嗎?」小鬼說著說著就委屈了,「還弄了好多東西鎮我,明明我在保護囡囡啊!」
謝無虞若有所思。
「你為什麼說那些東西沒用?」謝無虞又問。
通常來說,帶有法力的法器和符咒對陰物來說都是大殺器,沒看見之前老齊請來的那些大師留下的東西也不怎麼好,小鬼也要哄著囡囡偷偷把那些東西破壞掉麼?
小鬼撓撓頭——表現出來就是芭比女圭女圭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反正那時候囡囡戴著一個道士給她的小金珠子也沒好呀!外面的野鬼一叫就把她叫走了。」
「道士?」謝無虞敏銳地抓住了一個熟悉的名詞,挑眉。
小鬼︰「昂……」
據小鬼說,那個道士不是老齊請來的,而是囡囡自己在花園里玩時突然出現的,他也沒對當時的囡囡做什麼,只是盯著囡囡看了一會兒,手指掐了掐,就掏了個小金珠出來,笑著說送給囡囡了。
小鬼︰「那顆小金珠一開始可亮了,我都不敢踫的。可後面它聞起來就特別香,特別是囡囡拿著它的時候,聞起來特別好聞,要不是我和囡囡是朋友,我也想把囡囡的魂叫出來聞聞是不是也那麼香……」
謝無虞看了看,小鬼的年紀也不大,大概十一二歲的模樣,神智甚至有點混亂,但她寄宿在那個芭比女圭女圭里,卻還是一直記得要保護自己的朋友。
然而,人鬼有別,即使小鬼只是想保護自己的朋友,但囡囡在它的影響之下,身上的陰氣已經逐漸壓過了陽氣,整個人身體虛弱了不少,再這樣下去的,或許不用小鬼嘴里的野鬼過來喊魂,囡囡的魂就得自己出來了。
然後跟過來的陰差去地府報道。
小鬼驚愕︰「我、我不知道……」
謝無虞靜靜地看著它。
「可我要是走了,誰來保護囡囡啊……」小鬼思維跳躍,一下子又想到了先前那幾個扒窗戶的野鬼,「不行不行,我要保護囡囡啊!」
「你真的覺得它們還會再來嗎?」謝無虞嘆氣。
先前他就注意到了,雖然樓梯那里也都浸染著陰氣,但位置都在他大腿上下,換算成齊言的身高,應該剛好是她的胸口那里。
而按照她一直抱著芭比女圭女圭的姿勢,那些陰氣應該都是小鬼留下來的。
現在還在纏著齊言的,其實就是它自己罷了。
小鬼︰「不可能,我明明是在保護囡囡……」
謝無虞難得模了一下它滿頭的塑料金毛,想了想,還是冷酷地轉移了話題,問︰「你還記得那個道士的樣子嗎?」
小鬼︰「記得啊,他特別奇怪,穿著那些電視里——啊,囡囡陪我看過《僵尸先生》,他和里面的人穿著一樣的黃衣服,戴一頂特別奇怪的帽子,還蒙著臉……聞起來也有點臭。」
現在鬼都那麼先進了?還看《僵尸先生》?謝無虞腦子走偏了一下,隨即蹙了一下眉,「聞起來?」
「嗯……」小鬼想了想,「雖然他身上也有那種香的味道,但我覺得他聞起來還是臭臭的。」
謝無虞反應了一下才听懂它話里那個「香的味道」是指香燭味。
林曉曉、赫秋乃至老吳,再到現在的齊言,身上發生的事似乎都和這樣一個道士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而且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麼,對方做下的這些事,他居然也能遇到這麼多回……
謝無虞微微蹙了下眉,揪著小鬼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一下。
小鬼兩腿一蹬,噠噠地又跑回到齊言懷里。
齊言一直安靜地坐在床上,見女圭女圭回來了,便伸手將它抱住,輕聲喊︰「西西……」
小鬼抬頭看她。
雖然它一直有意識地控制自己身上的陰氣,但到底還是對齊言產生了影響,現在齊言的神魂衰弱了不少,神智已經有點不清明了。
「我,我只是想保護囡囡啊……」
小鬼失魂落魄的,謝無虞走過去,將它從齊言懷里又抽了出來,道︰「可你繼續留在這里,只會讓她的情況越來越不好。」
小鬼剛感知過齊言的狀態,知道謝無虞說得是對的,然後就更喪了。
謝無虞提著垂頭喪氣的芭比女圭女圭,有點兒想給它物理超度吧,可它又沒真干什麼事兒,連身上的陰氣都快散得差不多了……
一人一鬼互相瞪了會兒眼,就在謝無虞忍不住想要直接將它從芭比女圭女圭里抓出來的時候,小鬼終于小小聲地開口了︰「我感覺你好像也沒有之前那些人那麼沒用……要是之後你願意留下來保護囡囡,那我就可以放心走了。」
「不好意思,現在我們不接這種業務。」謝無虞還以為它想說什麼呢,結果一上來就想讓他賣身,冷酷地搖頭拒絕之後,想了想,又道,「不過……」
小鬼那兩顆玻璃眼珠子一轉。
「我可以給她多準備幾道安神符,再給她留一把桃木小劍,只要不是那種積年厲鬼,有這兩樣東西在,應該也不會輕易離魂了。」
不是謝無虞自夸,他們清水觀出產的各種黃符質量效果可好了,現在已經都快成他們清水觀除了抓鬼之外的第二大產業鏈,連三清尊神們的雕像都靠賣符換成了金身的。
至于桃木小劍,雖然跟他之前送給蘭鶴望那個比算是瑕疵品,可也是雷擊木做的,上面的金光拿出來之後一般的鬼根本不敢靠近。
小鬼還想繼續討價還價,可謝無虞已經默默地又拿起了自己的桃木劍,它憋了憋,最後還是委委屈屈地應下了。
謝無虞本來是想把它就地超度的,可小鬼自己還不願意這麼快投胎,謝無虞想到它嘴里的關于那個道士的消息,想了想,便往它身上拍了張符,將它從芭比女圭女圭里提了出來。
在小鬼的魂體離開芭比女圭女圭的那一瞬間,齊言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吶吶地喊了聲「西西」,伸手往空中抓了抓。
小鬼見狀,抬手揉了一下眼眶。
謝無虞往芭比女圭女圭肚子里放了張鎮陰符,然後走過去,把女圭女圭放回了齊言的懷里。
齊言默默地把女圭女圭摟緊了一些,眼神卻似乎清明了一點兒。
她身上還掛著香囊,謝無虞給她重新換了張新的安神符,看著她合上眼楮,又睡了過去。
謝無虞看了看,提著小鬼,轉身去開了門。
老齊果然就守在外面,駱頻和老吳也在著急地搓手。
「謝大師,囡囡……情況怎麼樣了?」老齊探頭往臥室里看看,神色緊張。
「已經解決了。」謝無虞道,讓開了身子讓老齊進去。
床上的囡囡睡得很熟,眉眼間的陰氣散開之後,她的臉色也好了不少。老齊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看了一會兒,心里對謝無虞的話倒是相信了幾分——之前請的那幾位大師,有的做法之後也算有些效果,但看起來好像都沒有謝無虞這次那麼好。
可他又不敢確定,畢竟想讓一個小孩子睡著的方法還挺多的。
謝無虞也知道他估計不大信,想了想,仔細詢問了一下他對玄學方面的接受度之後,拿符在他眼上抹了抹。
世界似乎一下子變了個樣子,老齊眨了眨眼楮,就看見謝無虞的手邊似乎多了什麼東西——
一個七八歲的陌生小女孩就站在他的不遠處,咧著嘴朝他笑呢。
老齊頓時驚到失語,氣都不敢大喘一聲。
謝無虞又拿符在他眼楮上一抹,道︰「齊先生現在相信了吧?」
老齊緩緩吁了口氣,目光還是忍不住往剛剛那小女孩站的地方飄︰「……相信了。」
他怕他再不信謝無虞就會讓他和那小女鬼親切握手來一次陰陽界的友好會晤。
謝無虞沉默了一下。他倒也沒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
將之前小鬼說的話跟老齊又說了一遍之後,謝無虞將答應它的一沓安神符和桃木小劍一起交給了老齊,讓他放到了齊言的床頭上。
事情似乎很輕松就解決了,可謝無虞想著那個神出鬼沒絲毫不漏馬腳的同行,眉頭卻依然松不下來。
他總覺得……對方似乎是在有意制造一些陰陽兩界間的混亂。
擰眉想了一會兒,謝無虞又好像想起了什麼,問老齊看過那天的監控錄像之後,便將錄像一起拷了帶回去。
老齊看著錄像喃喃道︰「這監控錄像我之前也看過啊,花園里根本沒這個人啊……」
老吳拍拍他的肩膀,沉痛道︰「他們玄學的事……我們就多買幾張符吧。」
謝無虞︰「……」
不過他也猜到了,對方估計是做了什麼手腳,大概率是幻術,只是現在被小鬼點破了,所以錄像里的真實畫面也顯示了出來。
等折騰完這一通之後,齊言也睡醒一覺了。謝無虞給她換的那張安神符是新畫的,用的都是蘭鶴望讓人找來的好材料,符力更渾厚一點,小姑娘揣著它睡過一覺,起來之後神情看著都靈動了一些。
老齊見她真沒再繼續對著臥室說話了,甚至還開始主動來跟他親近了,頓時老淚縱橫,等謝無虞最後提著小鬼打算離開時,他一步三送地,直接把謝無虞他們送到了大門口。
齊言也一路跟著老齊送謝無虞他們出去,然後在謝無虞上車時,突然說道︰「你是香灰哥哥!」
老齊一時還轉不過彎來,謝無虞卻知道齊言這是想起了先前魂魄離體時發生的事情了,彎腰在她頭上揉了揉,道︰「以後可不要隨便答應別人叫你的名字了。」
人的名字是有靈性的。人從出生開始,名字就幾乎伴隨了他的一生,甚至可以成為他在陽間的代號。遠的不說,人死之後連陰差勾魂也是按照名字去勾的,就足以說明名字對一個人的重要性了。
鬼叫魂依照的也是這一點。
齊言听得懵懵懂懂的,但還是在謝無虞的注視下,乖乖地點了點頭。
謝無虞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