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三天時間眨眼而過,黃昏時分,陰沉的天際被渲染了幾層血色,濃重的仿佛能聞到腥味。
骨鳥開道,牽引著靈船駛入森羅罪域地界。
隨著黃昏殿往下沉落,氣流卷動天風,將魔界無處不在的腐食草吹的低低的。腐食草跟九州隨處可見毛草長的差不多,葉片尖端卻有條鮮紅色的線,使之足以刺穿腐尸的皮肉。
兩位魔女站在空曠之地,踩著瑟瑟發抖的腐食草,遙遙望著天際的黃昏殿。
她們一個穿著男裝,英姿颯爽,含笑的唇角流露出幾分風流之意。
一個雪膚花容,弱質芊芊,眉眼流轉之間波光粼粼,嫵媚動人。
月姬以美人團扇掩唇,聲音壓的又低又媚,略帶幾分興奮︰「疏影君還真來了,咋們少君魅力不小啊,出門一躺就惹了兩朵桃花回來。」
金沙沙低頭咳了兩聲,示意她別太得意,她們少主可在不遠處盯著她們。
黃昏殿在離地面數丈時停下,白梅紅袍人從宮閣中緩步踏出,如玉無暇的手指輕輕搭在欄桿上,自上而下俯視地面。
疏影君行蹤不定,只在深夜夜行,時而出現在九州,時而出現在魔界,所以月姬雖然早就听說過這個名字,卻還是第一次見到本人。
以無比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疏影君一眼,月姬先是被風華所攝,隨後忍不住嘖嘖兩聲,偷偷跟金沙沙傳音︰「少主好艷福。」
金沙沙白了她一眼︰「龍蝶完全不是他的對手,我們跟龍蝶半斤八兩,弄不過他的。若不是木圖他們布下了天羅地網,還有少君在後面壓陣,我可不敢單獨去見他。」
頓了頓,金沙沙意味深長的補充︰「不過,我同意你的觀點,少主就是個榆木疙瘩。」
「什麼榆木疙瘩,在不解風情這方面,分明是塊臭石頭。」
仗著鐘應听不到,兩人肆無忌憚的吐槽自家少君。直到骨鳥尖嘯一聲,如利刃一般刺入兩人中央,兩人稍稍避開,才恢復正經。
兩人抬頭,只見那只骨鳥收了骨翼,停在了疏影君指尖。
「疏影君,不知濯塵珠可帶過來了?」金沙沙拱手,月姬欠身。
骨鳥乖巧的飛離指尖,骨翼煽動的風拂起黑紗,宛如月色下涌動的雲霧。疏影君伸手,白淨的指尖把玩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正是濯塵珠。
月姬輕挑媚眼,笑道︰「疏影君果真守約。」
金沙沙侃侃而談︰「不過五顆濯塵珠換區區一個魅魔,實在太不劃算了,疏影君不如提別的要求?一千萬上品靈石你瞧不上,可以換成別的,天材地寶、邪器靈器、絕世美人、或者你瞧上了魔界哪塊地盤,甚至想要誰的人頭,想屠了哪里……魔界所有的東西,你想要什麼,我給你弄來什麼,如何?」
沙啞低沉的聲音響起,疏影君只回了兩個字︰「人呢?」
「那些東西你都瞧不上?」
「不需要。」
金沙沙滯了滯,接著說︰「疏影君你可以考慮一下,你根本不需要濯塵珠,對不對?」
夜間雲霧攀爬上紅袍一角,疏影君用一種極淡的語氣回答︰「你所說的東西,于我而言,唾手可得。」
金沙沙一噎,蹙著眉說︰「實不相瞞,想收集濯塵珠當彈珠玩的是我家少君,若你肯讓出濯塵珠,少君願意答應你一個條件。」
月姬嬌聲開口︰「咋們魔族背信棄義,把誓言當屁放,你信不過也是正常。」拋了個媚眼過去,月姬唇角上揚,「不過少君不同,少君遲早要君臨魔界,自然說到做到,疏影君你覺得了?」
回應兩人的是出鞘的唐刀,夜空乍現一瀲森寒霞光。
波光一收,秋霞化為無上刀光,疾劈而下。
金沙沙兩人一驚,雖然沒料到疏影君會直接出手,可是生于魔界的兩人隨時處于警戒狀態,沒有任何遲疑,身子便向兩側躲去。下意識想要反擊時,卻錯愕的發現,震懾住兩人的刀光並未有多大威勢,甚至根本不是沖著她們去的。
她們躲了才叫丟臉!
刀光如砍菜切瓜一般,將不遠處一面石壁削成碎塊。露出石壁後,雙手環胸,一派悠閑的斗篷人來。
斗篷被迎面而來的勁風刮得獵獵作響,連帽檐都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弧度完美的下頜和覆蓋半邊容貌的玉色面具來。
鐘應隨手壓低了帽檐,漫不經心的斜睨了金沙沙一眼。
金沙沙跟了鐘應幾日,立刻明白了鐘應的意思,當即說道︰「如果你非要這個魅魔的話,你就將他帶走,只不過……」
把自家少君換出去,虧出血的金沙沙笑著說︰「日後你覺得虧了,可別來找我,我可不認。」
「不會。」帷幕掩映下,薄唇微勾,如曇花一現。
五顆濯塵珠被疏影君隨手擲出,散落四方。
金沙沙兩人明白濯塵珠對少君的重要性,當即去接。
月中宮閣般的黃昏殿重新駛動,掠過鐘應所在之地的上空之時,紅袍下伸出一只手,疏影君站在風口,只道了兩個字︰「上來。」
「……」
鐘應拉著帽檐陷入沉默。
眼角余光到金沙沙兩人,見她們已經接住了散落的濯塵珠,鐘應非常想毀約,當做沒這回事。
他堂堂魔君怎麼能混成男寵?
當然不!
然而那道聲音卻如滴入湖面的水,鐘應心中升起極為奇異的感覺,仿佛不忍對方失望一般,他下意識伸出了手。
下一刻,一道紅影如驚鴻掠下,輕而易舉的握住了鐘應的手,攬過他的腰身,御風落在靈船上。
掌心相貼,溫度透過皮膚暖入心尖,鐘應驚訝的睜大眸子,想也不想便推開身側的人。
被推開的疏影君並不惱,反身一掌拍在虛空。
掌風掃蕩之地,寂靜的虛空蕩起層層漣漪,隨後空間如蛛網般碎裂,裂縫中血液迸濺,有人慘叫一聲,似乎受了重傷。
周邊虛空的雲霧卷起一個個深邃的漩渦,數十道強橫的氣息碾壓而來。
鐘應瞥了一眼︰「是玄龍一脈的人,你別管,我……我家少君布下了天羅地網,就是要對付他們。」
可惜!鐘應暗想,龍蝶居然沒親自動手。
疏影君從容淡然,似乎早便看穿了一切,輕輕嗯了一聲後,黃昏殿速度驟然加快,即將月兌離包圍圈。
玄龍一脈的強者欲困住他們,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張巨網遮天蔽日,當頭罩下,將玄龍一脈攏入其中。
而黃昏殿恰好離開天網範圍。
黃昏殿月兌離是非之地,漸漸遠去,鐘應站在船首,視線之中,木圖金沙沙等人殺入天網之中,剎那間腥風血雨。
玄龍一脈如同困于淺灘的龍,成為凶獸爭搶的食物,被尖銳的齒牙撕成碎片,只有殘渣般的尸體墜入腐食草中,相信過不了多久,便會被碧色掩埋,生長出更加茂盛的腐食草。
他的屬下非常給他長臉。
拿到了濯塵珠,也干掉了玄龍一脈的一批強者。
鐘應頗為愉悅的想,目光到疏影君時,忽然又僵住。
明明疏影君早就放開了手,掌心、腰間卻殘留著被踫觸的滋味,讓鐘應覺得古怪又不自在。
並非是因為厭惡,而是因為剛剛那一瞬間他沒避開,甚至熟稔的接受……
「疏影君。」鐘應下意識改變音調,怕對方認出他的聲音來。
才出聲,疏影君便打斷他的話︰「披著斗篷做什麼?」
「……」
鐘應嘴角抽了抽,陷入沉默,莫名的想轉身就跑。
雖然他毫不留情罰了金沙沙兩人,但是出門時,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換上了金沙沙兩人準備的衣服,讓兩人在他臉上亂畫了一通,保準鬼都認不出他。
事實證明,他的準備沒錯。
因為疏影君拒絕了一切條件,就是要一個小小的「魅魔」。
可是現在鐘應完全不想讓疏影君看到他這個樣子,感覺比被天下知道「魔君當了一天男寵」還要丟臉。
但是事已至此,絕對不能掉馬甲!
在疏影君動手之前,鐘應暗暗咬牙切齒,一把扯下斗篷,隨意扔在地面。
潑墨似得長發傾瀉而下,只在末端扎了一條紅繩,垂落下一串珠玉發飾。
他身上一襲輕薄紅裳,領口微微露出些許鎖骨,紅裳上到處掛著一條條金色系帶,金色系帶纏至腰間,在腰帶上扎了個結——這讓鐘應覺得自己像個被人送出去的禮物,還是用一根金絲帶綁著的那種。
疏影君目光淡淡掃過,最後落在鐘應薄唇上,唇色紅潤如沾了口脂,令人心尖微顫。
他低語︰「準備的真周全。」
鐘應︰呵呵!
他模了模臉,慶幸自己戴了面具了。
骨節分明的手向著腰帶踫去,鐘應精神緊繃,瞬間後退一步,避開了那只手,桃花眼明銳的落在疏影君身上。
這衣服一拽腰帶就月兌光,也不知道是哪個色中惡鬼弄出來的。
疏影君緩緩收回了手,並未多問。
不知怎麼,鐘應突然明白一件事︰疏影君似乎知道衣服有問題……
這麼想時,疏影君側身,微啞的聲音如翎羽劃過鐘應耳膜︰「抬頭。」
「???」
鐘應遲疑抬首。
只見黃昏殿駛入無邊無際的雲海中,盛大的明月懸掛在蒼穹,月色在綿軟的雲層中鋪灑一層璀璨的星粉。
天風拂過,雲海微瀾,夜空更加浩瀚皎然。
鐘應不由想起了黃昏殿主的種種傳說。
那些傳說中,疏影君總是身披血色,藏于陰影,如夜行之鬼。
然而,卻有一個傳聞格外不同,甚至帶了些許悱惻之意。
傳說︰疏影君在夜間雲海□□,僅僅只為欣賞那霜天月色……
鐘應向來粗心大條,卻第一次想感嘆︰月色真美。
「阿離。」
鐘應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疏影君喊的是孟長芳給他安排的名字,便回眸瞧去。
疏影君微微仰著頭,並未看他︰「你別走。」
心中念頭被一語道破,鐘應又听他道︰「陪我十日便可……」